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剩下的話她沒說完,只是露出了那種「你懂得」的眼神。

創意部總監一挑眉,「明白了。」

再轉過身朝向眾人,「死心吧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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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合資本總裁辦。

聞宴祁其實想回得並不只是一個「嗯」,後面他還想打字「我也想你」的時候,手機突然接到了一通電話,是梅清打過來的。

聞宴祁走到落地窗前接聽,李泉本來拿了份檔案想進來,被他抬手攔住,又退了出去。

「說吧。」

自從上回蘇晚青讓他不要再抽菸以後,聞宴祁這段時間都沒抽過煙了,這事兒並不輕鬆,雖然他之前抽得也不多,但煙齡七八年了,真要正兒八經戒下來,生理上需要一段很長的適應期。

也是最近養成的習慣,想抽菸的時候就拿個打火機在手裡把玩。

「讓我說什麼?」電話裡的梅清聲音很無奈,「你別說你不知道我為什麼打電話給你。」

聞宴祁點亮打火機,赤橘色的火光在瞳仁裡閃耀,卻也沒添上幾分溫潤,「不知道。」

「你爸明天過生日,你不跟他一起吃頓飯?」

「我什麼時候專門為了給他過生日跟他一起吃過飯了?」

「去年啊。」梅清頓了一下,「去年你們不就是一起過的嗎?」

去年是老太太剛確診那會兒,人還在榮港,聞宴祁和聞道升一起去探望,剛好趕上他生日,才坐一起吃了頓飯。

聞宴祁逐漸有些不耐煩,「你要是說這事兒就掛吧,別浪費我時間。」

「你不會......還在生氣吧?」電話那端靜了幾秒,梅清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上次不是跟你解釋過了嗎?向日葵真不是故意的,園子裡的花都是花匠送過來的,你那天說完,你爸就讓人把所有向日葵都拔了,現在連其他花都不讓種了。」

她說完這些等了幾秒,驀地等來一道輕蔑的笑聲。

聞宴祁有時也的確想不明白,「你脾氣挺好。」

聞道升總是如此,三五不時地做些事,表現出緬懷前妻、難忘舊愛的樣子,雖然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舉動,但梅清作為他現在的妻子,對此竟然一點兒都不生氣,時不時還不厭其煩地來充當說客,對重修父子關係這件事的耐心幾乎達到了無法理解的地步。

「我......」梅清聽到這些,語氣沉重了不少,最後像是鼓起了勇氣一般,輕聲道,「你爸不年輕了,他早就沒你想得那麼剛強了。」

聞宴祁握著手機,看了眼跳躍的火光。

梅清大約也是不知道怎麼勸了,最後說了句「你考慮考慮」,然後就掛上了電話。

通話結束,聞宴祁把打火機丟進了垃圾桶,坐在椅子上,目光沒有落點似的停了一會兒,他想起了從前的事。

他的母親鄒月和聞道升是大學同學,在聞道升還未投身商場的時候相知相愛,畢業後走進婚姻殿堂,兩年後就生了孩子,聽起來是一段佳話,在聞宴祁的記憶中,兩人一開始的關係確實還算不錯。

他幼時是沒感受過什麼家庭矛盾的,鄒月性格好,聞道升也很顧家,那會兒他的事業還不像現在這般如日中天,還有很多時間能陪伴家人。

十歲以前,聞宴祁還算是個活潑好動的孩子,學校有什麼活動都積極參與,放學後也會和翟緒一起去爬上爬下地掏鳥窩,在球場滾一身泥,每每狼狽不堪地回家,鄒月總是先裝模作樣地斥責他一頓,然後又拉著他到衛生間。

聞道升那會兒也不缺錢,但鄒月從不用保姆,她彷彿永遠都充滿活力,把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把鄰里關係也處得相當融洽,就連附近的小孩子都喜歡她,那時候沒人不喜歡她。

變化是從什麼時候發生的呢?

大約是聞宴祁十歲左右,那一年聞道升的公司中標了一個重要專案,公司的騰飛發展期,他放在工作上的精力越多,給予家人的耐心就越少。

他開始應酬,開始夜不歸宿,鄒月一開始是想忍的,但浸潤在商場的觥籌交錯中,有些事是逃脫不了的話題。故事的最初是鄒月在給他洗衣服時發現了襯衫袖口上的唇印,他們開始吵架,聞道升總是帶著醉醺醺的莽撞,可鄒月不管情緒多麼上頭,總是先送聞宴祁回了自己的房間,再回去加入戰鬥。

聞宴祁有時想想,或許性格太好也是個煩惱,就比如,如果當初鄒月只是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闊太太,那件襯衫丟給保姆去洗,自己或許根本不用自尋這煩惱。

畢竟有些男人就是冥頑不靈,以為所有的誤會都可以用一句工作去解釋,他們夜郎自大到以為能用事業上的成功去彌補一切,當時的聞道升並不知道,他悉數擋回去的不止是鄒月的嘮叨,還有她一次又一次碰壁的自尊心。

他們的最後一次爭吵發生在春節,當時奶奶也從榮港來了濱城,一家四口原本是想團團圓圓過個年的,可就是春節那一晚,鄒月發現了聞道升的女秘書給他發來的曖昧簡訊。

又是一次昏天暗地的戰爭,但好在那次奶奶也在,奶奶沒有把他送進房間,而是領著他在沙發上全程旁觀,邊旁觀邊跟他說,以後不要變成這樣的男人。

聞道升說那些訊息他從未回覆過,他指天立誓自己從未做過對不起家庭的事情,但鄒月根本聽不進這些,坐在沙發上兀自流淚的時候,奶奶站起身,打了聞道升一個耳光。

婚姻需要兩個人一起經營,只有一個人努力的話,是無論如何都走不下去的。聞宴祁也不記得那天奶奶說了些什麼,就記得最後,聞道升主動提出會把那位女秘書開除,倆人之間的戰爭好像終於平息了。

春節過去,奶奶領著他去了榮港過寒假,再然後,鄒月就出事了。

其實聞宴祁現在想起他的媽媽,腦袋裡很少有她受傷後的記憶,不是他不想記起,只是那半年的時間裡,鄒月即便在家也會戴著巨大的帽子,圍巾能遮到眼睛就絕不遮到鼻子。

聞道升幫她請了三位護工,每天輪流照顧,他自己那段時間也變了,每天都在家裡待很長的時間,陪鄒月在房間裡說話,推著輪椅帶她出去遛彎。

他似乎已經儘量彌補了,可這一切終究還是來得太晚,鄒月開心不起來了,他們換了房子,鄒月搬到了一樓拐角的房間獨住,不讓聞宴祁進去,就連吃飯都不跟他一起。

那半年他每次在家裡看到媽媽,她總是隻露出一雙眼睛,彎起來笑的時候,眼底也透著化不開的哀愁,聞宴祁想要親近,總是會被趕走。

他第一次完整地看見鄒月受傷以後的模樣是在夏天。

那天放學,他和翟緒一前一後地揹著書包往家走,翟緒要踢球他沒心情,翟緒就一個人邊踢邊走,踢著踢著天上下起了雨,六月底的天氣,雷陣雨說來就來,聞宴祁落在翟緒後面,剛走到家附近的小公園時,就注意到了不遠處長椅上坐著的人。

鄒月還是全副武裝的樣子,帽子和圍巾都在,輪椅停在不遠處,護工不知去哪裡了,雨落下來她連躲都躲不了。

聞宴祁跑過去,跑到一半就看見一個胖胖的小姑娘,她穿著雨披,把輪椅推到了鄒月面前,鄒月用健全的那條胳膊去扶,挪位置的時候小姑娘幫了一把,沒注意,把她遮臉的圍巾扯了下來。

聞宴祁至今還記得他看見自己的媽媽時,心底是一種怎樣的震撼。

鄒月住院期間,聞道升一次也沒讓他去過醫院,後來鄒月回來坐上了輪椅,他又說只是還沒恢復好。

聞宴祁從來沒想過圍巾下面是那樣的一張臉,震驚、疑惑和惶恐填滿了他的腦袋,他感覺自己的手腳都被釘在了原地,呆愣愣地看著,穿雨衣的小姑娘將他的媽媽推到了不遠處的小賣部雨棚下。

然後伸出手,抱了他媽媽一下。

在那之後,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晚,聞宴祁都恨自己不是那個第一個擁抱她的人。

當然,他更恨的是這些事原本都可以不必發生。

這麼多年他一直都很清楚一件事,他不怪鄒月選擇自殺,他的生活劇變不是從媽媽自殺開始的,而是從那場她本不必經歷的災難開始。

如果聞道升沒有因為工作再次跟那位女秘書產生聯絡,如果他沒有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可以統籌好一切,鄒月就會按照原計劃與他一同前往東南亞出差。。

一開始,聞宴祁以為聞道升不會忘記這個前提,畢竟他那幾年是真的消沉,每週都要去看一次心理醫生,就算在家的時候也會酗酒。

他以為自己這位高傲的父親受到了懲罰,起碼餘生都會活在不安和愧疚裡,直到他上了高中,收到聞道升要再婚的訊息。

聞宴祁無法心安理得地參與他的新生活。

從他出國讀書,到回國創業,他和聞道升就像兩條平行的直線,沒有交集,情分少得可憐,甚至連陌生人都不如的關係,這輩子都沒有什麼父慈子孝的可能。

就像佛經裡說的無緣不成家眷,聞宴祁也一直是那樣以為的,他是個沒什麼家庭緣分的人,往日也從未想過自己會和聞道升重修於好,或者跟什麼人相互扶持共度餘生。

窗外落日西沉,赤霞珠光毫無保留灑下大地,彷彿是在普度眾生。

聞宴祁靠在沙發上看著,驀地想起去年陪老太太上山進香。

那一日也是這樣的好天氣,寺廟門口徘徊了那麼多草莽騙子,其他人看他穿著神態都沒有上前,偏就一個人壯著膽子過去,說他長著一副離愁相。

老太太不愛聽這些,拉著他要走,聞宴祁停下來,挑眉問他怎麼說。

「離愁相,也謂長恨相,一生思緒深重,憂鬱難解,跟福氣無緣。」

聞宴祁勾唇笑了聲,本打算走了,反倒又被老太太拉住,「這要怎麼破解呢?」

人家稍稍暗示了一波,老太太就遞上了五張百元鈔票,騙子收了錢,不再故弄玄虛,「本是後山人,偶作紅塵客。姻緣是有一段,但紅塵如夢幻泡影,轉瞬即逝,須得抓緊了,方能得取一生順遂。」

思緒翻飛,周身俱寂。

擱在桌面上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開啟看,蘇晚青發來的訊息——

【請問聞老師,今晚去哪裡約會呀?】

回過神,所有陰翳退散,聞宴祁唇角虛勾,回了幾個字過去。

還好,他總算抓緊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