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收到奶奶去世的訊息以後她才知道,聞宴祁斷斷續續給她傳遞過的資訊,全都是他美化的,奶奶的手術條件並不理想,醫生也一早就讓他做足心理預期。前天晚上,在她不小心撥出那通電話的時候,奶奶剛被推進手術室,聞宴祁在外面無助地等候著,還不忘在通話裡寬慰她,讓她安心。
聞宴祁將頭埋在她的頭髮裡,似乎是想感受這一份踏實,「不辛苦,都過去了。」
「奶奶走得痛苦嗎?」
「不痛苦。」
手術未結束就被送進了icu,前後不過幾個小時的時間,聞宴祁就好像是個等待宣判的罪人,最後的閘刀落下,他心裡反而沒有太強的悲傷。
有的只是空,像是五臟六腑都被掏走了一樣。
在殯儀館等待骨灰罈的那一刻,他麻木又懶散地站在雨中,只覺得喉嚨癢,向翟緒要了根菸,橘紫色的火光剛冒出來就被澆滅,老天爺好像存心不想讓他點燃。
驀地想起來答應過誰要戒菸,一路奔波回來,直到看見蘇晚青朝他不管不顧地跑過去,她的淚水連帶著她的聲音,好像重新讓他找到了混沌裡的清明。
是啊,他也不是孤身一人。
一扇門之隔,外面是吵鬧的人聲,裡面,兩人安靜無聲地相擁著,感受著彼此的心跳和氣息,彷彿經歷了一個世紀之久,起伏的情緒終於平息。
聞宴祁鬆開那個懷抱,垂眼看向蘇晚青。
她也瘦了很多,眼睛好像又大了,瞳色卻沒原來那麼亮,原本頰側還有屈指就能捏起來的肉,現在整張臉不過巴掌大小了。
看著她發紅的眼角,聞宴祁抬手,再次拂去她睫毛上的水光,「沒事了,別哭了。」
蘇晚青抬眼,「你也沒事了嗎?」
「嗯。」聞宴祁目光沉沉,嗓音卻透著清明,「老太太自己說過,生老病死,每個人都要經歷的。」
蘇晚青又想起那個傍晚,奶奶拉著她的手說沒有遺憾了,她希望是真的沒有遺憾,「奶奶給我留的信,說了什麼?」
聞宴祁拉著她走到床邊坐下,擰開床頭的檯燈,他啞聲開口,「我不知道。」
「那是她專門留給你的。」頓了幾秒,他又說,「讓翟緒幫她寫的。」
蘇晚青心裡又湧現出密密匝匝的悲傷,「我現在能看嗎?」
「明天再看。」聞宴祁把枕頭墊在她腰後,「不早了,你睡覺,明天天亮去送她,別腫著眼睛。」
他說完起身,蘇晚青拉住了他的手。
「你呢?」
聞宴祁回眸,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背,「還有些事情要安排,你先睡。」
臨走時,他帶上了門。
蘇晚青置身於昏暗的房間內,身旁只有一盞檯燈作伴,她掏出手機,用自拍模式看了下自己,眼睛確實是紅的,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她又從床上起身。
她那間房是客臥,有一方小小的露臺。
蘇晚青披著衣服走過去,伏在欄杆上,往下看,奶奶的小院子裡站了許多人,聞宴祁站在幾位長輩模樣的中年男人面前,沒精打采地說著什麼,旁邊的翟緒在幫他散煙,態度明顯比他熱絡許多。
有位叔叔拒絕了翟緒的煙,拿出自己的煙盒,抽了一根遞給聞宴祁,他擺了一下手,沒接。
冬季的午夜,寒風刺骨,這邊是熱火朝天的寒暄問候,而另一邊,一排排西藍花安靜地生長著。
蘇晚青托腮往下看,不期然,撞上了聞宴祁的目光。
兩人隔著喧鬧的人群對視,他仰著頭,劉海細碎遮了一部分眉眼,繃緊下頜線鬆動,朝她無聲地說了一句話,「回去睡覺,乖。」
蘇晚青微怔幾秒,站起身回房了。
聞宴祁目送著她的身影消失,聽見面前的表叔說起明天打算安葬老太太的那塊墓地,也就是二三十年前老爺子安葬的地方。
環境好是好,但就是太偏了,旁邊都是菜地,過了省道還要開一段鄉路,甘山那邊開發了一塊新墓園,要不把老爺子一起遷過去,明天就把老太太安葬在新墓園。
翟緒還在問著新墓園的情況,聞宴祁有一下沒一下地聽著,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掏出來看——
蘇晚青:【讓他們往旁邊站站吧,別把菸灰撣到白菜上面了。】
翟緒注意到他好久沒說話,推了推他的胳膊,「你怎麼想?」
聞宴祁收起手機,嗓音憊懶,「不用換,就原來那塊墓地。」
-
第二天清晨,天剛浮現濛濛亮光,蘇晚青就被樓下的聲音吵醒,起床,簡單洗漱了一下,她換上了一件黑色的大衣。
走到門口,剛要扶上門把手,門就從外面朝裡開啟了。
聞宴祁站在門框下,不似昨天的滄桑,他剪了頭髮,鬍鬚也清理乾淨,身上穿著昨夜的黑色衝鋒衣,乍看還是原先的光風霽月,可到底是瘦了許多,身上的氣質越發鋒利了。
「醒了?」他過來牽她的手,在掌心裡搓了搓,「山上冷,你穿太少了。」
蘇晚青反握上他的手,「沒關係,我不冷。」
「下樓吃飯。」聞宴祁牽著她往樓梯走,「待會兒給你重新找一件外套。」
兩人走到餐廳,聞道升和梅清已經在座位上坐著了,周圍的親戚住得都不遠,有人早早地就過來了,坐在沙發上抽菸談事,一樓唯獨這間小小的餐廳,平和安靜。
聞宴祁拉著她坐在了長長餐桌的桌尾,和聞道升和梅清隔了三四把椅子的距離,將餐桌上的蛋餅和豆漿端到蘇晚青面前,又抽出一張紙巾塞在她手裡,他寡聲開口,「你先吃,我上樓給你找衣服。」
蘇晚青還未來及出聲阻攔,他就轉身走了。
蘇晚青默默地吃東西,桌上就他們三個人,她沒有抬頭,不時看見梅清遞了一碟茶葉蛋過來,才開口道了聲謝。
梅清問:「你們明天走?」
「不知道。」蘇晚青抬眼看她,「我跟他一起。」
這個他指的是誰,自不必多說。
梅清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蘇晚青收回視線,餘光注意到聞道升在打量她,眼睫顫了幾分,她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最後,聞宴祁不知從哪兒給她找了件黑色的羽絨服過來,出發前,就在客廳換的。
蘇晚青脫下那件黑色的呢絨大衣,聞宴祁就把羽絨服披到了她肩上,生怕她凍著似的,旁邊有奶奶那邊的親戚路過,應該是平輩,比聞宴祁小一些,出聲問,「哥,這是嫂子?」
聞宴祁幫她把拉鏈拉上,漆黑的眼睫垂下來,輕聲應了個「嗯。」
出了門,一排黑色車子朝省道上開,過了大約兩個小時,又轉到一條鄉路,臨近中午,才到達那片墓地。
所有人都沉默不語,蘇晚青被聞宴祁牽著站在第一排,看著碑立起來,硃紅色的刻字,立碑人下面那一行,孫媳後面跟著她的名字。
她在心裡默默唸著奶奶最後跟她說得那段話,無聲無息地將聞宴祁的手握緊了幾分。
從墓地回來,一群人去附近的酒樓吃了飯,聞家沒有大操大辦,是聞道升的意思,說起來,也是奶奶叮囑的,她說自己年紀大了,就算走了也是喜喪。
回了別墅,聞宴祁安頓了娟姨,就打算走了。
蘇晚青在房間收拾行李,小心翼翼地問,「不再住兩天了嗎?我請了一週的假。」
聞宴祁和翟緒站在露臺上,往下看,聞道升和梅清正站在院門口迎來送往,手臂上帶著孝徽,神情凝重,忙得不可開交的樣子。
「人都走了。」翟緒淡聲開口,「孝順是給活人看的。」
聞宴祁雙手交疊,虛虛搭在欄杆上,黑色外套被抻直,脊背線條勁落,整個人透著些說不上來的倦怠和蕭索,「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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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幾人踏上了回濱城的旅程。
李泉開車,翟緒坐在副駕上,聞宴祁和蘇晚青坐在後排,將近兩個月沒見,倆人似乎也沒有太多的話,蘇晚青靜靜地靠在他肩上,聞宴祁單手摟著她,目光投向窗外飛逝的風景。
在車子開上高速之前,翟緒降下車窗,點了根菸,想起什麼,他從懷裡拿出了一封信。
信封是他後面裝裱的,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紙,還是他從空白的病歷本上撕下來的。
敲了敲中控臺,在蘇晚青看過來的時候,他把信遞了過去,「喏,老太太給你的。」
蘇晚青往旁邊看了眼,聞宴祁正好也俯首。
漆黑眼睫垂下來,他下頜輕抬,「只說讓你一個人看。」
蘇晚青內心酸楚,緊張地接過來,開啟了,並不怎麼工整的字跡,之間空隙間隔得也不規律,看得出來寫了很久——
蘇丫頭,這些話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當面跟你說,以防萬一,我讓人寫成信交給你。近日來腦袋有些不清楚,恍惚間好像能瞧見小祁的媽媽,還記得第一次見她,那時她還沒你大,性格比你活潑些,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她和你一樣,是個好姑娘,只可惜我兒子辜負了她......
奶奶這一生做得最錯的一件事,就是當初沒有勸她離開,婚姻需要兩個人共同維繫,只有一個人努力的話,是很辛苦的。因此,出發之前我跟你說過得那些話,你就忘了吧。
那些事跟你沒關係,蘇丫頭,生活是你自己的,你不應該承受這份特殊的期待。奶奶希望你們倆好,但是,如果有一天他對你不好了,不要猶豫,也不要為了任何人忍耐,離開他,去過你自己想要的生活。
記住奶奶的話。
......
風從車窗灌進來,聞宴祁轉過身看她。
蘇晚青指尖都在顫抖,眼淚像怎麼流都流不盡一樣,順著眼角,打溼了手中的信紙。
抬起頭,視線模糊,她看到聞宴祁拿著一張紙巾,輕輕地幫她拭去淚水。
握上他的手,蘇晚青哽咽著開口,「奶奶說,如果你對我不好,就讓我離開你。」
聞宴祁面色錯愕一閃即逝,「奶奶說得對。」
車輛經過一片野生油菜花地,明黃的世界在窗外延綿,蘇晚青埋在他胸口,鼻息間是清寒的氣息,然後她聽見聞宴祁開口說話,聲音像是從胸腔內發出來的,沉著,但也溫厚,「但我這輩子也不會。」
作者有話說:
這封信寫哭了嗚嗚嗚
經過這件事,兩人的感情會更加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