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聞宴祁把打火機扔到中控臺上,手指頓了幾秒,才點開看。

的確是酒店走廊的視角,時間是將近晚上十點半,蘇晚青從電梯裡出來,穿得是襯衫和西裝褲,頭髮梳成利落的低馬尾,停在一處房門前,不知是想到了什麼,手腕垂在腿側,半分鐘都沒有動作。

然後她抬手按門鈴,門開得很快,房間裡的人只露出了浴泡一腳,蘇晚青只看一眼便垂下頭,伸出手,彷彿在找對方要什麼東西,然後下一秒,一隻手摟上了她的腰,她整個人被帶進房門。

聞宴祁看到這裡,氣息已經漸漸不穩。

兩分鐘後,當他看到蘇晚青從房間裡踉蹌著跑出來,頭髮亂了,襯衫的衣角也被扯出來,手裡還攥著一個菸灰缸的時候,彷彿有根繃緊的弦終於不堪重負,在他腦袋裡斷了。

車前頭,翟緒還在跟趙傑盛推搡著,聞宴祁只看一眼,脫下了外套。

推開車門,路旁的綠化帶有塊基磚鬆了,他拿起來,包進了衣服裡。

趙傑盛被翟緒連揍了兩拳,已經有些站不穩了,扶著車燈勉強站好,昏沉的腦袋裡總算浮現出一絲清明,「你是故意撞我的!你是誰?」

「老子是誰你不用管,」翟緒揪著他的領口,「像你這種人渣,老子打你就是天降正義!」

趙傑盛那晚應酬喝了不少酒,渾身軟綿無力,知道不是翟緒的對手,他剛想大聲呼救,身旁突然罩下來一個黑影。

還未來得及看清來人的臉,頸後突然襲來一陣冷風,隨之而來的劇烈痛感讓他頭昏腦漲,趙傑盛當場癱軟在地,不敢睜眼,雙手抬起來護著自己的頭,不住地求饒。

聞宴祁冷眼看著,接著一腳踹上他的心窩。

趙傑盛又去護,手臂當場被踩在地上。

隆冬臘月的午夜,呵出的氣都能瞬間結成霜,趙傑盛感覺自己流血了,冰涼的液體順著後頸滑進後背,他看著面前的人,突然生出幾分將死的錯覺。

聞宴祁踩著他的右手臂,從下往上看,一頂路燈正好在他腦後,他逆著光看向趙傑盛,冷厲輪廓像是從地府裡走出來的閻羅,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索命的陰狠。

「哪隻手抱了她?」

聞宴祁微微俯身,眼神從趙傑盛臉上滑過,落在他被鉗制住的右手臂上,唇角輕掀,「是這隻嗎?」

趙傑盛表情猙獰,逐漸看清聞宴祁的臉,胸腔內湧出了巨大的恐慌,「我不是,我沒有抱她,我碰都沒碰她一下!聞總,你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yulia真的是你的女朋友,而且那是過去的事了......」

「女朋友?」聞宴祁抖落包著磚塊的衣服,將那塊褐青色的磚石抬至他眼前,語調陰寒,看他宛如看螻蟻般,「她是我老婆。」

「我真的不知道!」

趙傑盛驚恐地瞪大眼睛,眼球凸起,「對不起,聞總我是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的話,給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去騷擾你老婆,你放過我,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出現在yulia面前......」

「你現在的道歉是給誰的?」聞宴祁踩著他的手腕在地面上摩擦了幾下,聽著他痛苦的低吼,仍覺得不解氣,再次俯下身去,語氣冷戾,「給我,給我老婆,還是給那些被你這隻手摟抱過得姑娘?」

寂靜的主路,細碎的呼氣混合著嗚咽聲不斷響起。

「很喜歡騷擾別人?很享受把人逼得無路可走的滋味?」

聞宴祁漸漸沒了耐心,眼底的嫌惡更深,語調微揚,「不如我把你這隻手廢了,讓你也嚐嚐打落牙齒只能血吞的感覺?」

趙傑盛看著他的目光,毫不懷疑這句話的決心,他痛苦地蜷曲,不斷地重複發誓,說自己再也不敢性騷擾別人了。

若是在前五分鐘,聞宴祁聽了這話或許會住手,可他剛剛看了那個影片,理智全然失守,被憤怒折磨著,驅使著,還是將磚頭抵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是千鈞一髮之際。

如果不是手機鈴聲突然響起,這個長夜不會這麼快結束。

-

時間倒回至幾分鐘前。

蘇晚青在左岸水榭等到了十一點多,聞宴祁依舊沒回來,給他發得訊息也沒回。

他之前從不這樣的,就算是有脫不開身的應酬,起碼也會給她打電話說清楚,蘇晚青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書,無論如何也看不下去,她乾脆握著手機起身回了臥室。

為了不再被那一丁點兒疑慮折磨,她乾脆給蘇量依打了個電話。

蘇量依接得很快,應該是酒吧,旁邊還有樂器的聲音,「喂,什麼事兒?」

蘇晚青扶著床坐下,沉思了幾秒,「你是不是跟我老公說了趙傑盛的事兒?」

「沒跟你老公說,」蘇量依喝了口水,頓了幾秒的功夫,蘇晚青剛想鬆口氣,又聽她補充,「跟那個呆毛說的。」

蘇晚青臉色突變,當即站了起來,「你怎麼不告訴我啊?」

「你那點兒反擊還不夠給那人渣撓癢癢呢,我看你老公挺好的,後來又給我打了個電話,詳細問了幾句,氣得夠嗆,估計是沒想給那人渣好果子吃。」

蘇量依說完,估計是怕蘇晚青生氣,又嘆了一聲,「知道你辦事穩重,但我不告訴你,也正是因為這個。我怕你知道了去攔他,那姓趙的那麼賤,就該以暴制暴,讓你老公去打他一頓出出氣啊。」

蘇晚青心口一緊,「你說什麼?」

「他還沒回家呢?」蘇量依提高了音量,「那呆毛半小時前給我發了個小影片,他跟你老公開車去那人渣小區門口堵人了,要不是我今晚有演出,真想過去親眼看看......」

她還想說些什麼,可蘇晚青心悸不已,連忙掛上電話給聞宴祁撥了過去。

之前跟楊沅沅說得那句話並非是想秀恩愛,她毫不懷疑聞宴祁知道這件事以後會有多生氣,趙傑盛是死是活她都不關心,她只害怕會給聞宴祁帶來什麼麻煩。

鈴聲每響起一次,她的心緊跟著揪緊幾分,等到「嘟」一聲過去,電話終於接通,蘇晚青聽著聞宴祁清冽的聲音,以及背景若隱若現的哭嚎,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冬夜霜寒,冷氣彷彿能通過話筒傳遞過來。

蘇晚青壓抑著語調,儘量保持平穩呼吸,「聞宴祁,我真的沒事,你現在就回家好嗎?我想見你。」

-

掛上電話,蘇晚青胡亂擦了擦眼睛。

她一點兒都不關心趙傑盛,但聞宴祁不能因為她坐牢,她被這份恐懼折磨著,坐立不安地在家裡等了半個小時,聞宴祁雖然答應她了,可她怕他衝動之下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

越想越後怕,她走到玄關處穿鞋,剛想給翟緒撥個電話,門鎖處突然傳來聲響,幾秒後,聞宴祁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外套不知所蹤,身上只有一件黑色毛衣,頭髮有些亂了,手裡捏著一個相框,指節上還有斑斑點點的傷口,漆黑的眼睫垂下來,望向她的目光怔忪了幾秒,然後溫潤出聲,「這麼晚了,去哪兒?」

蘇晚青緩緩站起來,跟他視線相接,手掌握成拳頭,指甲幾乎嵌進了皮肉裡,顫著聲音,「你會坐牢嗎?」

聞宴祁也看著她,驀地唇角一勾,把她抱進了懷裡,「我坐牢了,你怎麼辦?」

他身上還帶著夙夜的霜寒氣,冰涼的絨毛摩挲著面頰,蘇晚青控制不了地害怕,「你把他打成那樣,如果他......」

「不會的。」聞宴祁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似乎是想要安撫她的驚惶,「只是輕傷,已經被他老婆送進醫院了。」

「那他老婆不會追究嗎?」

「不會。」

聞宴祁鬆開她,想抬起指腹刮一下她眼睫上的晶瑩珠光,抬起的瞬間,注意到指節上的血汙,動作又頓住了。

蘇晚青小心翼翼地託著他的手心,看著指節上的傷口,又有點想哭,哽著鼻酸轉身,「我去給你拿藥箱。」

已經過了零點,外面是萬籟俱寂的冬夜,陽臺玻璃門上結了霜,霧濛濛的天色晦暗,彷彿全世界都安靜下來。

蘇晚青小心翼翼地用碘伏清理著傷口,胸腔內泛著酸意,「你應該告訴我的。」

聞宴祁弓坐在沙發上,清冽眉眼軟和下來,「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蘇晚青抽出一根棉籤,沒說話。

「你不說我也知道。」

聞宴祁抬手將她抱進了懷裡,把人按在自己腿上,感受到了她柔軟的氣息,才清啞開口,「這個世界很無賴,你受了太多這樣的委屈,習慣了在黑暗中行走的人也習慣了萬事只靠自己。你抗爭過吧,報警,內部檢舉,把影片發出去,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只可惜迎來的又是新一輪的委屈。」

「我知道,獨立樂觀是你的立身之本,你不會因為任何人丟掉自己的武器,我也不是讓你依賴我。」

蘇晚青眼睫輕顫,對上聞宴祁溫潤的目光,腦袋裡出現了片刻的空白。

「這個世界的規則總是由少部分人來制定,你說過,對錯有時不是你我說了算的,但無論如何我想告訴你,以後有我陪著你,不管你穿過的是一條多麼黑暗的長路——」

聞宴祁眼神灼灼,彷彿承載了萬千的星光,「我願意做你手中的火把。」

今後不管遭遇了什麼,他都不想讓她獨自面對。

寂靜的燈光籠罩下來,蘇晚青看著眼前的男人,忽然有種目眩神迷的錯覺,彷彿經歷了一場海嘯,她是劫後餘生的倖存者。

腦袋裡密集聚湧的感動和欣慰讓她渾身發軟,失去了全部的思考能力,視野裡的人逐漸變得模糊,眼淚不斷地流下來。

她握著聞宴祁的指尖,哭得像是喘不上氣,「說這些,那我以後賴你一輩子怎麼辦?」

聞宴祁將她抱得更緊,「你賴吧,下輩子也預定給你。」

再後來,分不清是誰主動。

聞宴祁將臉埋在她頸側,悶熱的呼吸撒下來,蘇晚青痛苦又幸福地抽泣了一聲,耳邊響起一聲悶哼,男人大手託著她的側腰,緩步走上了樓梯。

那是一個讓人迷醉的夜晚,在溫柔的親吻落下來的時候,蘇晚青短暫地感受到了一些萬物復甦般的春機,潮汐不斷湧上來,撲打著花朵兒,她在心神盪漾中聽著一道聲線不斷地重複著什麼。

聞宴祁一遍遍叫她的名字,在霧氣瀰漫瞧見窗外高懸的玉弓,彷彿是在確認什麼一般,貼近她的後背。

在甘心沉溺的月色裡。

愛我吧,就像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