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是她老公。」◎

因為是週五,下班的點兒一到,不到十分鐘辦公室的人就走得差不多了。

蘇晚青也拎著包走了,但她不一樣,她走得特別心虛,宛如做賊一樣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甚至還把doris的墨鏡借了過去,卡在鼻樑上。

聞宴祁隔老遠就看見她從電梯裡出來,蘇晚青那天穿得是一條黑色絲絨連衣裙,不是修身的款式,領口還有娃娃結,頭髮像往常一樣用鯊魚夾固定在腦後,端莊又不失可愛。

聞宴祁乾脆降下車窗,朝她招了招手。

蘇晚青看到他了,卻裝作沒看到,四處打量了一下才跑過來,上車後第一件事就是關車窗。

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確認周圍沒有人在往車上打量,她取下墨鏡,開始系安全帶,邊系還邊抱怨,「都跟你說了我自己打車去,你還繞一趟來接我,大家都是一起下班的,萬一被同事看到了......」

駕駛座上,聞宴祁心緒懸浮幾秒,再轉頭,眼皮輕斂,「那我下次去負一等你。」

蘇晚青本來也只是隨口說說,聽到這話,捏著安全帶鎖芯的手突然歪了一下,沒插進鎖釦,還彈了回去。

愣神的間隙,一雙冷白的手出現在余光中,聞宴祁眼睫稍垂,拉過她的安全帶,一句話也沒說,修長手指繞過她頸側,往下,然後蘇晚青聽見「咔噠」一聲。

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越發強烈,蘇晚青抬眼看,聞宴祁已經收回了視線,手也搭到了方向盤上面,彷彿幫她系安全帶是什麼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他之前從未幫她系過安全帶啊。

蘇晚青不自然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聲如細蚊,「謝謝啊。」

聞宴祁沒回應,啟動車子,「去哪兒?」

「就......」蘇晚青偷偷看他,「芳草路那家肆光餐廳,可以吧?」

其實她下午給聞宴祁發訊息的時候,本來想請他吃日料的,但doris當時正好挪椅子過來找她聊天,看到她手機螢幕上的預約頁面,非常驚喜地說,她和周黎晚上也要去這家吃。

蘇晚青只能緊急避險,臨時更換了餐廳。

「我吃什麼都行。」聞宴祁說完默了幾秒,又淡聲補充了一句,「但那家很貴。」

蘇晚青聽到他這樣說,闊氣地笑了聲,「沒關係,你幫了我這麼大一個忙,我請你吃貴點兒是應該的,而且過幾天也要發工資了。」

話是這樣說,可當蘇晚青踏進那家人均兩三千的餐廳時,還是禁不住肉疼,身著制服的侍應生幫他們推開門,目之所及皆是明晃晃的金飾,燈光錯落有致,地毯是暗紅暗紫的配色,厚實的腳感,蘇晚青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聞宴祁就比她得體許多,再轉眼看,他身上那套簡單的襯衫西褲也變得極為隆重,袖管半折停在手肘處,冷白手腕上戴著手錶,錶盤是精緻切割過的光面,和他的人一樣,在亮眼處會變得更亮眼。

蘇晚青下意識撫了一下裙襬上的褶皺,懊悔著應該回家換身衣服再來。

侍應生領著他們在預訂好的餐桌前坐下,然後遞過來選單,蘇晚青直接抬手,「給這位先生看就好了。」

聞宴祁似乎是瞧出了她的拘謹,接過選單,隨便點了幾道。

服務員離開的時候,桌旁剛好經過一個短髮女人,個頭很高,加上高跟鞋該有一米八左右了,身穿藕粉色抹胸短裙,氣質很張揚,被服務員領著走向他們後面那張餐桌,經過時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聞宴祁臉上,非常明顯的打量。

蘇晚青都注意到了,聞宴祁卻像是毫無察覺一般,薄白眼皮掀起,看向得卻是她,「律師怎麼說?」

這問得就是章薈的事情了。

蘇晚青去報案之前,李泉特意領著她去見了一位律師,說是聞宴祁公司法務部的經理,他說了許多法律條文,也分析了立案調查後的走向。

默了幾秒,蘇晚青回答:「葛律師說要以破壞交通工具罪論處的話,車子沒有實際發生傾覆,很難追究刑事責任,但要是以故意毀壞財物罪論處的話,數額超過五千已經構成犯罪,就可以追究刑事責任了。」

聞宴祁聽她背書似的唸了一段,「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是啊。」蘇晚青扁扁嘴,「給她留下案底,讓她賠償經濟損失,我也就沒什麼別的訴求了。」

聞宴祁握上圓杯,玻璃瓶口折射出細碎的光,沉默幾秒,他驀地開口,「道歉呢?」

蘇晚青愣了一下,「可她應該不會道歉吧。」

她寄希望於法治,是覺得法律是懲惡揚善的利器,但利器只能規範行為,不能規範人心,這一點蘇晚青也想得清楚,章薈既然能做出這件事,恐怕是覺得她柔善可欺,她會去報案估計就已經超出章薈預料了,之後還要讓她道歉,可能性應該不大。

聞宴祁看著她,也許是瞧出了她的遺憾,淡聲道,「她會的。」

這句話說得篤定,蘇晚青抬眼去看,聞宴祁恰好移開目光,月白色的手端起杯子,下巴輕抬,凸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配上剛剛略有些輕狂的語氣,是真的有些孤絕的冷淡美感。

蘇晚青的心不可抑制地動了一下。

那之後的進食環節,她就變得有些束手束腳了,慢條斯理地切牛排,小口小口地喝石榴汁,完全一副文靜淑女的樣子,聞宴祁不說話,她就也不多說一句。

席上安靜了二十分鐘,直到蘇晚青去衛生間。

她剛起身就想起什麼,轉過頭,伸出一根食指點著聞宴祁,「我去上衛生間,你不要偷偷去買單。」

聞宴祁著實愣了一下,人情練達這塊兒,蘇晚青似乎格外有天賦,他虛勾唇角,散漫地笑了笑,「說好你請客,我買單幹嘛?」

「那就好。」她轉身走了。

進了衛生間,蘇晚青一眼就看到了洗手檯邊補妝的女人,栗色齊肩短髮,藕粉色裹胸短裙,令人仰視的海拔,身材十分火辣。

對方也看見了她,竟然朝她點頭微笑了。

蘇晚青頗為意外,隨之也回應地牽起了嘴角。

本以為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可當她從隔間出來的時候,短髮女人還沒走。

蘇晚青走到她旁邊的圓盆旁洗手,擰開水龍頭,就感覺有人在看自己,一抬眼,在鏡子裡對上短髮女人的視線。

四目相對,對方驀地彎起唇,合上散粉盒,也不再迂迴,開口問她,「美女,方便問你個問題嗎?」

蘇晚青怔愣地點頭,「你問。」

「首先,我無意冒犯,如果不小心惹你不開心了,我先道歉。」對方也是個說話爽朗的人,嗓音很亮,笑容明媚,「其次......我就是想問問你,坐你對面那帥哥,他是你男朋友嗎?」

聽到這裡,蘇晚青已經完全反應過來了,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從一開始明目張膽的打量,到剛剛突如其來的示好,原來她的目的只有一個。

「因為我剛剛聽到你說請他吃飯,就想說如果你們不是情侶關係,那我待會兒就去找他要個聯絡方式。」

對方直勾勾地盯著她,蘇晚青心中愕然泛起一陣酸澀。

「他不是我男朋友。」

短髮女人開心地雙手抱拳,「謝謝你啊。」

她說完就把檯面上的化妝品收到手包裡,拿起手機轉身要走。

蘇晚青還站在洗手池旁,水流聲響在耳側,像是帶著某種隱秘的提醒,她沉沉地吁了一口氣,心頭陡然冒出了一股子上不得檯面的衝動。

關上水龍頭的下一秒,蘇晚青聽到自己鼓點般的心跳聲,彷彿響在耳畔似的,竟然鬼使神差地補了句,「但他是我老公。」

短髮女人轉過身,嘴唇微張幾秒,極小聲地說了句「抱歉」。

蘇晚青朝她搖了搖頭,「是我抱歉。」

短髮女人走了,蘇晚青捂著心口,心煩意亂地站在原地,不說難受,說也難受,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聞宴祁有沒有豔遇跟她有什麼關係?

原地杵了幾秒,她魂不守舍地回去了。

隔著老遠,聞宴祁就看見蘇晚青垂頭喪氣的樣子,眼睫向下垂著,像是地上有錢撿似的,一隻手握拳,反覆砸向另一隻手的掌心,懊悔又憤懣。

待她坐下,他才開口,「怎麼了?」

蘇晚青這會兒還心虛著,剛攪了聞宴祁一樁姻緣,有些無法面對他,眼都沒抬一下,胡亂地應著,「沒事,就是感覺有些悶。」

聞宴祁瞧著她確實有些鬱悶,出聲提醒,「你的手機剛剛響了好幾聲。」

「啊?」蘇晚青拿起來看。

是楊沅沅發來的微信,七八條,充斥著各種哭泣的emoji——

「青青,我要做手術了,在市一院,我好害怕,你能過來陪我嗎?」

蘇晚青嚇了一跳,陡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幅度之大,有幾縷頭髮從鯊魚夾的縫隙中落了下來,垂在她頰側,小臉一片慘白。

聞宴祁眉心輕蹙,「發生什麼事了?」

「我朋友生病了,在醫院馬上要做手術,我得趕過去陪她。」蘇晚青手忙腳亂收拾包,「對不起對不起,要不我買單你吃完再回去吧,今天不算,下次再好好請你吃頓飯,我得先走了。」

聞宴祁也站起來,他腿長,兩步就邁到了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