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子離開乘鸞殿後,馬嬤嬤拿起個美人槌給王鸞捶肩膀,道:「娘娘可是要去大理寺獄見那人一面?」
「去,怎麼不去?」王鸞笑道:「有些事總得讓表哥知道不是?總不能他都要死了,還讓他做個糊塗鬼。」
王鸞當夜便同成泰帝提了要去見凌叡最後一面的事。
「臣妾就想去問問他,怎可這樣辜負皇上對他的信任,虧得當初臣妾在皇上面前說了他那麼多的好話!臣妾還想勸他老老實實認罪,莫要再弄出什麼么蛾子給皇上添堵了。」
雍容華貴的王貴妃面上全是不忿之情,還有一絲顯而易見的愧疚。
成泰帝定定看著她,見她話裡話外全是對他的維護以及對凌叡的厭恨,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也好,你既要去見他,便替朕同他說一句,朕對他,已是仁至義盡。」
王鸞翌日一早便出宮去了大理寺獄。
凌叡似是不曾想她會來得這樣快,見到她之時,神色一時有些恍惚。
「阿鸞,你來了……」
凌叡立在那,鐐銬加身,形容落魄。
那張彷彿一夜間蒼老了十歲的面龐早就不復從前的英俊儒雅。
王鸞目光緩緩掃過他,笑道:「表哥臨死前想見的不是慕妹妹,也不是若敏,而是我。既如此,我怎能不來?」
凌叡乾啞著聲音問:「我給你的藥,你是不是不曾給周元庚服下?還有淨月庵裡的密函,也是你換的?」
王鸞眸色微動,挑眉道:「藥我的確不曾給皇上服下,不管是你給的神仙丸還是前些日子送來的毒藥,我都不曾用過。但你說的密函,我從來不曾碰過。若是有人同你這樣說,那人定是在騙你。」
王鸞今日穿了一身明豔的寶藍色宮裝,整個牢房似乎都因著她的存在而亮堂了幾分。
敗局已定,唯一的生機也斷送在王鸞手上。
凌叡不解,他想不明白,為何王鸞會不救他?
他望著王鸞柔媚又雍容的臉,喃喃道:「你不殺他,莫不是因為愛上了他?」
王鸞溫柔笑了聲。
這些男人啊,是不是以為女人的腦子裡除了情愛就沒旁的了?
從前的王氏阿鸞的確愛凌叡入骨,可那樣的王鸞早就死在康王府了,活下來的是貴妃王鸞。
「表哥,如今你同我說什麼愛呢?我只不過是在你與他之間選擇了他而已。當然,你若是非要問我,你們二人我厭惡誰多一點,那自然是你。你知道嗎?從前你讓我餵給皇上吃的絕嗣藥,我也餵給你吃了的。若不然,你怎會只有兩個兒女?」
「還有,你想救衛家那位身披鳳命的衛大娘子,也是我阻止的。不管你是想做皇帝,還是想做皇帝的爹,沒有我的允許,你都做不了。」
「表哥啊,你該慶幸的。凌若梵死了,至少還有旭兒替你延續凌家的血脈。當然,我是不會讓旭兒知曉你是他親爹的。比起你這個偽君子,我還是寧願讓皇上做他的父親。」
隨著王鸞的話一句一句落下,凌叡灰白的臉色漸漸染上幾縷不自然的潮紅。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可怒火似潮水,洶湧而入卻又瘋狂褪去。
到得最後,竟然只剩下可笑的悲涼。
齊昌林、胡提那些人的背叛,全都抵不上此時王鸞三言兩語間帶給他的痛苦。這位寵冠後宮多年的貴妃娘娘,用著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狠毒的話,一刀一刀,往他心窩捅。
「呵呵,哈哈哈……」
凌叡大笑出聲,笑得眼角滾出兩行熱淚。
王鸞始終噙著笑,見他如此,笑意漸漸冷了下去。
她拿出一個碧綠的藥瓶,放在地上,柔聲道:「這是前些日子你差人送來的毒藥,如今,本宮物歸原主了。凌大人,允許你自個兒挑個死法,是本宮對你最大的仁慈。」
王鸞放下藥瓶,便款步離開了大理寺獄。
回宮的馬車裡,馬嬤嬤低聲道:「娘娘就不怕凌首輔——」
「不怕。」王鸞溫聲打斷馬嬤嬤,淡淡道:「本宮知曉嬤嬤在擔心什麼,凌叡此人虛榮且貪權,眼下旭兒是他唯一的骨血,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旭兒坐上皇位。也因此,他不敢也不會將旭兒的事說出去。」
馬嬤嬤緊蹙的眉心微微一鬆,又道:「那他可會用娘娘留給他的毒藥?」
王鸞笑了笑,道:「那毒藥的確是本宮給他的最後一個恩典,至於他領不領這恩典,本宮不在乎。」
成泰帝為絕後患,一心要淩氏一族滿門抄斬。
罪魁禍首凌叡更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於午門經歷一番漫長的宣罪後,方才會斬首示眾。
凌叡若不提前死在獄中,那便要在無雙百姓的謾罵聲中死去。她這位表哥素來心高氣傲,這樣的死法,對他來說委實太過屈辱,想來會選擇在獄中自盡。
-
王鸞猜得不錯,當夜凌叡便服下了那毒藥,並且留下血書一封,乞求成泰帝看在他以死謝罪的份上,放過慕氏與凌若敏。
可惜這位凌首輔才剛服下毒藥,便被路過大理寺獄的監察御史霍珏發現,經過一番催吐灌藥後,硬生生將他從鬼門關裡救回一命。
大理寺卿宗遮見他氣息奄奄,躺在草蓆上連起身的力氣都無。
遂大發慈悲地奏請皇上,將原定於三日後的午門問斬推遲到七日後。
而另一邊,從肅州趕回盛京的定國公薛晉,在十二月十七日,亦即是凌叡午門問斬的前兩日,終於抵達了盛京。
這一日的狂風暴雪比過往幾日都要肆虐。
薛晉一路風雪載途、星夜兼程,卻不露半點疲態。
他騎著一匹高大黝黑的駿馬,那雙深沉的睿智的眼緩緩掃過城門,肅聲道:「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