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決裂

鬼使神差地,葉笙半蹲下身去,伸手拿起了那根針。碰到這邪物的一瞬間,他靈魂發戰,胸腔傳來一陣黏膩潮溼的感覺,如肺腑浸泡在水裡……可卻並不難受。

甚至他還非常習慣。

葉笙蹲在地上,把銀針拿在手裡。

寧微塵忽然出聲說:「這輛車好像要提前到站。」

列車的洗手間有一扇很小的窗。

沒開燈。

唯一的光源是外面的月色。

六月末七月初的夏夜晴朗清透像一塊洗乾淨的蔚藍寶石。

寧微塵姿態隨意倚著牆壁,手指搭著窗臺,若有所思看著外面,懶懶道:「其實我不喜歡被安排任務,對我來說,這一趟出行挺無趣的。沒想到,回程卻有意外之喜。」

山野跟星月一起呼嘯而過,車軌和汽笛一起發出轟隆隆響聲。

寧微塵輕笑一聲說:「葉笙,我們確實不需要再見面。」他輕描淡寫道:「否則,我一定會變得不像我自己。」

甜言蜜語說慣了的人,說什麼都是不正經不著調的。虛虛假假真真實實,如一層霧。寧微塵語調輕浮繾綣,能把任何話說的像情話,此刻卻把一句曖昧的情話說的像冷漠的詛咒。

他桃花眼含笑望來,微微俯身,月光照亮半邊側臉,唇角的弧度輕慢危險。

像一道深淵。

視線看向葉笙。

葉笙蹲在地上輕聲開口:「寧微塵。」

寧微塵挑眉:「嗯?」

葉笙沒說話,也沒動。

「起不來了嗎。」寧微塵長腿走過來,站在逆光處,朝他伸出潔白的手掌,勾唇。

「好嬌氣啊哥哥,不過我不介意幫你。」

葉笙沒說話,抬起手,指尖搭上他的肌膚。

然後下一秒,他猛地拽住寧微塵的手腕,以一個絕對強勢地力度將他拉下來!

寧微塵一愣,似乎也沒設防,就這麼被他拉近。

葉笙在黑暗中抬起頭來,眼中的暴戾將眼眸染遍,寒血似劍。他拽著寧微塵的手使他靠近,同時用那根繡針抵上了寧微塵的脖子。

尖銳的針端離脆弱的脈搏只有一毫米。

寧微塵不得已,只能手掌撐住牆壁,單膝跪地。

神情在黑暗中晦暗不明。

葉笙在他耳邊說話,冰冷平靜:「胎女就是在子宮相殺完成吞噬的。寧微塵,你教我的方法,到底是威懾妹妹。還是在——」葉笙語氣涼如水說:「讓我送羊入虎口。」

44車廂常年荒廢滿是血腥陳舊的味道。

他們靠的很近。

潮溼的空氣像是在密密麻麻的青苔蔓延生長,撕碎光影。

過山洞的瞬間,火車驟然發出一聲長鳴。

視野驟然失亮。

濃稠靜滯的沉默後,葉笙聽到寧微塵低笑一聲。

一片黑暗中,語調徐徐緩緩。

他說。

「哥哥,我真的有點生氣了。」

*

明明是他拽著寧微塵的手腕將他扯下來。可寧微塵輕描淡寫幾個動作,便由被動變成了主動。無視脖子上往前一分就致命的銀針。

寧微塵一手撐牆,另一隻手輕輕地摸上葉笙的臉頰。

列車還在執行,短暫的漆黑後,淡薄的月光傾瀉入車窗。寧微塵臉上的笑意全然散去,桃花眼裡的暴戾邪氣肆無忌憚,身上輕佻浮漫的氣質似乎染上了血的冷沉。

他靠近輕輕說。

「你覺得我想害你?」

葉笙沒有說話,心卻逐漸凝重了起來。他上這列車廂開始,遇到了很多怪異的現象,可無論是縫屍匠是胎女還是傳教士的簽名,都比不上寧微塵現在給他的侵略感和危險性強。

葉笙沒有退縮,盯著他。

「這就是你本來的樣子嗎。」

寧微塵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嗯,是。」

葉笙:「那沒什麼好說的了。」

寧微塵忽然又笑了起來。

他的指尖在葉笙臉頰上曖昧往下滑,冰冷輕佻,好像下一秒就會狠狠劃穿血肉。

「葉笙,我這輩子都沒主動替人善過後呢,你膽子真大啊。」寧微塵放低聲音,像在說情話:「這麼對我。」

葉笙安靜看著他,面無表情:「你騙了我一路,說這話你不心虛嗎。」

寧微塵嗤笑一聲,挑眉:「我騙了你什麼?我的名字,我的年齡,還是我的身份?」

葉笙都不知道他怎麼還有臉說這些話,忍無可忍:「探險、十七歲、怕鬼、任務失敗、畢業、特殊情感障礙——夠了嗎?!」

他不想脫軌!不想惹麻煩!懶得去好奇!一直安分守己等到站——可不代表他是傻子!

寧微塵聽完,也意味不明地彎了下唇角,語氣隨意,字字寒冰。

「不、夠。」

「我今年十七歲,華國京城人,教育經歷都在國外,mit大學數學心理雙學位今年五月畢業。」

「我怕鬼,被家族安排這件事時本來就將它當做一場冒險。」

「畸胎被提前拿走,我確實是任務失敗。」

「至於特殊情感障礙——你是想聯絡我的醫生還是想看我的病例?」

葉笙面色冰冷看著他。

寧微塵想到了什麼,在這逼仄的環境裡俯身,呼吸幾乎和葉笙交錯,眼眸淹沒銀色月輝。

「哦,我好像是有一點騙了你。嚴格意義上,我的性向並不明確。」

葉笙:「……」

寧微塵曖昧道:「哥哥,這個姿勢用來吵架,你不覺得很浪費嗎。」

葉笙眼神冰冷、手腕用力,針尖刺穿了寧微塵脖子上的皮膚。

針沒有刺得很深,血還是留了下來。

寧微塵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一樣,淡淡道:「你在生氣,為什麼?」

「葉笙,你可不是輕易會被陌生人激怒的性格啊。」

「真讓人開心,看來我對你來說不是陌生人。」

葉笙不是很想理他。

寧微塵低笑,抬手輕輕環住他拿針的手腕,桃花眼彎起、光彩瀲灩,在他耳邊撒嬌一樣說:「哥哥,你第一天對我很有好感吧。」

他撥出的氣落在葉笙緊繃的皮膚上,曖昧繾綣,親密無間。

如引誘夏娃偷吃禁果的毒蛇。

「單純,好騙,不諳世事,圍著你轉。」

聲調帶笑,言詞卻冰冷。

「你不就喜歡這種蠢貨嗎。」

「…………」

葉笙只覺得這列車上遇到寧微塵真他媽是他人生的一劫。

他喜歡單純好騙的蠢貨?

他有病吧,喜歡蠢貨。他在陰山這個全國犯罪率第一的地方長大。如果見到單純好騙的人就生出保護欲,那不用活了。出生就可以把自己埋了。

恰恰相反,他最不喜歡的——就是那種不諳世事、圍著他轉的人。

葉笙心裡湧出無名端的煩躁,卻緊閉著嘴,別開頭,一句話不說。

對啊,他不喜歡蠢貨。

……但他反駁不了寧微塵的第一句話。

真他媽見鬼。遇到寧微塵他自己也變得不對勁。

寧微塵的手輕拉開葉笙的手腕,指腹碰觸自己脖頸的傷口,垂下眼睫,凝視著鮮紅的血跡片刻,抹在了自己唇上。

「我還是覺得這個姿勢不適合用來爭吵。」他語氣含笑,眨眼說:「適合接吻。」

「你告訴我,你剛剛朝我伸手,拉我下來是想吻我。我就不生氣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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