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很快,他就安靜移開了視線。
陸安抱起那個他在月臺救過的小女孩,伸手,開口輕聲安慰說:「別哭。」
小女孩是個啞巴,她根本發不出聲音。她看著父親衝上前堵門,被異端咬破脖頸,血濺三尺,屍體被無數雙青色的手拖出車廂。她從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嘶吼,卻怎麼都喊不出一句「爸爸」,眼淚大滴大滴從眼眶裡流出。
【災難】救不了人。
他的異能,伴隨毀滅而生。
陸安低聲說,「你的父親是位英雄。」
女孩滾燙的眼淚幾乎要灼傷他的皮膚。
可災厄時代誕生了太多、太多的英雄。
夏文石渾身是傷,怕屍毒傳染,他硬生生地挖出了自己一塊被咬傷的血肉。蘇婉落的狀態也很差,頭髮凌亂,呼吸急促。剛覺醒異能的年輕人,和普通人其實沒什麼區別。因為他們光是學著去掌握異能,就有一段漫長的路要走,不然也不會有【第一軍校】的存在了。趕鴨子上架的他們,每一次使用異能,都是在自我消耗。
蘇婉落焦急地喊陸安的名字:「alex,你會包紮是嗎,你幫他們處理一下傷口!」陸安由伯里斯養大,對外用的名字一般都是英文名。他也不想聽到陌生人喊他陸安,所以介紹自己的時候說的都是alex。
陸安拍了下小女孩的頭,修長的手指穿刺過她捲曲的頭髮,溫柔地說:「在這裡等一下哥哥。」
陸安算得上是久病成醫了,他曾經被關在冰冷的研究室裡,抽血換血整整一年多。對於止血,非常熟練。蘇婉落看著清瘦病態的青年,彎下身溫柔給人包紮的模樣,一時間有點愣神。夏文石也是,看了眼陸安,而後和蘇婉落四目相對,茫然無措。
在他們心中,alex非常古怪也非常危險,那雙鹿一般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見多了雪色,看人時再溫和,也透著股寒意。
可alex彎下身,替人止血時,那種耐心溫柔的模樣,又不似作假。
或許,alex本身就是一個溫柔的人。經此變故,蘇婉落和夏文石,對陸安的態度也變了一些。
夏文石小心翼翼問道:「alex,你沒有異能嗎?」
陸安笑了下:「有,但不方便用。」
夏文石哦哦兩聲,以為是陸安的異能太雞肋,於是沒有繼續追問。
蘇婉落道:「隊長已經聯絡上程局了,下一站,列車不會開門了。我們也不用犧牲那麼多人去堵門。」
陸安聞言,抬眸,話語裡帶了幾分荒唐的笑意,聲音很輕:「下一站,就不需要犧牲了嗎?」
剛才堵門的時候,車廂內的異能者差不多也都熟識了。現在都集中在前面的幾個車廂,圍著隊長行事。
其中一個隨身帶電腦的人,是裡面的路況分析師。
他說:「去嘉開北需要經過很多山隧道,但是我這裡顯示,嘉開市剛剛才發生了地震。我不知道地震都沒有造成雪崩。」
陸安說:「不是地震,是有東西從地下出來了。」
分析師一愣。「什麼?」
陸安說:「盤踞在【嘉開北】站的,是一株a級巨藤。想要活命,現在就叫非自然局總局停車。」
所有人都錯愕地抬起頭,看向這個樣貌出眾的青年。
「alex……」夏文石傻了眼。
分析師難以置信,快速划動地圖,可是越看圖越心驚。
見分析師的臉色。很多被強塞進來的人,嚇都嚇軟了。
「a、aaaa級異端,我們這他媽不是去送死嗎!」
「這到底是個什麼任務啊!」
「真的不是叫我們去送死嗎?」
「我想下車,嗚嗚嗚嗚嗚嗚我想下車啊。」
一個青年猛地站起身來:「哭什麼哭!誰愛當逃兵誰去當!」
「別哭了!你們現在下車,又能逃到哪裡去呢!」
他們很快就吵了起來。陸安不知道非自然局具體的計劃是什麼,也不想知道。但他清楚,英雄在蝶島的待遇從來都不怎麼樣。陸安低頭看著已經哭脫力、趴在自己雙腿上睡覺的女孩,輕輕地抹去她眼睫上的淚水,神情無悲無喜。
這是一輛註定到達不了【春之鐘】的列車。所以這些犧牲到底有什麼必要呢。
末日到來,人最後的權力,就是選擇怎麼去死了。
「我們去求隊長吧!中途停一次車,你們想當英雄的儘管去!我不想死,我走可以嗎。求求你們了。」
一個被咬斷一條手臂的青年痛哭流涕起來。
他跪下來,一邊抹淚,一邊痛哭。
「到【嘉開北】我們一定會死的!」
「停車吧,這車上還有那麼多普通人,他們肯定也想下車。」
最後一句話說出來,就連蘇婉落都愣住了。她看了下沉睡的女孩一眼,又回頭看了眼後面車廂瑟瑟發抖,抱著親人屍體痛哭流涕的人。強烈的疲憊過後,就是深深的哀傷。
夏文石抓了下頭髮,恍然:「對啊,我們是有任務到京城,但是他們不是啊。」
「我們讓隊長聯絡上面,停一下車吧。不耽誤時間的。」
蘇婉落還沒來得及聯絡隊長。
另一個可以直接聯絡隊長的b級異能者,已經開口了,他說:「總局拒絕了。」
一群人愣住。
「什麼?」
「為什麼拒絕,明明時間還那麼早,停一下根本不會耽誤任務!」
「你們把電話給我,我來跟隊長說話!」跪在地上的青年喘著粗氣,撲了過去。而那個b級異能者搖了下頭:「隊長同意停車開門,可是總局拒絕了。」
「總局……拒絕了。」青年猶如被雷劈,臉色蒼白毫無血色,他用乾裂的唇無助抽泣著:「不,放我下車……求求你,放我下車吧……」
b級異能者看著他,嘴裡全是苦味說:「你求我又有什麼用呢。這輛車的執行,隊長做不了決定,程局做不了決定。督察官說,現在總局也做不了決定。」
蘇婉落和夏文石豁然抬起頭。
「總局也做不了決定?!」
他們的討論聲太大了,5車廂的人也聽到了。
很多人都蒼白著臉站在外面聽著。
列車越來越靠近【嘉開北】,乘客的心情越來越絕望。【平安站】還只是一群從腫瘤醫院爬出來的低階異能者,但【嘉開北】已經只是一個a級異端了。「車可以停一下嗎?我們想下車。」有人在失去至親後,麻木地牽著自己的孩子,開口問道,「車可以停一下嗎。」
蘇婉落:「我……」那個人已經撲過來,眼裡滿是痛苦地抓住她的手臂了。
後面烏泱泱站著很多人,他們都一身狼狽,在【平安站】失去理智,現在只想逃離這輛死亡列車。
「求求你了,我的孩子才只有五歲,求求你,讓我下車吧。」
她的淚水決堤。
後面的人,受不了驚嚇,也哭了出來。
一張張臉都寫滿了苦痛和哀求。
蘇婉落喉嚨發乾,對此手足無措。
「讓我下車吧。」
「求求你……」
「停車吧,求求你們,停車吧。」
「讓我下車,讓我下車。」
「停車啊!!」
「停車!!」
哀求過後是痛徹心扉的嘶吼!幾乎要刺穿人的耳膜!後面的情況混亂無比,哀求無望後,一些人開始打算衝進駕駛室。甚至有些情緒上頭的人,開始砸窗戶,寧願臥軌也不想被異端分食而死。
「這輛車沒有駕駛室!駕駛它的人在京城!是他們不願意停!」
混亂之中,有人打了起來,有人尖叫,有人崩潰地吶喊,哭嚎。
陸安伸出手,捂住了那個女孩的耳朵,替她隔絕了所有吵鬧。
她哭得眼睛通紅,睫毛潮溼,睡夢中都在抽噎,捲曲的長髮披了滿肩。
見女孩呼吸逐漸放緩,陸安才收回了手。
這輛列車的經停,總局做不了決定。
需要蝶島來做決定。只可惜,除了【無神論者】,誰都無法直接聯絡到蝶島。
蝶島不會為一群無辜的人,耽誤列車哪怕一秒的程式的。而【無神論者】被【傳教士】緊盯,也不可能專門為此事去向蝶島求情。
陸安坐在車邊,沒有去看車廂內的亂象,他只是看著旁邊疾馳而去的雪山。
車馬上就要到【嘉開北】站,那裡一個a級異端,已經盤踞在站臺、虎視眈眈。
他完全想不出,這列車該怎麼到京城。
誰都不曾在意的車廂角落,青年蒼白修長的手,點了下自己的耳朵。
車廂內很多異能者,都在歇斯底里,哭著求總局開門。
他們求助無果,畢竟眼淚和鮮血、都撼動不了蝶島鐵面無私的聯絡員。
可g144列車裡,卻有人越過隊長、越過淮城分局、越過京城總局,越過蝶島的聯絡員,越過蝶島的指揮官,越過計劃的總負責人。將資訊傳到了極點實驗室,蝶島至高無上的話事人的耳中。
葉吻這段時間,收到的資訊很多,於是沒有多做猶豫,順勢接通。
可她接通後,聽到聲音,愣了下。給她傳訊息的是個陌生青年,青年那邊或許非常混亂,讓他的聲音也有點失真。
他的聲音如溪流般,平靜。
「京淮鐵路的最後三站。【嘉開北】盤踞著一個a級異端【地煞藤】。【錦昌西】守著一個a+級異端【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春之鐘】一整個高鐵站,已經化作異端。」
他說:「話事人,這列車註定到不了京城。」
「馬上就要到【嘉開北】了。」
陸安看著外面綿延不絕的雪。
問她。
「話事人,停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