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唱戲的聲音響起的一瞬間,薛野和徐白便都不說話了,他們不約而同地屏氣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出,靜靜地探聽著坑洞外的一切動靜。
蟲鳴鳥叫都消失了,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了那哀婉的唱詞和幽怨的哭聲。靜夜之中,那聲音顯得那麼空靈,又那樣不詳。
薛野聽著聽著,不由地嚥了一口口水,而後突然沒頭沒尾地小聲對徐白說道:「你別瞎想,這應該是村子裡的二花,她爸想把她送進戲班子裡去學唱戲,結果班主說她的公鴨嗓太難聽了,就給退了回來,她爸為此給了她好一頓打,我那天看見了,她哭得可慘了,可能是為了不捱打,所以才會在這裡勤學苦練。」
這話雖然明面上是看著徐白說道,但實際上與其說是說給徐白聽的,不如說是薛野說給自己聽的。薛野期待著能用這樣的理由說服自己,而不要去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神鬼誌異,否則他腦子裡那些奇奇怪怪的話本子故事,怕是能讓自己當場尿了褲子。
徐白聽了薛野的話之後,也沒有反駁,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只是到底將薛野的話相信了幾分,卻又有待商榷了。
畢竟,深更半夜到後山來邊哭邊唱這樣的事情,不像是一個神志清醒的人能幹出來的。
而且,薛野若是真的信了他自己的話,此刻便不會默不作聲,而應該大聲呼救。畢竟,若外面真的是個人,那麼對於身處坑中的薛野和徐白來說,便是最好的救援,萬萬沒有就此放過的道理。
但事實上,薛野和徐白不約而同地沒有做聲,顯然他們二人都沒有將上面的東西當成是人。
在這樣的沉默中,外面那個唱戲的女子便慢慢止住了聲息,她不再用嘹亮的嗓音唱那些晦澀難懂的唱詞了,而是開始發出嗚嗚咽咽的哭聲,那哭聲低啞卻又細密,上氣不接下氣的,像是隨時能夠嚥氣過去一般。
薛野聽得渾身發毛,不由地小聲地同徐白說道:「她怎麼還不走呀。」
徐白哪裡能知道,只能緩緩搖了搖頭。
卻在此時,那哭聲突然戛然而止。唯一的聲響消失之後,本就靜默的夜晚變得更加靜默了,四周一下子如同沉入了湖水中一般,變得靜悄悄的,連一點聲音都不復存在。
徐白聽見身旁的薛野小聲嘟囔道:「終於走了。」藉著月光,他看向了薛野,發現薛野已經把自己的腦袋埋進了兩個膝蓋之間,只留下了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珠子無措地等著眼前的黑暗。
徐白見狀,沉吟了片刻,而後小聲地詢問薛野道:「你害怕嗎?」
薛野當然是斷然否認:「怎麼可能!」他說這話的時候,斬釘截鐵,彷彿徐白有此一問根本就是在無理取鬧,只是薛野那微微顫抖的呼吸多少還是暴露了他的一些真實想法的。
徐白並沒有拆穿薛野,他把腦袋轉了回來,看著面前的的黑暗冷淡地回應道:「哦。」
一切瞬間便又再次歸於平靜,而在這平靜之中,默然坐著的徐白聽見身旁傳來了淅淅索索的聲音,他微微側目,發現是薛野。許是因為心有餘悸,薛野趁著徐白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在夜色的掩映下挪動了屁股,好悄悄讓自己的位置靠近徐白一些。
當然,做這一切的時候,薛野始終面不改色地看著眼前的黑暗,彷彿自己什麼都沒幹。他狀似不經意地完成了自己的位移,整個過程都顯得十分不動聲色。
徐白默默看著這一切,並沒有拆穿他。
徐白沒有吱聲,薛野便以為是自己一切都做得天衣無縫,他既保住了面子,又緩解了恐懼,正偷偷在內心感到竊喜。
然而正當薛野沾沾自喜的時候,卻突然感覺自己的臉頰癢癢的,他伸手往自己的臉上摸了摸,卻發現自己的臉上似乎沾了什麼東西。薛野皺著眉頭將臉上的東西拿下來一看,毛骨悚然地發現自己手中的竟然是人的頭髮。
那頭髮並不是從頭上掉落下來的,而是從薛野的上方垂落下來,髮尾恰好落在了薛野的臉頰附近,被夜風一吹若有似無地觸碰這薛野的臉,才會讓他覺得臉上癢癢的。
頭髮還在往上延伸,似乎連線著什麼東西。
意識到這一點的薛野感覺自己頭皮發麻,他愣愣地循著頭髮延伸出去的方向抬起了頭,竟赫然發現自己的腦袋上方的洞口處,憑空出現了一張臉!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面色煞白,毫無血色,此刻低頭俯視著井裡薛野和徐白兩人。那女人的臉上正帶著一副詭異的微笑,目不轉睛地盯著坑底的兩個奶娃娃看,也不知已經這樣看了多久了。
荒山野嶺,根本不用猜,薛野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她必然是剛剛唱戲的那個人。原來她剛剛唱著唱著突然不唱了,不是因為唱累了,而是是因為發現了薛野和徐白,就此找到了比唱戲更吸引自己的事情。
薛野見狀大駭,但他與徐白二人此刻不是在荒野中,而是被困在抓野豬的陷阱之中,本就是無路可逃的狀態,若那似鬼非人的女子只待跳入井裡,便可立刻將他們兩人甕中捉鱉。
嗚呼,吾命休矣。
意識到怎麼都是一個死字的薛野當即便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他下意識地從手邊撿起了一把小石子,然後挨個把小石子重重地朝那名女子的臉上丟了出去。小孩子的力量是十分有限的,那些小石子十之有九都沒能夠到洞口,剛升到半空就復又落回地面了。
而頭頂的那名女子看著薛野做著無用的掙扎,如同在看一個表演雜技的小老鼠一樣,笑得更歡暢了。不過很快,那女子便為她的輕敵付出了代價。要知道凡事總有例外,許是薛野卯足了吃奶的勁的緣故,竟真的有一顆石子飛得足夠高,極為湊巧地正中了那名女子的眼睛。那女子吃痛,張嘴便發出了一聲嘶嚎,那嘶嚎聲十分粗糲,根本不像是人類能發出來的聲音。緊接著,那受了傷的女子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竟然順著坑洞的洞壁,緩緩從洞口爬了下來,她頭朝下,如同吸附著洞壁上一般,蛇行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