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終於停下來,她下了車,只見樹木掩映著一座極雄偉的宅邸,房子雖然是一幢西式的舊宅,但門窗鐵欄皆是鏤花,十分精緻。侍從官引了她,從側門走進去,向左一轉,只見眼前豁然開闊,一間西洋式的大廳,直如殿堂一樣深遠。天花板上垂下數盞巨大的水晶枝狀吊燈,青銅燈圈上水晶流蘇在風裡微微擺動,四壁懸掛著大大小小不計其數的油畫,向南一列十餘扇落地長窗,皆垂著三四人高的絲絨落地窗簾,腳下的大理石光可鑑人,這樣又靜又深的大廳,像是博物館一樣令人屏息靜氣。侍從官引著她穿過大廳,又走過一條走廊,卻是一間玻璃屋頂的日光室。時值午後,那冬日的陽光暖洋洋的,花木扶疏裡,藤椅上的人放下手頭的一本英文雜誌。素素恍若在夢境一樣,下意識低聲叫道:「夫人。」
慕容夫人卻沒有什麼表情,那目光在她身上一繞,旋即說:「任小姐,請坐。」
女僕送上奶茶來,素素不知就裡,慕容夫人說:「我們見過面——任小姐的芭蕾,跳得極美。」素素低聲說:「夫人過譽了。」慕容夫人道:「你這樣冰雪聰明的女孩子,我很喜歡。今天找你來,想必你也明白是為了什麼。」
素素心中疑雲頓起,帶她前來的是慕容清嶧身邊的侍從官,她並不知道是要來見慕容夫人,聽她的口氣淡淡的,猜測不到是什麼事情,只得低聲道:「夫人有話請明說。」
慕容夫人輕輕嘆了口氣,說:「老三那孩子,從小脾氣就倔。他認準的事情,連我這做母親的都沒法子。可是這一次,無論如何我不能答應他這樣胡來。」素素靜靜地聽著,只聽她說道:「任小姐,我也並不是嫌棄你,也並非所謂門戶之見,可是我們慕容家的媳婦,一舉一動都是萬眾矚目,老實說,你只怕擔當不了這樣的重任。」
素素震動地抬起頭來,心裡一片迷惘,萬萬想不到慕容夫人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就在此時,女僕走過來在慕容夫人身邊耳語了一句什麼,慕容夫人不動聲色,點了點頭。素素只聽一陣急促的皮鞋聲從走廊那端過來,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她聽出來了,下意識轉過臉去。果然是慕容清嶧,他一進來,叫了一聲:「母親。」那聲音裡倒竟似有幾分急怒交加。她抬起頭來,只見他臉色蒼白,直直地看著慕容夫人。慕容夫人若無其事輕輕笑了一聲,說:「怎麼了?這樣匆忙回家來,為了什麼事?」
慕容清嶧的聲音沉沉的,像暴雨前滾過的悶雷,「母親,您要是做出任何令我傷心的事情,您一定會後悔。」慕容夫人臉色微變,說:「你就這樣對你母親說話?我看你真是失心瘋了,昨天你對我說要娶她,我就知道你是入了魔障。」
慕容清嶧冷冷地說:「我知道你們的法子——你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你若是不怕再失去一個,你們就重蹈覆轍好了。」
慕容夫人臉色大變,身體竟然微微發顫。她本來是極為雍容鎮定的,可是聽了慕容清嶧這樣一句話,那一種急痛急怒攻心,直戳到心裡最深的隱痛。但不過片刻,旋即從容地微笑,「你這孩子說的什麼糊塗話,我都是為了你好。」
慕容清嶧說:「你以為你也是為了二哥好,可是結果呢?」
慕容夫人靜默了半晌,方才道:「好吧,你的事我不管了,隨便你怎麼胡鬧去,我只當沒有生過你這不成器的東西。」說到最後一句,已經猶帶嗚咽之音。素素聽她語意淒涼,心裡老大不忍,待要出語勸解,可是她本就拙於言辭,不知從何勸起。慕容清嶧卻極快地介面,說:「謝謝母親成全。」他抓住素素的手臂,說:「我們不擾您清淨了。」
慕容夫人傷心到了極點,心裡是萬念俱灰,知道事情無可挽回,原來還想著釜底抽薪,沒料到兒子竟以死相挾。只覺得心碎乏力,什麼也不願意再說了,只是無力地揮一揮手,任他們自去了。
慕容清嶧抓著素素的手臂,一直到上車了才放開。素素心裡亂成一團,根本理不出頭緒來。他卻仍是那種冷冷的腔調,「你怎麼隨便跟著人走?」
她不知為何他這樣生氣,低聲說:「是你身邊的侍從官。」
他隱忍著怒氣,「我身邊那麼多人,你就這麼笨?幾時送命你都不知道!」
她輕輕咬著下唇,彷彿想從他面前逃掉。這神色往往會惹怒他,可是今天不知為何,他卻按捺著不再理睬她,掉過頭去看車窗外。車子裡靜默起來,即將進入市區時,她再也忍耐不住,輕輕呻吟了一聲。他這才回過頭來,立即覺察到不對——她的額頭上已經全是細密的汗珠。他臉色大變,問:「怎麼了?」
她搖一搖頭,說:「有點不舒服。」他抓住她的手,眼睛裡似有兩簇火苗跳動,「他們給你吃了什麼?」雷少功擔心地叫了一聲:「三公子。」他根本不理睬,只是抓著她,那樣子像是要捏碎她一樣,「快說,你剛才吃過什麼沒有?」她直痛得兩眼發花,望出去是他的臉,一張面孔幾乎扭曲。他為什麼這樣問?她虛弱地說:「我什麼都沒吃過——只喝過奶茶。」
他的樣子可怕極了,像是落入陷阱的野獸一般絕望憤怒。他低低地咆哮了一聲,雷少功立即對司機說:「調頭,去江山醫院。」
車子掉轉方向往江山去。她痛得厲害,不知他為何這樣,他死死地摟著她,手臂如鐵箍一樣緊,那樣子像是要將她硬生生嵌進自己身體裡去一樣。她聽到他將牙齒咬得咯咯有聲,那樣子像是要吃人一樣。雷少功的臉色也是極難看的,他艱難地說:「三公子,不會的。」她不懂他們的意思,但慕容清嶧的眼裡像是要噴出火來。他咬牙切齒地說:「我知道你們,你們算計了二哥,又輕車駕熟地來算計我。」
雷少功的臉色越發難看了,又叫了一聲:「三公子。」她一陣一陣冒著虛汗,耳裡輕微的鳴聲在嗡嗡作響,他的話她不懂,可是他的樣子實在太可怕,令她覺得恐懼。車子駛到江山醫院,長驅直入停在急診樓前。她已經痛得近乎虛脫,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雷少功連忙趕在前面去找醫生。
四周都是雜沓的人聲,嘈雜裡只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近在耳畔,又似遙在天涯。他的汗一滴一滴落下來,這樣冷的天氣,他的額頭上全是涔涔的冷汗。醫生來了他也不放開她,雷少功急切地說:「三公子,放下任小姐,讓他們看看。」他這才將她放到病床上去。三四個醫生連忙圍上來替她作檢查,她無力地抓住他的衣角,彷彿那是剩下的惟一支撐。
他竟然抽出佩槍,啪一聲將槍拍在藥盤上,嚇得所有人驚恐地看著他。他的眼睛裡幾乎要滴出血來,那聲音也似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告訴你們,今天誰要是敢玩花樣,她有個三長兩短,我就陪她一起!你們看著辦吧!」
她漸漸地明白了,巨大的痛楚與前所未有的驚恐令她眩暈,她勉強想睜開眼睛,只見雷少功搶上來抱住慕容清嶧的手臂,卻不敢去奪那槍。醫生們也緊張起來,她仍攥著他的衣角,兩行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
他竟然這樣說……要陪她一起……眼淚刷刷地落下來,身體的痛楚似乎轉移成了心底的痛楚,一步之遙的死亡猙獰,她的手裡惟有他的衣角——只有他——而這一切這樣倉促,倉促得什麼也來不及。她不敢再看他的臉,那臉上的神色灼痛她。她從來不曾知道,直到今天,而今天一切都遲了。他竟然是這樣,連死也要她。太遲了,心跳成了最痛楚的悸動,視線與意識已模糊起來……
醒來已是深夜,右手溫熱地被人握在手心,她有些吃力地轉過臉,他那樣子,憔悴得像變了個人。她的眼淚成串地滾落,聲音哽咽,「我沒有事。」他的聲音也啞啞的,「是我嚇著你了——醫生說,你只是急性腸炎——我那樣害怕……竟然以為……」
她只是無聲地掉著眼淚,點滴管裡的藥水,一滴滴落下,卻似千鈞的重錘,直直地向她心上錘去。他的懷抱那樣溫暖,他溫柔地吻上來,彷彿碰觸到最嬌豔花瓣般的小心翼翼。她在淚光迷離裡閉上眼睛,無力地沉溺。
慕容夫人叫了雷少功去,他原原本本地將經過情形說了一遍。慕容夫人良久方才嘆息了一聲,說:「我這做母親的,還有什麼意思?」
雷少功靜默不語,一旁的錦瑞說道:「看這樣子,老三確實是動了真格了,只怕真的要由著他去了。」
慕容夫人揮一揮手,示意雷少功下去。怔忡了半晌,才對錦瑞道:「只能由他了,老三這樣疑神疑鬼,想想真叫我難過。」
錦瑞低聲勸道:「他是真入了魔,才會這樣以為。」知道慕容夫人不樂提及舊事,所以只泛泛地道:「母親豈會再錯。」
果然,慕容夫人長長嘆了口氣,說道:「他這樣一心地要娶,只怕誰也攔不住。我們倒罷了,只怕你父親那裡,他輕易過不了關。」
素素出院之後,又休養了數日。日子已經是臘月底了,慕容清嶧這天派人接她去宜鑫記吃蘇州菜。宜鑫記樓上皆有暖氣,素素進門來,侍者就幫忙接過大衣,只穿一件蜜色碧花暗紋的旗袍,走進去才知道除了他,還另有一位客人。慕容清嶧對她道:「叫人,這是何伯伯。」她低聲按他的吩咐稱呼,那人照例客氣道:「不敢。」上下打量她片刻,對慕容清嶧笑道:「三公子好眼光。」
素素臉上微紅,在慕容清嶧身邊坐下。慕容清嶧道:「何先生,我是寧撞金鐘一下,不敲木魚三千。只想請何先生幫忙拿個主意。」
那人正是有「第一能吏」之稱的何敘安,他聽了這話,微笑道:「承蒙三公子瞧得起——不過,這是樁水磨功夫,心急不得。先生面前,容我緩緩地想法子,三年兩載下來,或許能有所鬆動。」
慕容清嶧道:「何先生是知道我的脾氣——不說三年兩載,一年半載我也不願等,這事情怕是夜長夢多。何先生不看僧面看佛面,替我想想法子。」
何敘安沉吟道:「有一個法子或許能成,只不過……」
慕容清嶧忙道:「請先生明言。」
何敘安說道:「實在太過於冒險,頂多只有三成把握。而且結果不好說,只怕會弄巧成拙。」
慕容清嶧卻道:「置之死地而後生,不冒險一試怎麼知道不成?」
何敘安微露笑容,說:「三公子決然果斷,有將門之風。」
慕容清嶧也笑了,說道:「得啦,什麼法子快說來聽聽。」
何敘安卻說:「你得答應,我安排的事情,你不能問為什麼,而且,事前事後且不管成與不成,都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透露。」慕容清嶧求成心切,只說:「萬事都依先生。」
何敘安想了一想,這才道:「明天是臘月二十七,先生要去青湖。」
青湖官邸坐落在風景河之側,依山面水,對著青湖的一泓碧波,風景十分幽靜。慕容灃有飯後散步的習慣,順著那攢石甬道一直走到山下,恰好風過,山坡下的梅塢,成片梅林裡疏疏朗朗的梅花開著,隱隱暗香襲人。侍從們都遠遠跟著,他負著手慢慢踱著步子,只見一株梅花樹下,一個淡青色的身影,穿一件舊式的長旗袍,嫋嫋婷婷如一枝綠萼梅。風吹來拂起她的額髮,一雙眼睛卻是澄若秋水,耳上小小的兩隻翡翠蝴蝶墜子,沙沙打著衣領。
他恍惚立住腳,像是夢魘一樣,夢囈般喃喃:「是你——」
慕容清嶧卻從身後上前一步,說:「父親,這就是素素。」
他望了兒子一眼,慕容清嶧見他眼中竟有幾分迷茫,夾著一絲奇異的神色,錯綜複雜令他看不懂,倒像是生氣,卻又不像,一剎那目光卻彷彿是痛楚。慕容清嶧記著何敘安的話,只說:「求父親成全。」
慕容灃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始終一言不發。慕容清嶧只覺得不妙,可是不敢做聲。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樣久,只聽慕容灃長長嘆了口氣,說:「婚姻大事,非同兒戲,你真的考慮好了?」
慕容清嶧喜出望外,卻仍捺著性子規規矩矩地應了聲:「是。」
慕容灃緩緩點了點頭,慕容清嶧未料到居然如此輕易獲得首肯,大喜過望,牽了素素的手,笑逐顏開,「多謝父親。」
那一種喜不自勝,似乎滿園的梅花,齊齊吐露著芬芳。又彷彿天與地豁然開朗,令人躍然欲上九重碧霄,只是滿滿的歡喜,要溢位心間,溢滿世間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