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兩年來的咫尺天涯

素素吃過晚飯才回去,才進家門便接到牧蘭的電話,「找你一天了,你都不在家。」素素歉意地笑笑,說:「今天我過去雙橋那邊了,有事嗎?」牧蘭說:「沒有事,不過想請你吃飯。」素素說:「真對不住,我吃過了,改日我請你吧。」牧蘭說:「我有件頂要緊的事情想告訴你呢,你來吧,我在宜鑫記等你。」

素素猶豫了一下,說:「這麼晚了,要不明天我請你喝茶?」牧蘭說:「才八點多鐘,街上熱鬧著呢。你出來吧,事情真的十分要緊,快來,我等著你。」

素素聽她語氣急迫,想著只怕當真是有要緊事情,只得坐車子去宜鑫記。宜鑫記是老字號的蘇州菜館子,專做達官名流的生意。館子裡的茶房老遠看到車牌,連忙跑上來替她開門,「三少奶奶真是貴客。」素素向來不愛人家這樣奉承,只得點頭笑一笑。茶房問:「三少奶奶是獨個兒來的?要一間包廂?」素素說:「不,張太太在這兒等我。」茶房笑道:「張太太在三笑軒,我帶您上去。」

三笑軒是精緻的雅閣,出眾在於壁上所懸仕女圖,乃是祝枝山的真跡。另外的幾幅字畫,也皆是當代名家的手筆。素素這幾年來閱歷漸長,一望之下便知其名貴。只見牧蘭獨自坐在桌邊,望著一杯茶怔怔出神,便笑道:「牧蘭,這樣急急忙忙約我出來,到底有什麼事?」

牧蘭見了她,倒緩緩露出一個苦笑來。她連忙問:「怎麼了?和張先生鬧彆扭了?」牧蘭嘆了一聲,說:「我倒是寧可和他鬧彆扭了。」素素坐下來,茶房問:「三少奶奶吃什麼?」素素說:「我吃過了,你問張太太點菜吧。」然後向牧蘭笑一笑,「鬧彆扭是再尋常不過,你別生氣,這頓算是我請客。你狠狠吃一頓,我保管你心情就好了。」

牧蘭對茶房說:「你去吧,我們過會兒再點菜。」看著他出去關好了門,這才握住素素的手,說:「你這個傻子,你當真不知道麼?」

素素萬萬想不到原來會說到自己身上,惘然問:「知道什麼?」

牧蘭只是欲語又止,說:「按理說我不應當告訴你,可是大約除了我,也沒有人來說給你聽了——素素,我真是對不起你。」

素素越發不解,勉強笑道:「瞧你,鬧得我一頭霧水。你向來不是這樣子,咱們十幾年的交情,還有什麼不能說的?」牧蘭道:「你聽了,可不要生氣,也不要傷心。」素素漸漸猜到一二分,反倒覺得心裡安靜下來,問:「你聽說什麼了?」

牧蘭又嘆了口氣,說:「我是去年認識汪綺琳的,因為她和明殊的表哥是親戚。我也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

素素「嗯」了一聲,語氣淡淡的,「我不怪你,也不怪旁人。怨不得他叫我不要和汪小姐交往,原來中間是這樣一回事。」牧蘭說:「我瞧三公子也只是逢場作戲,聽人說,他和汪綺琳已經斷了往來了。」

素素唇角勾起一抹恍惚的笑容。牧蘭說:「你不要這樣子,他到底是維護你的,不然也不會叫你不要和她交往。」

素素打起精神來,說:「咱們別說這個了,點菜來吃吧,我這會子倒餓了。」牧蘭怔了一下,說:「還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素素輕輕嘆了一聲,說:「有什麼話你儘管說吧。」牧蘭道:「我也只是聽旁人說——說汪綺琳懷孕了。」只見素素臉色雪白,目光直直地瞧著面前的茶碗,彷彿要將那茶碗看穿一樣。牧蘭輕輕搖了搖她的肩,「素素,你別嚇我,這也只是傳聞,並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素素拿起餐牌來,牧蘭見她的手輕輕顫抖,可是臉上卻一絲表情也沒有。急切道:「你若是想哭,就痛快哭出來好了。」素素緩緩地抬起頭來,聲音輕輕的,「我不哭,我再也不會哭了。」

牧蘭瞧著她叫了茶房進來點菜,倒彷彿若無其事的樣子。待得菜上來,她也只是一勺子一勺子舀著那蓴菜湯,舀得滿滿一湯碗了,仍沒有住手,一直溢位碗外來。牧蘭叫了一聲:「素素。」她才覺察,放下勺子說:「這湯真鹹,吃得人口乾。」牧蘭說:「我瞧你臉色不好,我送你回去吧。」她搖一搖頭,「不用,司機在下面等我。」牧蘭只得站起來送她下樓,見她上了車子,猶向牧蘭笑一笑,「你快回家吧,已經這樣晚了。」

二十一

她越是這樣平靜無事的樣子,牧蘭越是覺得不妥,第二天又打電話給她,「素素,你沒事吧?」素素說:「我沒事。」電話裡不便多說,牧蘭只得說了兩句閒話掛掉。素素將聽筒剛一放下,電話卻又響起來,正是慕容清嶧,問:「你在家裡做什麼?我今天就回來,你等我吃晚飯好不好?」素素「嗯」了一聲,說:「好,那我等你。」他說:「你怎麼了?好像不高興。」她輕聲道:「我沒有不高興,我一直很高興。」他到底覺得不對,追問:「你跟我說實話,出什麼事了?」她說:「沒事,大約昨天睡著時著涼了,所以有點頭痛。」

午後暑熱漸盛,她躺在床上,頸間全是汗,膩膩的令人難受,恨不得再去洗澡。漸漸神迷眼乏,手裡的書漸漸低下去,矇矓睡意裡忽然有人輕輕按在她額頭上,睜開眼首先瞧見他肩上的肩章燦然。沒有換衣服,想是下車就直接上樓來了,走得急了呼吸未勻。這樣的天氣自然是一臉的汗,見了她睜開眼來,微笑問:「吵醒你了?我怕你發燒,看你臉上這樣紅。」

她搖了搖頭,說:「你去換衣服吧,天氣這樣熱。」他去洗澡換了衣服出來,她已經又睡著了,眉頭微蹙,如籠著淡淡的輕煙。他不知不覺俯下身去,彷彿想要吻平那眉頭擰起的結,但雙唇剛剛觸到她的額頭,她一驚醒來,幾乎是本能一樣往後一縮,眼裡明明閃過憎惡。他怔了一怔,伸手去握她的手,她一動不動任由他握住,卻垂下眼簾去。他問:「你這是怎麼了?」她只是搖了搖頭。他問:「到底出了什麼事?」她簡單地說:「沒事。」他煩躁起來,她明明在眼前,可是已經疏離,疏離到令他心浮氣躁,「素素,你有心事。」她仍舊淡淡的,說:「沒有。」

天氣那樣熱,新蟬在窗外聲嘶力竭。他極力按捺著性子,「你不要瞞我,有什麼事明白說出來。」

她只是緘默,他隱隱生氣,「我這樣提前趕回來,只是擔心你,你對我老是這樣子,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她哪裡還有資格要求?他重新想起她來,已經是莫大的恩寵,她何必還妄圖要求別的?唇邊悽清的笑顏終究令他惱怒,「你不要不知好歹!」她向後退卻,終究令得他挫敗無力地轉過臉去。他這樣努力,盡了全力來小心翼翼,她不過還是怕他,甚至,開始厭惡他。前些日子,她給了他希望,可是今天,這希望到底是失卻了。

他瞧著她,她臉色蒼白,孱弱無力得像一株小草,可是這草長在心裡,是可怕的荒蕪。他壓抑著脾氣,怕自己又說出傷人的話來,她卻只是緘默。他無聲地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她就在他面前,可是已經又距他這樣遠——彷彿中間橫亙著不可逾越的天塹——惟有她,惟有她令他如此無力,無計可施無法可想,只是無可奈何,連自欺欺人都是痴心妄想。

他去雙橋見過了父母,留下陪慕容夫人吃晚飯。吃完飯後在休息室裡喝咖啡,慕容夫人揮退下人,神色凝重地問他:「那個汪綺琳,是怎麼回事?」他倒不防慕容夫人會提及此人,怔了一下才說:「母親怎麼想起來問這個?」慕容夫人道:「外面都傳得沸反盈天了——我看你是糊塗了。我聽說她有了你的孩子,是不是真的?」慕容清嶧脫口道:「不可能。我今年就沒有和她見過面了。」慕容夫人面色稍豫,但口氣依舊嚴厲,「這件事情,你甭想含糊過去,你老老實實地對我說實話。假若你不肯,我回頭告訴你父親,叫他來問你。」慕容清嶧道:「母親,我不會那樣荒唐。我確是和她交往過一陣子,自從過了舊曆年就和她分手了。孩子的事必然是她撒謊,假若真有其事,至少已經六個月了,她哪裡還能出來見人?」

慕容夫人這才輕輕點了點頭,「這就好,我原想著也是,你不會這樣大意。不過旁人傳得沸沸揚揚,到底是往你頭上扣。」

慕容清嶧怒道:「真是無聊,沒想到她這樣亂來。」慕容夫人道:「到底是你不謹慎,你總是要吃過虧,才知道好歹。素素是不理你的風流賬,若教她聽到這樣的話,真會傷了她的心。」慕容清嶧想起她的樣子來,突然醒悟,「她只怕是已經聽說了——今天我回來,她那樣子就很不對。」慕容夫人道:「總歸是你一錯再錯,她給你臉色瞧,也是應當的。」

他心裡愧疚,回家路上便在躊躕如何解釋。誰知回家後新姐說:「少奶奶出去了。」他問:「去哪兒了?」新姐說:「您剛一走,少奶奶接了個電話,就出去了。」他見素素的車子仍在家裡,問:「是誰打電話來?少奶奶怎麼沒有坐車出去?」新姐搖一搖頭,「那我可不知道了。」

夏季裡的天,本來黑得甚晚。夜色濃重,窗外的樹輪廓漸漸化開,像是洇了水的墨,一團團不甚清晰。他等得焦躁起來,在客廳裡來回踱著步子。雷少功本來要下值回家,進來看到他的樣子,倒不放心。於是說:「三公子,要不要派人出去找一找?」他想起日間她的樣子,那目光冷淡而無力的決然,猛然驚悚,只怕她竟會有什麼想不開,心裡頓時亂了。連忙說:「快去!叫他們都去找。」

雷少功答應一聲,出去安排。慕容清嶧心裡擔心,踱了幾個來回,倒想起一事來,對雷少功說:「你替我給汪綺琳打個電話,我有話問她。」

汪綺琳一聽慕容清嶧的聲音,倒是笑如銀鈴,「你今天怎麼想起我來了?」慕容清嶧不願與她多講,只說:「你在外頭胡說什麼?」汪綺琳「咦」了一聲,說:「我不曾說過什麼呀?你怎麼一副興師問罪的腔調?」他冷笑了一聲,說:「你別裝糊塗,連我母親都聽說了——你懷孕?跟誰?」汪綺琳輕輕一啐,膩聲道:「你這沒良心的,怎麼開口就這樣傷人?這話你是聽誰說的?誰這樣刻薄,造出這樣的謠言來?要叫我家裡人聽到,豈不會氣著老人家。」

他見她一口否認,只冷冷地道:「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經替你辦了,咱們是一拍兩散,互不相欠。你以後最好別再這樣無聊,不然,你一定後悔。」汪綺琳輕輕一笑,「怨不得她們都說你最絕情,果然如此。」他不欲與她多說,伸手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等到晚上十點鐘都過了,他心裡著急,坐下來翻閱公文,卻是心不在焉。雷少功怕出事情,留下來沒有走。偶爾抬頭看牆角的鐘,派出去找人的侍從們卻一直沒有訊息。慕容清嶧到底是擔心,「啪」一聲將手頭的公文扔在案上,說:「我親自出去找找看。」話音未落,電話鈴響起來。雷少功連忙走過去接,卻是牧蘭,像是並未聽出他的聲音,只當是尋常下人,說:「請少奶奶聽電話。」雷少功一聽她這樣講,心裡卻不知為何微微一沉,只問:「張太太是吧?三少奶奶不是和你在一塊?」

牧蘭說:「我才出去了回來,聽說這裡打電話來找過我,所以回個電話,你是——」雷少功道:「我是雷少功,三少奶奶今天不是約了您?」牧蘭說:「我和她在雲華臺吃過飯,她就先回去了,我去聽戲所以現在才回來。」

慕容清嶧一直在聽,此刻越發擔心起來。只怕是出了什麼意外,關心則亂,當即對雷少功說:「打電話給朱勳文,叫他派人幫忙。」雷少功欲語又止,知道他必是不肯聽勸的,只得去打電話。

卻說汪綺琳握著電話,裡面只剩了忙音。她對面是一幅落地鏡子,照著一身灩灩玫紅色旗袍,人慵慵斜倚在高几旁,鏡裡映著像是一枝花,開得那樣好。粉白的臉上薄薄的胭脂色,總不致辜負這良辰。她將聽筒擱回,卻又刻意待了片刻,衝著鏡子裡的自己「哧」地一笑,慢條斯理地理了理鬢髮,這才穿過花廳走進裡間,向素素嫣然一笑,「真對不住,一個電話講了這麼久。」

素素淡淡地道:「這樣晚了,汪小姐如果沒有旁的事,我要回去了。」汪綺琳抿嘴笑道:「是我疏漏了,留你坐了這樣久,只顧絮絮地說話。我叫他們用車送少奶奶。」素素說:「不必了。」汪綺琳道:「今天到底是在你面前將事情講清楚了。我和三公子,真的只不過是尋常的朋友,外面那些傳言,真叫人覺得可笑。少奶奶不放在心上,自然是好。不過常言道‘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我只是覺得百口莫辯。今天難得遇到你,又當面解釋,叫我心裡好過了許多。」

素素道:「汪小姐不必這樣客氣。」她本來就不愛說話,言語之間只是淡淡的。汪綺琳親自送她出來,再三要叫司機相送,素素說:「我自己搭車回去,汪小姐不用操心了。」汪綺琳笑了一笑,只得叫人替她叫了一輛三輪車。

素素坐了三輪車回去,夜已深了,街上很安靜。車子穿行在涼風裡,她怔怔地出著神。適才在汪府裡,隔著紫檀岫玉屏風,隱隱約約只聽得那一句稍稍高聲:「你這個沒良心的。」軟語溫膩,如花解語,如玉生香,想來電話那端的人,聽在耳中必是心頭一蕩——沉淪記憶裡的驚痛,一旦翻出卻原來依舊絞心斷腸一般。原來她與她早有過交談,在那樣久遠的從前。於今,不過是撕開舊傷,再撒上一把鹽。

到了,仍是她自欺欺人。他的人生,奼紫嫣紅開遍,自己這一朵,不過點綴其間。偶然顧戀垂憐,叫她無端端又生奢望。只因擔了個名分,倒枉費了她,特意來自己面前越描越黑。最大的嘲諷無過於此,電話打來,俏語笑珠,風光旖旎其間,不曾想過她就在數步之外。

她對車伕說:「麻煩你在前面停下。」車伕錯愕地回過頭來,「還沒到呢。」她不語,遞過五元的鈔票。車伕怔了一下,停下車子,「這我可找不開。」

「不用找了。」看著對方臉上掩不住的歡喜,心裡卻只有無窮無盡的悲哀……錢於旁人,多少總能夠帶來歡喜吧。這樣輕易,五塊錢就可以買來笑容,而笑容於自己,卻成了可望不可及。

店裡要打烊了,她叫了碗芋艿慢慢吃著。老闆走來走去,收拾桌椅,打掃抹塵。老闆娘在灶頭洗碗,一邊涮碗一邊跟丈夫碎碎唸叨:「瞧瞧你這樣子,掃地跟畫符似的,我真是上輩子欠了你!」拿圍裙擦了手,走過來奪了掃帚就自己掃著。老闆嘿嘿笑了笑,搔了搔頭又去洗碗。柴米夫妻,一言一行這樣平常的幸福,她失了交臂,便是永遠不能企及。

放下調羹,卻怔怔地出了神。恍惚間抬起頭來,發現面前佇立的人,終於緩緩展現訝異,「張先生。」

張明殊勉強露出微笑,過了片刻,才喚了一聲:「任小姐。」

他還是依著舊稱呼,素素唇邊露出悽苦的笑顏,這世上,終究還有人記得她是任素素,而不是三少奶奶。她卻問:「這樣晚了,你怎麼在這裡?」

張明殊道:「我回家去,路過汪府門前,正巧看到你上了三輪車。」他不過是擔心,想著一路暗中護送她回去,所以叫司機遠遠跟著。誰知她半路里卻下了車,他身不由己地跟進店裡來,可是如同中了魔,再也移不開目光。

素素輕輕嘆了一聲,說:「我沒有事,你走吧。」他只得答應了一聲,低著頭慢慢向外走去。

一碗芋艿冷透了,吃下去後胃裡像是壓上了大石。她夢遊一般站在街頭,行人稀疏,偶然車燈劃破寂黑。三輪車叮叮響著鈴,車伕問:「要車嗎,小姐?」

她仍是茫然的,坐上車子,又聽車伕問:「去哪裡?」

去哪裡?天底下雖然這樣大,她該何去何從。所謂的家不過是精緻的牢籠,鎖住一生。她忽然在鈍痛裡生出掙扎的勇氣——她不要回那個家去。哪怕,能避開片刻也是好的。哪怕,能逃走剎那也是好的。

很小很小的旅館,藍棉布的被褥卻叫她想起極小的時候,那時父母雙全,她是有家的孩子。母親忙著做事顧不到她,只得將她放在床上玩。她是極安靜的小孩,對著被褥就可以坐上半天。母親偶然回頭來看到她,會親親她的額頭,贊她一聲「乖」。就這一聲,又可以令她再靜靜地坐上半晌。母親溫軟的唇彷彿還停留在額上,流水一樣的光陰卻刷刷淌過,如夢一樣。她記得剛剛進芭蕾舞團時,牧蘭那樣自信滿滿,「我要做頂紅頂紅的明星。」又問:「你呢?」她那時只答:「我要有一個家。」

錦衣玉食萬眾景仰,午夜夢迴,月光如水,總是明滅如同幻境。他即使偶爾在身側,一樣是令人恍惚不真切,如今,連這不真切也灰飛煙滅,成了殘夢。她終其一生的願望,只不過想著再尋常不過的幸福。與他相識後短短的三年五載卻已然像是一生一世,已經註定孤獨悲涼的一生一世。

窗外的天漸淡成蓮青色,漸漸變成鴿灰,慢慢泛起一線魚肚白,夜雖然曾經那樣黑,天,到底是亮了,她卻永遠沉淪於黑暗的深淵,渴望不到黎明。

她捱到近午時分才出了房間,一開啟門,走廊外的張明殊突然退後兩步,那神色又欣慰又惶然,見她看著自己,不由自主轉開臉去。她漸漸明白過來,原來他昨晚到底放心不下,還是一直跟著自己,竟然在這裡守了一夜。

他這樣痴……又叫牧蘭情何以堪?她抓著門框,無力地低下頭去。他終於開了口:「我……司機在外面,我讓他送你回去。」

她腳下輕飄飄的,像踩在雲上一樣。她的聲音也似精疲力竭,「我自己回去。」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剛剛走到穿堂,到底叫門檻一絆,他搶上來,「小心。」

頭暈目眩的她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臂,恍惚間卻彷彿看到熟悉的面孔,那雙眼眸是今生今世的魔障,是永世無法掙脫的禁錮。

「任素素!」

她身子一顫抬起頭,只看見雷少功搶上來,「三公子!」想要抱住他的手臂,慕容清嶧一甩就掙開了,她只覺身子一輕,已經讓他拽了過去。他的眼神可怕極了——「啪!」一掌摑在她臉上。

張明殊怒問:「你為什麼打人?」

她眼前一片天旋地轉,只覺得他的手臂那樣用力,彷彿要捏死自己了。只是說:「不關他的事。」

一夜的擔心受怕,一夜的彷惶若失,一夜的胡思亂想,一夜的若狂尋覓,他的眼睛彷彿能噴出火來,她惟一的一句,竟然是替那男人開脫!

他在乎她,這樣在乎,在乎到這一夜熬得幾乎發了狂,卻只聽到這一句。她那樣脆弱輕微,像是一抹遊魂,他永遠無法捕獲的遊魂。他喘息著逼視著她,而她竟無畏地直視。她從來在他面前只是低頭,這樣有勇氣,也不過是為了旁人。

雷少功一臉的焦灼,「三公子,放開少奶奶,她透不過氣來了。」他一下子甩開她,她跌跌撞撞站立不穩,張明殊忍不住想去攙她一把,被他大力推開,「不許你碰她。」

她卻幾乎是同時推開他的手臂,「你別碰我。」

這一聲如最最鋒利的刀刃,劈入心間。她倔強而頑固地仰著臉,眼裡清清楚楚是厭憎。她不愛他,到底是不愛他,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終於說了出來。他倚仗了權勢,留了她這些年,終究是得不到,得不到半分她的心。

他在她面前輸得一塌糊塗,再也無法力挽狂瀾。這麼多年,這麼多年——她已經是深入骨髓的疼痛,每一回的希望,不過是換了更大的失望,直至今天……終究成了絕望。他從心裡生出絕望來,她這一句,生生判了他的死,以往還殘存的一絲念想、一絲不甘也終究讓她清清楚楚地抹殺。如溺水的人垂死,他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來,「我不碰你!我這輩子再也不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