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吻的聲音很輕,彷彿在自言自語。
那一聲「哥哥」,被風一吹,便散在弗麗嘉港的血色海霧裡。
廢墟之上是一片烈火塵煙,寂寂長風穿過他們二人之間。世界安靜得好像就剩下他們兩個人。
葉笙長腿站定,沒有往前走。他在坍塌的世界裡,緩慢地冷漠抬頭,和葉吻對視。一雙被濃郁的鮮血浸潤的眼眸,瞳孔紋路依舊清晰冰冷,就和百年前一樣。
葉吻的眼睛被雨霧照應出水光,她一動不動,別過頭,想笑,卻又笑不出來。葉吻唇角平緩,很快就控制好了情緒。她久違地體會到了視野一片模糊的感覺,也許命運就是那麼荒謬,她現在居然需要靠失明來感觸真實。
她面對哥哥時,總是會不由自主感到開心和害怕。
小時候是害怕多一點,而長大後是開心多一點。
現在,她已經無法感知自己的情緒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
【「那麼,小吻,如果真的給你三天光明你會想做什麼?」
「我嗎?」
「第一天,我會一直呆在博士身邊好好地看看博士,記住博士的長相,將他的模樣畫下來。
第二天,我會跑去告訴安安我的病已經好了,他肯定也會很快好起來的,不要放棄。
第三天,我會去找哥哥——如果我獲得光明的這三天,哥哥在蝶島的話。我想看著哥哥的眼睛,跟他認真地說一聲,謝謝。」
「最後才去找哥哥呀?」
「嗯,因、因為,我有點怕哥哥。」】
怕哥哥什麼呢?
怕哥哥冷漠的聲音,嚴酷的眼神,怕哥哥殺人不眨眼,也怕哥哥,每一次強勢又不容置喙的命令。
在蝶島很多人眼中,葉笙是個暴君,是個雷厲風行的獨裁者。
舊蝶島的執政官以孤獨和鐵血出名。但是在葉吻眼中,哥哥是個無所不能的英雄。
她覺得他是災厄時代的奇蹟,在她心裡,他比誰都要強大。哥哥好像,永永遠遠不會失敗。她小時候是那麼的崇拜他,所以她從來不瞭解他。
葉笙很久都沒有說話,他剛學習繼承完animus【潮汐鎖定】的異能,身體本就是強弩之末。見到葉吻後,心裡無端湧出的戾氣,更是讓他喉間的血腥味濃郁到要淹沒味覺。
葉笙聲音帶著諷刺,平靜說:「葉吻。」
他喊她的名字,聲音和以前一模一樣,用命令的語氣,可這一次帶上了濃濃的嘲弄意味。
葉吻看著他身上的血跡,抿了下唇,轉而陳述道:「這裡馬上就要坍塌了,我很快會封鎖【應許之地】。現在並不是個敘舊的時機,你先去下去療傷吧,哥哥。」她海藻般的長髮在風中翻飛,剛才一出場壓迫得所有人幾欲跪地的蝶島話事人,想到什麼,笑了下,她輕輕說:「很高興你恢復全部記憶。也許你從來不把蝶島當家,但蝶島一直在等你回家,哥哥。」
從葉吻喊出了第一聲「哥哥」開始。天地便寂靜一片。所有人沉默。無論是世娛城內、蝶島,還是第一軍校的人,全都僵直在原地,大腦空白髮懵。
到現在,眾人固化僵硬的腦袋才逐漸有血液流動,回神。
一群人臉色蒼茫,後知後覺……
先前,他們在想什麼來著?
哦對,他們在想,葉笙怎麼敢對葉吻動手。他們在想,葉笙是不是過於狂妄了。
哪怕已經被葉笙震驚過無數次,可他們剛才,還都是覺得葉笙瘋了。
葉吻出場時那種毀滅性的強大,叫所有人靈魂戰慄。深居簡出八十年的蝶島話事人,走上弗麗嘉港,指尖漫不經心曳開的星粉,彷彿叫人看見災厄時代的極限。
所以他們想,葉笙是瘋了吧。他怎麼敢?他怎麼敢。他們在想,葉笙他知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誰。
可是現在,瘋的好像是他們。
葉笙知道一切。
葉吻說,「很高興你恢復全部記憶。」葉吻說,「蝶島一直在等你回家,哥哥。」
誰能讓蝶島的話事人說出這樣一番話。
……好像除了那個傳說中的名字,再無其他人了。
葉笙喉間源源不斷溢位鮮血,都被他嚥下。葉吻天生的異能就是治癒,但是她並沒有上前。
因為她知道並不需要她。
下一秒,葉笙的肩膀上搭上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修長無名指上的黑色素環。不動聲色表現出了來人絕對的佔有慾。寧微塵垂眸,銀紫色的眼眸看不出情緒,俯身在葉笙耳邊說了什麼。
他面對葉笙時表情已經極盡溫柔了,可是在場的所有人還是能感知到他身上的殺伐之氣和冷漠。
「笙笙,跟我回寧家嗎。」
葉笙沒有拒絕愛人的提議。他本來就不想留在這裡,和葉吻多說什麼廢話。
葉笙不會給任何人留給脆弱感,於是也只有寧微塵能聽到他的聲音。
「走吧。」虛弱,強忍著劇烈的疼痛。寧微塵一隻手輕輕地握住他的腕,卻不敢輸入靈異值去幫葉笙緩解痛苦。因為他害怕,兩種力量會反噬葉笙。寧微塵微涼的指腹,扣住葉笙的手腕,所有的心疼和擔憂,都化為對蝶島和異端帝國滔天的殺意,但是這些都掩於長睫之下,沒人能看懂這位年輕繼承人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