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陸危比起來,陸安的報道就少了很多。
陸安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從小到大,臥病在床。日積月累,身上好像都浸潤了一種藥的清苦味道。他病容蒼白,眼睛卻跟林間的鹿一樣,似雨還潮,含著笑意。
透過照片,根本想象不到這樣一個乾淨清澈的青年,會成為現在,令世界聞風喪膽的【災難】。
不過,圖靈作為s級執行官,接觸過的人太多了。他還從陸安清潤的笑裡,就看出,病床上的這個青年,並沒有外表那麼無害。
想來也是,舊蝶島長大的人,誰會是真的弱者。何況他還是伯里斯的孩子,是陸危的弟弟。
但是陸安還是和其餘人不同的。他跟太子太子妃,葉吻陸安比起來,對這個世界的善意太明顯了。或許是真的命懸一線才懂得生命可貴,陸安是真的喜歡病房之外的一切。
可是,他是【災難】。
這一整個下午,圖靈都在試圖從五人的往事裡去了解舊蝶島的事。他當初去【樂園】調查失竊案,只從嚴博士那裡得到了一點零星資訊。可圖靈從葉笙潛意識織出的夢境裡,卻看到了一個又一個讓他震驚的真相。
原來太子和太子妃是青梅竹馬。
原來災難和話事人小時候認識。
原來蝴蝶就是陸危。
原來嚴博士的日記裡,寫到的【原始湯】移植計劃,最後選定的人是葉吻陸安。
圖靈從手機裡翻出一張照片來。看著照片裡五人的合影,他再次確定了。【織夢者】織夢,是完全不參考主人公心情的。就上輩子首席那種冷酷獨裁的性格,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照片。
葉笙偏頭,平靜問:「你在看什麼?」
圖靈一凜,然後默默地把手機遞了過去。
「葉笙,我想了解關於【蝴蝶】的事,所以多關注了一些你們以前的事。這是我找到的,你們以前的合照。」
葉笙:「……」他們以前有合照?瘋了吧。誰敢給他們拍合照啊。
伯里斯,寧知一,秦博士,三人到後面的關係完全就是冰凍三尺,水火不容。
相應的他們幾個小輩也很少見面。就連他和寧微塵有過那麼曖昧的一段歲月,到後期都是各自陌路,一年見不到幾次。
他們怎麼會有合照?
但是葉笙接過圖靈的手機,看到裡面的照片,徹底沉默了。
照片裡,是他們「高中」的畢業晚會。
舊蝶島根本沒有高中。【織夢者】讀取的,應該是葉笙關於第一軍校的記憶,而後將它改編成這個樣子。
伯里斯腦子進水,每年會在軍校舉辦的異能者盛會,他和葉吻作為蝶島的特邀代表,只用過來簽字。
可是這個世界裡,沒有異能者,沒有災厄。他們就是一群普通的高中生。
照片裡,葉笙曲著一條腿,依靠在窗戶邊,手裡拿著一張信紙。
他頭髮烏黑,神情冷淡,低頭更顯得後頸雪白。
這個世界,沒有殺戮,不會催人長大。所以葉笙的冷是一種獨屬於少年的疏離感。
他長腿裹在牛仔褲裡,筆直鋒利。衣服規整地扎入褲中,腰身像是拔節的松竹。手臂、肩胛、後背,看起來都有點清瘦,卻又充滿力量。房屋中央的燈光照不到靠窗角落,只有一線月光從窗縫裡招進來,糾纏著葉笙清晰分明的下頜線。
畫面裡,他表情無語,看起來,下一秒就要打人。
但讓他生氣的人卻好像早就熟知他的樣子,不以為意,還越靠越近。
一隻手自上方,扯過信紙。手指修長白皙,力度不容小覷。
寧微塵把白色襯衫的袖子挽起一截,身量比他高個幾釐米,於是靠過來時,帶著清晰的壓迫感。他扯著紙,唇角隨意扯著,似乎是在問他在看什麼。月光同樣將他的眼睫渡上霜,很標準的桃花眼,天生含情,現在盯著他,卻難得的沒有笑。
圖靈這張照片是從一個論壇上找到的。初中的時候,因為陸危跟班主任告密,造謠他們早戀,震驚所有人。
於是後面,他們兩個在同學眼裡硬生生被組成了cp。一群人都在揹著當事人,找他們相愛的蛛絲馬跡。
這張照片旁邊還有配文。
【照片拍於他們高中畢業那天。葉學長收到一個傻逼的宣戰書,要約他天台打架。結果被寧學長以為是情書,於是有了這一幕。嘿嘿,真的不是在吃醋嗎?[攤手]】
【以葉笙的性格,能容忍寧微塵靠那麼近,也絕對是因為喜歡吧。不愧是青梅竹馬。】
葉笙:「……」他找到【織夢者】一定要好好把這個第四版塊的傻逼異端揍一頓。
而房間的中央,坐著的是葉吻、陸危、陸安三人。
陸危天天打架曠課、手撕校規,卻在盯人早戀這件事上,堪稱校園楷模,是老師的得力好幫手。
他坐在沙發的一頭,兩腿自然的舒展,手指裡夾著一根菸。
一線煙霧裡,菸頭成猩紅的一點,明明滅滅。
陸危仰著脖子,有一搭沒一搭抽著煙,冷笑著盯著對面兩人,長兄的壓迫感十足。
葉吻天天面對她哥,早就刀槍不入了。跟葉笙比起來,陸危的警告威脅,對她來說完全不夠看!於是,她大大方方,給陸安展示自己送來的畢業禮物。
葉吻自己做了個世界晶片。兩隻手握緊,要陸安猜禮物在哪隻手。
陸安盯著她的手,若有所思,笑了下。
陸危擔心陸安早戀,主要是擔心陸安天生心臟病,情緒不能過大。現在的小年輕,哪個不是談個戀愛就要死要活。比如窗邊那對基佬,呵呵。而且葉吻是葉笙的妹妹,能是個好東西?
想到這裡,陸危朝葉吻,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下。
這一幕就被定格在了這張照片裡。
旁邊的配文是。
【不是在捉姦就是在捉姦路上的陸大佬哈哈哈哈。[陰險一笑]】
【你們說葉吻和陸安真的有什麼嗎?】
【不會。真有啥,火眼金睛的陸大佬早就發飆了。他可比我們會找糖,當初寧葉兩人的早戀就是他爆出來的哈哈哈哈哈。】
【陸大佬自己一人時多拽多狂多霸道啊,結果遇到葉家兄妹,天天翻車,活成了紀律委員。】
圖靈雖然八卦,但是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八卦到話事人和首席身上去。
他小心翼翼看了眼葉笙,解釋說:「這都是【織夢者】抓捕我們的記憶,隨意虛構的。」
他給了一個大學校園的藍本,剩下的一切,都交給【織夢者】了。
葉笙說:「我知道。」
圖靈猶豫了會兒,謹慎說道:「【織夢者】捕獲的是我們的記憶。葉笙,你對於陸家兄弟的記憶不多。你們五人的合照,我就找到一張。但你和太子的相處細節,挺多的。」
多到,可以被人寫幾十萬字的青梅竹馬加破鏡重圓的小說了。第四版塊娛樂至死的理念,在【織夢者】這裡也有體現。
葉笙:「……」
他的順著連結去翻。發現在這個世界裡他和寧微塵同樣是九歲認識的。而且第一次見面就是打架。小時候住在一起。
初中是同桌,關係形同水火。被陸危告密早戀,葉笙臉黑得要吃人,寧微塵錯愕過後,笑了好久,只覺荒唐又有趣。
他一張一張照片看過去。畫面都被【織夢者】潤色過,但葉笙還是一眼就看出它們對應現實裡,蝶島發生過的事。
上輩子的感情,葉笙一直覺得隱晦難尋。世娛城的吻,彷彿是情緒上頭的一時興起。
可是真當朝夕相處的時光,被照片定格記錄,齊齊映入眼簾。
葉笙才發現,原來很早之前就暗潮湧動。
【織夢者】給了他完全的,旁觀者視角。
這個娛樂至死的世界,真的做到了寧微塵說過的,所有人知曉他們相愛,目睹他們相愛。夢境的藍本里。他們還是九歲初遇。一幕一幕,一幀一幀,居然在刀光劍影的蝶島,衍生出一條細水長流的線來。
九歲。
【我的天,葉笙打的可真狠啊。但是寧微塵在國外長大從小就接觸槍械。沒道理九歲的時候打不過葉笙啊?】
【不是打不過,是少校小時候太可愛了,沒看到太子爺都愣了一秒嗎。】
【樓上你真敢說啊,嘿嘿嘿。】
十歲。
【好幼稚,怎麼坐櫻花列車的時候,還摘人耳機呢。】
【葉吻:好嘛好嘛,又是我為你們談戀愛背鍋。】
十一歲。
【我不知道寧微塵還會畫畫啊。】
【他當然會畫啦。寧家給他請的繪畫老師是舉世聞名的大畫家。只不過,他只喜歡畫自己的小同桌,畫完就自己欣賞。】
十二歲。
【醫務室,葉笙居然主動脫下衣服讓人幫忙上藥。我眼瞎了?】
【這有啥。你們是沒看見葉笙有一次生病發燒,打算硬抗,結果被同桌冷著臉,掐下巴喂藥的時候。】
【嘶,他們沒打起來嗎?】
【沒有。】
十三歲。
【天台的抓拍,他們是真的很喜歡偷溜出去。
吵架了嗎?
為什麼臉色都那麼難看啊。】
【沒想到他們私底下相處,和平時都不一樣。】
十四歲。
【我發現葉笙是真的從小討厭交際應酬啊。每次宴會,他都會找個無人在意的角落,一個人待著。】
【而太子爺很適合這裡。不過,他總是不自覺回頭,在找什麼呢?】
十五歲。
【哇,葉笙居然笑了誒。我的天……好漂亮,驚豔我一生。】
【葉笙的笑,就跟寧微塵真實的情緒一樣難見到吧。】
十六歲。
【無意中,截到的,寧微塵偏頭看葉笙的眼神。太子爺的眼型很會誤導人,桃花眼自帶輕浮,好像隨便就能糾纏出一段曖昧至極的深情。
但是他現在看葉笙的目光過於純粹了。純粹到,給我一種他愛到極致,完全不知道該拿旁邊人怎麼辦的無奈。】
【就是愛到極致了吧。太子爺這種名利場的假面影帝。竟然無奈到除了笑,什麼都做不出。】
十七歲。
【葉笙給我的感覺,一直像是寒霜帶雪的風刃。所以從葉笙眼神中讀出錯愕和猶豫,已經是非常難得的事了吧。
他這樣的人,怎麼會喜歡養花呢。】
十八歲。
【因為少校總是在破例啊,從允許被靠近、允許被注視、允許被觸控,到允許自己沉淪。】
【最大的破例,其實是葉笙開始表達自己的想法了吧。他從來沒給自己規劃過同路人。葉笙不喜歡偽裝。他連自己的喜怒哀樂都懶得表露,讓人知道。可是現在,他卻會出聲去解釋自己的決定。】
十九歲。
【在他們形同陌路前的最後一張照片。寧微塵丟掉鑰匙的時候,在想什麼呢?】
【他說了兩聲再見。後一聲是說給自己聽的嗎。】
【一開始以為是天作不合,沒想到居然是天作之合。】
葉笙一直都覺得語言是很蒼白的東西。
他上輩子很少說話。因為以他的身份地位,想達成目的,連交流都不需要。沉默孤僻的人,這輩子都想不到,會從自己的口中會說出,「我愛你」三個字。
不過真的說出來時,葉笙並沒有覺得不好意思,他望著愛人,神情溫柔,心變得非常輕盈。
寧微塵僵硬片刻後銀紫色的眼眸裡便蘊滿血色,瘋了一樣撕咬上來。
他捧著他的臉,呼吸發顫,深入葉笙牙關內,像是隻知道掠奪的野獸,橫衝直撞。
葉笙沒有躲避。
寧微塵到最後咬上他的肩膀。
葉笙覺得他是恨的。
寧微塵從來都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寧微塵比他還討厭失控。他上輩子就死在去找帝國創始人的路上。破繭之年,墜海而亡,給了他永恆的噩夢。而這一世,居然又像是重蹈覆轍。
可寧微塵情緒崩塌到極致,總表現出出乎意料的平靜來。
他鉑金色的長髮垂下,纏在葉笙的身上。
寧微塵的手指摁在葉笙的唇角,吻了下他,眼裡凝固著血色冰原,卻笑著對他說:「我也愛你。」清晰平淡的嗓音,像告白也像是詛咒。
寧微塵:「平安歸來,笙笙。」
他說。
「不要讓我覺得,對初戀其實也可以狠一點。」
葉笙往上又翻了一遍。其實一開始,課堂上,不設防地睡在寧微塵身邊,不就是妥協嗎?原來他上輩子就那麼愛他。
圖靈見鬼似的看著太子妃。他有一瞬間,錯愕地看到太子妃眼眸裡,好像有那麼一絲笑意。
不過這種笑意轉瞬即逝,太淡了,縹緲不真實。
圖靈早就把這個帖子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他的心情非常、非常複雜。尤其想到兩人上一世在舊蝶島的身份,再看這些照片,更復雜了。
圖靈說:「帖子最後還有一段影片。是關於話事人和災難的。」
葉笙往下看,看到那一段,馬上就找到了對應的事情。
「這影片是陸危給我看的,他所謂的抓早戀證據。」
不過他了解自己妹妹。葉吻幼年時,在黑暗裡生活了那麼久。重見光明的那一剎那,她對世界的愛意無限澎湃。
陸安是她在黑暗中就認識的好朋友,對於葉吻來說,是親人,是朋友,唯獨不可能是愛人。
她後面被伯里斯帶著教導,久而久之,葉吻早就喪失了「愛」這項能力。她對秦博士的孺慕、對葉笙的崇拜,是從小養成的習慣。伯里斯教給她很多,唯獨沒有教給她怎麼去「愛」。
對葉吻來說,「親人」是世上唯一真實,抓得住的情感。除此之外,她熱烈地看著世間萬物,但也只是「看」著而已。
蝶島現任話事人的冷漠,很小就可見端倪。
至於陸安。
陸安年幼早慧,他不可能看不出陸危和伯里斯間的緊張關係。蝶島的局勢裡,他跟葉吻見面,對於彼此來說,都不是好事。所以他很少主動去找葉吻,唯一一次期待見面,還是在離別時。
點開影片。影片的背景應該是蝶島的醫院後方。
畫面是監控視角。
蝶島的一切都是高精尖裝置,清晰地可見浮動塵埃。
枯萎泛黃的爬山虎爬上舊日白房。
夏日黃昏,葉吻輕手輕腳推開老屋的門。
她走上前,用手捂住輪椅上少年的眼睛,明明已經把嗓音壓到最低卻怎麼都忍不住笑意。
「要不要猜一下我是誰?」
巨大榕樹,透過窗在老屋內投下陰影。
陸安無奈的放下手裡的書,配合她說:「猜不到會有懲罰嗎。」
葉吻:「猜不到沒有懲罰。但猜對有獎勵。」
陸安失笑:「獎勵是什麼。難道又是一堆秦博士,叫你整理的資料嗎?」
葉吻說:「不。這次是我哥哥罰我抄的書。」
陸安:「你做了什麼,你哥哥居然罰你抄書。」
葉吻:「我什麼都沒做,我就問了一句,他真的討厭微塵哥哥嗎?我哥就生氣了。」
陸安忍笑:「嗯,那是真的很委屈了。」
葉笙有蝶島移植【原始湯】的記憶。
陸安從病房轉到實驗室。他被蝶島的工作人員,換了將近一半陸危的血,為了去適應毀滅的邏輯。葉笙沒有親眼目睹這一過程,但他後面去尋找失竊案蛛絲馬跡時。一個研究人員張紅著臉,哭著說,「別殺我,首席,別殺我……陸安、陸安他是同意這件事的。」
【災難】第一次使用力量,是為了救他的哥哥。移植原始湯後,陸安繼承母親的深色的瞳孔,開始變淺。剔透的藍、白到透明。他頭髮是軟棕色的,小時候臥病床上,像是聖經裡走出的小天使。
但是蝶島催著人長大。陸安到少年時,那種天使般的純潔就已經消散不少了。
雖然,他還是他們五人當中,最善良的一個。他引發九級地震,抱著死去的哥哥,一起墜入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