第57章

蘇晚青道了聲謝,把目光重新投向宋冉,「宋小姐是九月入職的,又是跟在趙傑盛手下工作,或許應該......聽過我的名字?」她五月從軒美離職,雖然那時候算是敗軍之將,鎩羽而歸,但臨走前全公司上下都知道她檢舉趙傑盛性騷擾的事情,甚至有一次,同部門的一位同事討論這件事時還不小心發錯了群,聊八卦聊到了她本人面前。

因此蘇晚青很清楚,那些指控對趙傑盛是有一些影響的,雖然可能並不大。

宋冉看著她,默默地點了點頭,「這個圈子不大,我是聽比我早工作一年的學姐說得,蘇小姐,你很勇敢。」

蘇晚青看著她,目光溫和,想盡力讓對方感受到她的誠懇,「雖然我很不想把維護自己正當權益這件事歸結於勇敢,但做這件事確實也需要勇氣,所以我能理解你,也希望你都在知悉一切代價的前提上,再好好考慮我們的提議。」

接下來的十幾分鍾裡,她詳細地說明了那一個月裡在她身上發生的所有事情。

趙傑盛對她動心思是在她撞破他在公司和別人調情開始。

當天晚上她就收到了趙傑盛的簡訊,說曖昧也實在算不上,趙傑盛是很謹慎的人,在完全撕破臉之前,他說話總是帶著三分試探,詢問她有沒有安全到家,蘇晚青說到了,詢問她平常有什麼愛好,蘇晚青說看書。

當時為了日後的工作順利,她已經儘量體面了,可趙傑盛最後說什麼呢?

他說:【喜歡看書的女孩都很有魅力,加油。】

這樣不清不楚的話除了噁心當事人以外,似乎拿到哪裡都不能夠作為指控他職場性騷擾的證據。

蘇晚青漸漸忍無可忍,也不再回復他這些與工作無關的訊息,趙傑盛一開始還鍥而不捨,後來也就不怎麼發了,最後一次發是深夜十一點,他很直接地問她:【yulia,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解?】

蘇晚青依舊沒有回,但是第二天,她就被安排著和趙傑盛一起去了鄰市出差。

當時她並沒有想到趙傑盛會膽大至此,那次和分公司的經理應酬,她只喝了一杯紅酒就藉口身體不舒服走了,趙傑盛當下並未為難,她回了自己的房間,都穿上睡衣準備睡覺了,然後就收到趙傑盛發來的訊息,他讓她去他房間拿一份這季度的經銷商廣告預算彙總表,因為明天上午他要去巡視櫃檯,會出門很早。

他很會洞察人心,也慣常撒謊,知道蘇晚青對他的戒備心重,也沒有直接解釋,只是在言談間說道,讓她拿完檔案再出去一趟,給那位當晚設宴招待他們的華中大區經理買一盒解酒藥,他說他喝多了,現在很不舒服。

這段話乍聽真的只是像隨口說出來的,可它卻不漏聲色地展示了一個重要資訊,就是那位華中大區的經理此時此刻就在他房間,兩人還在把酒暢談。

蘇晚青就這麼掉進他的陷阱,她從床上爬起來,把睡衣脫下,換上了工作裝,散亂的頭髮也重新梳理整齊,就這麼惴惴不安地走到他門前,門一開,她就被趙傑盛拉了進去。

他喝了很多酒,力氣很大,蘇晚青被他拽到了床上,下意識就開始放聲呼救。

她之前在網上看到過求救技巧之類的帖子,知道這種情況下想要快速獲得別人的關注要大喊「著火了」之類的話,她也確實是喊了,可嗓子突然劇烈且急速地爆發會引起咽反射。

當她咳得滿臉淚水的時候,趙傑盛把門關上撲到了床上,他壓著她的身體,一邊說著下流的話,一邊去拽她的衣角。蘇晚青拼命反抗,掙扎間摸到了床頭櫃上的水晶菸灰缸,沒時間找位置,對著他的眼角就砸了下去。

趙傑盛痛苦捂臉的間隙,她從房間裡連滾帶爬地跑出來,連手機都忘了拿,從消防通道里跑下樓,到了酒店大堂,帶著哭腔和前臺的小姐姐說,麻煩你幫我報警。

後面的結果所有人都知道了,那段監控影片幾乎什麼都沒拍到,蘇晚青提供的聊天記錄也並沒有任何露骨的話,最後一句還是他問她是不是對他有什麼誤解。

趙傑盛堅稱是蘇晚青喝多了,兩人因為工作發生口角推搡起來,他在盛怒之下打了她一個耳光,而她就因為那個耳光發起瘋,拿著菸灰缸狠狠地反擊了他。

或許是她不走運,證據不足,警察並沒有給她立案,就那一耳光的問題,最後她也用菸灰缸反擊了,程式上順理成章地進入了調解環節。

回公司後她請了兩天的假,寫了篇報告發到公司的內部檢舉郵箱,附上了聊天記錄截圖和那段監控影片。

收到上層回信說已經受理,兩天後她回公司上班,可她前腳剛從電梯裡出來,後腳就看見趙傑盛和軒美的秦總正談笑著往會議室走。

他們也看到她了,趙傑盛的眼角上還貼著一寸白色膠帶,看向她的眼神頗為玩味兒,身旁的秦總注意到他的視線,順著看過去,目光停在蘇晚青身上。

蘇晚青是看不懂唇語的,但那天她卻看懂了。

秦總問趙傑盛:「就是她?」

趙傑盛輕笑著點了點頭。

渾身的血液倒流,她彷彿如墜深海,可卻沒有絲毫的浮木可依。

秦總一開始並沒有想要開除她,只是不知道是哪個程式出現了問題,一夜之間,那段監控影片傳得滿公司都是,內部輿論一時甚囂塵上,所有人都知道蘇晚青檢舉的事情了,對於高層來說算是造成了非常惡劣的影響。

「我知道在公司,我不可能得到公正對待了。」

蘇晚青平靜地彷彿是在以旁觀者的視角敘述,頓了幾秒,才繼續說,「那段影片是我發在公司一個匿名發洩討論群裡的,就算我註定要走,也想傾其所有讓他付出代價,哪怕是一丁點兒微薄的輿論壓力。」

話音落地,全室寂靜,落針可聞。

李泉震驚到失語,目光直勾勾地投向蘇晚青,胸腔中泛起強烈的愧疚。

在此之前,他還以為蘇晚青當初從軒美離職是因為忍受不了那些風言風語,他下意識地認為人性總是趨利避害的,卻忽略了一個最重要的前提,在絕對的正義面前,內心堅定的人是從不畏懼旁人的目光的。

他為自己的狹隘感到慚愧,一時間竟說不出話。

最終,那片小範圍的沉默是聞宴祁打斷的。

他率先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街道上來往的車流,心尖上就像是有一小簇火苗在不停歇地炙烤著,折磨著他,百骸四肢都湧起密匝匝的痛感。

緩慢且沉重地長舒了口氣,卻仍抑制不住內心的震盪,蘇晚青比他想象中更強大,強大到令他產生了一種錯覺,她或許並不需要與別人並肩同行才能獲得安全感。

她自己就是一座固若金湯的城池。

蘇晚青注意到他的動作,偏頭看過去,只能瞧見聞宴祁的側臉,下頜線繃緊,輪廓在窗外的燈光下層次愈發分明,她知道他在憤怒,也在隱忍,可正因如此,她更要堅持下去,說服宋冉,獲得最終的程式性正義。

「他是我的丈夫。」蘇晚青別回視線,落在已經聽呆的宋冉身上,語氣放鬆了幾分,「前不久他才聽說這件事,跑過去把趙傑盛打了一頓,估計也就剛剛出院。」

宋冉緩緩回過神,看了眼聞宴祁。

當初李泉聯絡上她時就明確說過自己的來意,宋冉當即就回絕了他,她害怕站出來以後要面對的事情太多,她只是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連家都不是濱城本地的,試錯成本太高,學姐也勸她息事寧人,學姐說她們這種條件的人禁不起折騰,說職場就是免不了會受委屈,還說難道你想像當初的yulia那樣,被開除之後灰溜溜地離開公司然後轉行嗎?

她畏懼的事情太多,李泉沒辦法,只能說出了聞宴祁的身份,不是想拿權勢壓人,只是為了讓宋冉安心,她只需要站出來指控,剩下的程式性問題他們會全力協助解決。

宋冉當初不理解的,如今依然也不理解,她查過七合資本公司的背景,也查過主事人聞宴祁的身份經歷,如今聽到蘇晚青這麼說,愈發疑惑,「你想讓趙傑盛付出的代價,聞總其實是有能力幫你解決的吧......」

「他不能。」

蘇晚青皺了皺眉,想著該怎麼措辭,停頓了幾秒才說,「趙傑盛做錯的事情不是騷擾了聞總的老婆,而是在職場中騷擾了他的女下屬。」

「我想要的不是他不再騷擾某一個人,而是讓他再也不敢騷擾任何一個女孩。」她語氣溫和,「我這樣說,你能聽得懂嗎?」

宋冉表情怔忪一下,緩慢地點了點頭,「我明白。」

蘇晚青說得口乾舌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知道這可能令你很為難,但我沒有任何想逼迫你的意思,你比我那時候年紀還小,有恐懼心理是正常的,我能保證的事我丈夫應該都跟你保證過了,當然,這些幫助只是物質層面上的,真正要提起訴訟,你可能還會面臨周圍人的非議和指責,這些都是需要你獨自面對的。」

宋冉抿了抿唇,實實在在地被她的誠懇打動,「謝謝你跟我說這些,其實我今天來之前,還以為你會直接勸我站出來。」

蘇晚青笑了聲,「你應該上學挺早吧,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在大學功夫社學防狼術呢,你害怕是正常的,大家都可以理解。」

氣氛短暫地鬆弛幾分,蘇晚青偏過頭去看聞宴祁,他依舊站在窗前,像是不忍心面對似的,始終沒有轉過身來。

屏了屏呼吸,她又沉聲說道,「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跟我說說你經歷了什麼嗎?」

宋冉的眼神出現了轉瞬即逝的掙扎,隨後鼓起了勇氣說道,「我是九月份入職匯汀的,跟你一樣,一開始趙傑盛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對勁兒,是到元旦前一天,我因為沒帶家裡的鑰匙回不去,就想著在公司等會兒,等我室友下班先回去了,我再回去。」

「那天他早早就走了,好像是因為要接他老婆和前夫的孩子放學,可我沒想到他九點鐘的時候又回來了,當時公司就我們兩個,他回了辦公室,我就坐在工位上用手機看影片,然後沒過多久他又從辦公室出來,來到我的工位上和我閒聊,問我在看什麼影片,我說是偶像劇,然後他就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問我是不是小女生都愛看偶像劇......」

宋冉說到這裡,眼圈兒已經紅了,聲音也有些哽咽,「我當時太害怕了,就沒有動彈,直到我室友打電話過來問我有沒有到家。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的膽小給了他什麼訊號,後來假期結束沒過幾天,他讓我陪他去商場的櫃檯巡查,他身上又有酒味就沒開車,那次的車是我打的網約車,上車時我看他開了副駕的門就鑽進了後排,可我沒想到剛坐好,他又掉頭回來,擠到了我旁邊......」

「那天我穿得是短裙,但是裡面有一條肉膚色的打底襪,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看錯了還是怎樣,我當時正在手機上和我室友吐槽他,然後就發現他的手伸了過來,摸上了我的大腿。」

「我當時整個人都石化了,可能那些表現在他看來是老實好欺負,他的手一直沒有拿走,然後我反應過來就裝作若無其事,悄悄開啟了微信拍攝,拍了兩段小影片發給了我的室友。」

李泉的老婆謝藍此時突然出聲,彷彿鼓勵她一般,「你很聰明,你一點兒都不膽小。」

蘇晚青也附和地點頭,又問她,「你和你室友的聊天記錄還在嗎?」

宋冉吸了吸鼻子,「在的。」

謝藍也問,「那輛車是你打的?手機軟體上有記錄嗎?」

「有的。」

謝藍和蘇晚青對視一眼,然後緩緩開口,「宋小姐,我作為一名律師可以很確定地告訴你,你比蘇小姐幸運,性騷擾防治法在不斷完善中,你手中的這些證據完全夠得上立案標準。」

蘇晚青朝她略微挑眉,「這是個好訊息,不過要不要面對這些,你自己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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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盡力避免施壓的嫌疑,那場談話進行到那裡就結束了,蘇晚青讓宋冉再考慮幾天,考慮好了再給他們答覆。

李泉開了車,蘇晚青拜託他把宋冉送回家,又送他和他老婆上了車,表達了感謝,才轉身上樓。

七八點,正是酒樓生意最好的時候,樓梯上是來往傳菜的服務員,走廊是用餐的顧客熱鬧交談的聲音,蘇晚青從喧囂中穿過,重新開啟包廂的門,像是掉入了另一個空間,一個完全真空的,無聲的世界。

聞宴祁依舊背對著她,站得清落孑然,背影中帶著幾分落寞和蕭索。

蘇晚青默默地看了幾秒,鼻腔泛著酸意,慢步走過去,從他身後抱住了他。

或許只有在此時此刻,她才能放任自己的脆弱跑出來,她不再是無枝可依的鳥,也不用再在深海中沉浮,聞宴祁說他是她的火把,火把的意義不僅是照亮,還是溫暖。

「我知道你在心疼我。」她把臉埋在聞宴祁的大衣上,胡亂地蹭了蹭,彷彿又變成了那個喜歡跟他動手動腳的小姑娘,甕聲甕氣地說,「你抱抱我吧,你抱我我就不疼了。」

聞宴祁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他轉過身,跟她對視了幾秒。

他眼中的情緒太複雜,洶湧著波濤,彷彿是風雨晦暝的訊號,讓他原本清俊的臉顯得越發冷冽,一動不動時是遺世的一縷孤夢,卻能讓她夜夜安眠。

「你抱抱我吧。」她嘟著嘴,又重複了一遍。

聞宴祁依舊沒說話,喉結滾了滾,身上帶著自窗外灌進來的霜寒氣,向她張開了手臂。

蘇晚青終於把頭埋進他懷裡,傾聽著他蓬勃的心跳,她又有點想哭的衝動,為了抑制住自己波動的心情,她故意開口,語氣嬌俏地問,「我剛剛的表現怎麼樣?」

「很好。」聞宴祁清啞的嗓音響在她耳畔。

蘇晚青想起他在進門前說得那句話,開玩笑地問,「有多好?」

「超級無敵,」聞宴祁將她抱得更緊了些,彷彿帶著孩子氣的深情,「無與倫比的好。」

蘇晚青滿意地笑了,「那你有沒有更愛我一點?」

何止更愛呢?

在這一刻所有的語言都變得貧瘠,聞宴祁胸腔內迴盪著一種無法命名的遺憾和感動,為蘇晚青,也為他自己。

他喜歡的姑娘不僅善良,而且勇敢,她不需要任何人去灌溉,只憑自己就能開過最嬌豔爛漫的花。

「不止是愛。」漆黑的長睫垂下,他唇角輕掀,「我為你感到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