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笙的打字速度不算快也不算慢,但肯定跟不上人說話的速度。可他在打字的時候,寧微塵的視線就一直安靜地看著他。不催促、也不含那種逼迫人的意味。
寧微塵非常擅長控制舒適的交流氛圍,何況葉笙對他早就卸了戒備,現在一個打字一個說話的聊天,居然也非常融洽。
葉笙:【我想跟房東要鑰匙】
寧微塵:「房東不會給的。」
【給錢也不行嗎?】
寧微塵挑眉,含笑問:「你有錢嗎寶貝?」
葉笙:「……」
哦,他沒錢。
無論是外面的世界還是裡面的世界,他都沒錢。
第一天坐車全靠威逼全靠槍。
葉笙默默地刪掉了這句話。
寧微塵忽然說:「我們現在是在故事大王的故事裡,想要真的讀懂他的故事,不如試著代入主角,在這棟樓裡過上一天。」
葉笙抿唇,點了點頭。
寧微塵看了下手錶上的時間,說:「現在是早上七點半,我們起遲了。故事雜誌社距離長明公館有四十公里,公交車要坐兩個小時,走去附近的公交站要半小時。以八點上班為例,故事大王每天五點半就要起床。」
葉笙聽他說代入主角後,就抬眼看著這棟狹窄昏暗的歪樓,開始假設自己在這裡過完一天。其實在貧窮這件事上,他還是挺能共情故事大王的。跟陰山的落後偏僻不同,這裡是一種另外的沉悶壓抑。
他都可以預想到故事大王的一天會是個什麼情況了,起床睜開眼不能點燈,只能在黑暗裡摸索著找衣服,穿好衣服後,端著盆和毛巾去廁所旁邊接水洗漱。
唯一照明的就是旁邊那盞路燈,接水的時候,還得控制著不讓水溢位來。畢竟以房東那神經兮兮的性格,可能你蹲下去接水的時候,她就在你後邊看著。
天沒亮,不能發出太大的聲音,所以過一樓下樓梯時,需要屏住呼吸,小心小心再小心。
走出這棟讓人窒息的公館,抬頭還會看到那個賣早餐的女人,在廚房忙忙碌碌。
隔壁房間她丈夫打著酣,呼呼大睡。
穿過骯髒逼仄的小巷,離開施工地,是日益繁華的大都市,可那些燈紅酒綠,揮金如土的生活與他無關。他的日常就是每天擠在充滿讓人反胃的味道的公交車中,在兩個半小時的通勤裡,透過窗麻木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這座城市太大了,每個人都跟螞蟻一樣生活著。
忙得昏天暗地、渾渾噩噩,既沒有目標也沒有方向。
淮城的綠化做得不錯,一到春天,花香四溢,催得人昏昏欲睡。
現在不是高峰期,坐上公交車還有餘座。
葉笙聞著空氣裡的花香,就有點不舒服。
寧微塵這種大少爺估計對於這一程路毫無代入感,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公交車上貼著的橫幅,隨口問了一個旁邊的女生:「請問,這上面是廣告嗎。」
「不不不。這這是《小嘴說故事》的宣傳標語。」女孩子臉頰通紅,眼神閃躲有點不敢看他,道:「最近這個城市都是它的預熱,公交車上,宣傳屏上,街道上,你處處都能看到這個圖案。」
那是一個微啟的血色紅唇圖案,單獨放到led螢幕上時,不會很突兀,但當這張嘴唇,鋪天蓋地出現在生活中各個角落中,只給人一種荒誕恐怖的感覺。
坐了兩個小時下公交車。
公交站牌上,也貼滿了那張血紅的嘴巴。
葉笙拿出手機打字。
【洛興言說他昨天看到302的小孩在田字本上畫滿了眼睛,現在淮城到處都是嘴巴,這兩者會不會有什麼關係。】
寧微塵似笑非笑看著他。
葉笙現在每次有什麼發現,都得低頭先用手機打出來,再展示給自己。少年身形頎長,挺拔如雪松,低頭打字的時候,黑髮垂落,遮住晦暗冰冷的眼神,遠看著又沉靜又乖巧。
寧微塵想了想,道:「你要是一直這麼乖,我都不捨得出去了。」
葉笙:「……」
他打了個【滾】字。
但是文字的妙處就是,他罵得毫無氣勢,反而像打情罵俏。
葉笙打完後懷疑了一下人生,很快就把這個字刪了。
寧微塵笑了出來:「開個玩笑。」雖然他的眼神一點都不像開玩笑。
在去故事雜誌社的路上,寧微塵抬眸,審視看著這個一百年前還在發展中的城市,突然清晰平靜道:「哥哥,還記得《小嘴說故事》結尾的那段話嗎。我們都已經體會過了後半段,什麼是聽故事的人,講故事的人,故事裡的人。」
「現在這個世界,可能是為了向我們展示,另外一句話。故事幫我們封存喜怒,記錄歲月。」
「一個電臺預熱宣傳,不可能做到這種無孔不入的地步。」
「這個世界裡所有具象化的眼睛、嘴唇,或許都是故事大王某種感情的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