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她是滿意,對蘇晚青尤其滿意。蘇晚青最後還是沒吃那一口投餵,聞道升走進來,她立刻就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嗓音是聽得出來的緊張:「叔、叔叔好。」

聞道升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樣,個子蠻高,身材是清瘦的,五官細看之下是和聞宴祁有幾分相像,但他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看起來又比聞宴祁儒雅隨和,總之不像個浸潤商場半生的商人,倒像是某個大學的教授一樣。

「你好。」聞道升對她的打量也限於禮貌的範疇,只看一眼便朝她招招手,「我回來晚了,先坐下吧。」

說完,又無意識地朝旁邊的聞宴祁瞥了一眼。

蘇晚青坐下來就注意到,面前的餐盤裡擺放了兩塊蟹身,蟹腮都摘沒了,只留下蟹黃和蟹肉,還有一些碼得整整齊齊的蟹腿肉。

旁人都沒動筷子,她面前的餐盤幾乎都快滿了,蘇晚青尷尬得不行,轉過頭看,偏偏聞宴祁還剝得起勁兒,唇線繃得筆直,長睫微微垂著,一副專注冷峻的樣子。

聞道升去洗手了,蘇晚青又在桌子下面推了推他,「別剝了。」

聞宴祁偏折頸項,若無其事的語氣,「就這些,剝完就沒了。」

蘇晚青又垂眼看,他剛好剝完最後一條腿,小碟子上的蟹山又達到了新高度。

那頓飯她吃得格外安靜,其他人話也不多,就梅清偶爾點評兩句菜式,老太太偶爾讓蘇晚青吃這個或那個,聞道升總共就開了一次口,是對著聞宴祁說得。

「聽說青委會找過你?」

「嗯。」

聞宴祁當時正在給蘇晚青夾菜,一塊山楂小排,色澤油潤,「咕嚕」一下落進她的碗裡,她壓著極小的音量,說了句可能沒人聽到的「謝謝」。

「青年慈善企業家的稱號對你來說有益無弊,為什麼拒絕?」

「沒興趣當什麼榜樣。」聞宴祁開腔,慣常帶著遊刃有餘的懶散,「也看不上那些虛名。」

聞道升的語氣一直是很和緩的,可聞宴祁似乎並沒給他留什麼面子,氣氛正有微小凝滯的時候,老太太「嘖」了聲,「吃飯就吃飯,別說工作上的事情。」

梅清在這種時候可會賣乖了,附和地點頭,又把話題引到蘇晚青身上,「吃啊,兒媳婦兒。」

蘇晚青捏著筷子,拘謹又乖巧地點頭,「謝謝阿姨。」

晚飯結束,蘇晚青又陪老太太在客廳坐了會兒,等聞宴祁從衛生間出來,就說時間不早了。

老太太站起來,有些不捨的樣子,握著蘇晚青的手,「現在認路了,以後沒事兒就多過來坐坐。」

蘇晚青輕聲應和,「知道了奶奶。」

她轉過身,想去拿包,卻看見聞宴祁先她一步把包勾了起來,寬大衛衣俯身時帶起鼓風,他面無表情地將鏈條揹帶繞了兩下,一個背包就這麼變成了手包。

老太太滿意地看著倆人,即便沒說話,臉上的表情也昭然若揭。

不錯,知道疼媳婦兒了。

又說了幾句各自保重的話,聞宴祁領著蘇晚青出了別墅,蘇晚青還是有些猶疑,轉身往二樓的露臺上看了眼,好像是有隱約的人影,但她也沒不確定,溫聲詢問聞宴祁:「就這麼走了,不用跟叔叔阿姨說一聲嗎?」

聞宴祁輕撩眼皮,沒像她似的回頭看,只是漫不經心地說:「不用,他們知道。」

聞家別院是新中式的園林裝修風格,小徑是鵝卵石鋪就的,蘇晚青只顧著低頭走呢,驀地發現身邊人停了下來。

聞宴祁往下東南角的地方,她也跟著看過去。

一片花圃中間,兩位像是保姆一樣的阿姨圍著幾株向日葵,正在擺放花卉專用的補光燈,天色已經完全漆黑,唯那一角還是燈光煌煌,照著的花團幾乎是在盛放的邊緣。

「什麼時候種的?」聞宴祁音量不高,但帶著股冷風。

那邊的人扶穩了燈才回答:「向日葵是上午運來的,現在正應季,送來的師傅說晚上補點兒燈,明天就能全開了。」

蘇晚青不解地抬頭,只看見他收緊的下頜線,目光也是隱忍剋制的,喉結滾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不開心的事情。

「拔了吧。」

說完這句,聞宴祁似乎沒有著落似的,牽起了她的手,隨即也不待蘇晚青做出反應,就拉著她快步走出了院子。

-

回去的路上,車廂裡一片安靜。

蘇晚青在這樣的安靜裡坐立難安,她隱約察覺出了一些線索,聞宴祁和父親關係尷尬,對梅清也說不上認可,剛剛那通隱忍未發的脾氣,這些好像都源自於同一件事。

或許他想起了他的媽媽吧。

可她這時並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一路無話,直到車子開進左岸水榭,聞宴祁總算偏頭看她,目光說不上冷淡,就是有些難掩的倦意,「忘了問了,是回家還是醫院?」

「醫......醫院吧。」明天是週日,她本打算再陪護一晚的,可偷看了聞宴祁一路後她又有些猶豫,如果他需要她陪,她也是可以選擇重色輕友的。

可聞宴祁似乎並沒有那個想法,把著方向盤就要掉頭,「那我送你過去。」

「不用了。」蘇晚青有小小的懊惱,隨即說,「既然已經回來了,那我順便上樓收拾點東西吧。」

「行。」聞宴祁解鎖車門,摸到了中控臺上的煙,嗓音都透著股悶滯,「那我等你下來,再給你送到醫院。」

他不打算回家,也不知道要去哪裡。

蘇晚青沒開口問,心事重重地下了車,乘電梯上去,隨便收拾了睡衣還有幾件貼身內衣,裝到紙袋子裡,又抱著袋子坐在床邊沉思了幾秒。

掏出手機,她給楊沅沅發了條微信。

楊沅沅秒回,但卻是一堆廢話。

蘇晚青拎著袋子下地庫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了聞宴祁,他站在車尾,指尖夾著猩紅,那兒沒有垃圾桶,他就把菸灰按在空煙盒裡,車庫空曠寂靜,再小的聲音都能被無限放大,他對電話那頭說待會兒,然後蘇晚青聽見翟緒的聲音,他說好。

她走過去,腳步放重提醒他,「聞宴祁。」

聞宴祁抬眼看她,順勢掛上了電話,「回來了?」

蘇晚青點點頭,又默了好幾秒,「要不我自己打車過去吧?」

說完又想咬舌,她明明是想問他打算去哪裡。

「不用。」聞宴祁下頜輕抬,示意她先回車裡,「等我抽完這根菸。」

「哦。」蘇晚青拉開了車門,不明白他現在為什麼不在車裡抽菸了。

半個小時後,車子抵達市一院大門,正是晚上□□點,院門口人來人往,住院部尤其人多,有端著飯盒的,有拎著熱水瓶的,喧鬧中透著股麻木的倦意。

蘇晚青知道自己該下車了,可她一直沒解安全帶,聞宴祁今天話少得出奇,她想知道他需不需要陪伴,可又不好意思問出口。

在某些方面,她好像是有種近乎自虐的矜持。

聞宴祁熄了火,開啟駕駛座頂光,是想讓她看看有沒有遺漏的東西,可餘光瞥見蘇晚青一動沒動,他又把燈關上了。

「怎麼了?」

「沒事。」蘇晚青裝模作樣地翻著包,嘟囔著,「我看看我充電器有沒有帶。」

聞宴祁側過身子,盯著她看了兩秒後伸出手,修長手指撩起她肩側一小捋頭髮,生怕被夾到似的,隨後替她按下了安全帶的鎖釦。

仿若灰鳥撲稜著翅膀掠過心頭,蘇晚青垂著眼,胸腔內突然湧起了一陣衝動,就算是隻把聞宴祁當成普通室友看待,那她適當地表達關心,也不會掉塊肉啊!

想到這些,蘇晚青又把安全帶扣了回去。

「聞宴祁。」她抿了抿唇,輕聲細語地開口,「你心情不太好嗎?」

聞宴祁被她問得一愣,沉靜幾秒,目光落在她撲閃撲閃的眼睫上,「還行。」

「如果你心情不好,我就不陪我朋友過夜了。」蘇晚青說到這裡,態度完全變得真摯,「我去陪你吧。」

這幾句話說出來,聞宴祁的腦袋一下子就空了,他就像一臺超負荷執行的計算機,顯示卡是燒了,好在顯示屏還安然無恙,雖然那可能並沒有什麼用。

他努力維持面色不變,偏頭去看,蘇晚青還是直勾勾地盯著他瞧,對向車道投來的光束忽明忽暗,而她目光柔婉,像是瀲灩著水汽似的,波光招人。

「進展太......」聞宴祁試圖講道理,可對著蘇晚青那雙眼,又忍不住別開了頭,換了個委婉的說法,「你朋友恢復好了嗎?」

蘇晚青依然是那副誠心誠意的語氣,「我給她發過訊息了,她說她現在走動沒有任何問題了,甚至可以跑出來送我上車。」

「......」

他的態度有些奇怪,蘇晚青看著,聲音也下意識放低,「你是不想讓我跟著嗎?」

聞宴祁按了下眉心,「我沒有不想——」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反應過來,「讓你跟著?跟著去哪兒?」

蘇晚青握著手機,慢騰騰地說,「你不是要去找翟緒喝酒嗎?那我就想陪你一起過去嘛,我可以當你司機,喝完我送你回家。」

「......」

她說完,良久沒聽到回應,抬眼去看,聞宴祁握著方向盤,目光沒有落點似的看著前方,眼底似有小小的自嘲。

「你怎麼了?」蘇晚青推了推他的胳膊。

聞宴祁回過神,重新啟動車子,再偏過上半身,眼神又恢復了慣常的慵懶,「我沒事。」

「就是覺得你挺會說話的。」

作者有話說:

明天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