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此話一齣,便見凌叡雙目瞪圓,強撐了許久的平靜在這一重又一重的打擊下終於分崩離析。
他豁然站起身,因著動作太大,身上的鐐銬被拉扯得「哐當」作響。
「豎子爾敢!」
霍珏平靜笑道:「左參議乃我所殺,就在從前衛家的祖宅裡。凌大人放心,左參議死得並不痛苦,不過是一劍穿心,撐不過片刻便斷了氣。珏知曉凌大人愛子情深,已為大人做好了安排。」
話落,他再不看凌叡一眼,轉身出了牢房,吩咐外頭的人將凌若梵腐爛發臭的屍體送入凌叡的牢房裡。
讓他在死之前,日日夜夜對著自己兒子的屍體,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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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三法司正式在大理寺提審大周首輔凌叡。
除了凌叡,兵部尚書胡提、刑部尚書齊昌林還有鎮國將軍秦尤一併被關在大牢裡,等待提審。
霍珏立於門簾之外,聽著裡頭傳來一道又一道的詰問聲,與凌叡拒不認罪的嘶吼聲。
眸光微微一晃,想起了上一世,凌叡亦是如此,抵死不認罪。
彼時他要弄死凌叡,不過是一杯毒酒之事。
可他到底捨不得讓凌叡死得如此輕易。
他知曉凌叡最愛惜名聲,不讓他嚐盡身敗名裂之苦又怎能讓他死去?
齊昌林上呈了兩本賬冊,餘秀娘亦上交了兩封密函。他聯合朱毓成,又藉助宗遮之手,在大理寺提審了凌叡。
可惜案子審到一半,凌叡便自盡身亡,死時留下血書一封,稱他凌叡不曾做過任何不忠不義之事,願以死證清白。
不得不說,當一個人寧肯自盡都不肯認罪之時,世人多半會認為此人是被冤枉的。
於是凌叡叛國、構陷忠良一案就這般審到一半便不了了之。
而權宦霍珏草菅人命、逼害忠良的罪名又多了一樁。
那時成泰帝早就成了廢人,大皇子被立為太子,代父監國,而王貴妃成了大皇子身後的操控者,從前凌叡的追隨者都成了她手上的勢力。
凌叡此人惜命,根本不可能會走上自絕之路,尤其是在自個人兒子坐上了金鑾殿的龍椅之時。
之所以會死,也只不過是王鸞不想讓他繼續活。來一齣自盡的戲碼,不僅能要了凌叡的命,還能往霍珏身上潑一道髒水,可謂是一石二鳥。
現如今,王鸞多半也不想讓凌叡活。
霍珏微微垂下眼,聽到凌叡聲聲泣血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為大周鞠躬盡瘁至今,不說功勞也有苦勞,你們竟然就是這般對待肱股之臣的?我要見皇上!」
那兩封偽造的密函昨日就呈交到周元庚手上了,此時周元庚恨他入骨,怎可能會見他?
霍珏神色淡漠地拍了拍官服上的塵埃,提步出了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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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霍珏回到永福街,一過主院的月門,便見姜黎領著幾個丫鬟婆子在梅樹底下埋酒罈子。
小娘子見自家郎君立在那靜靜看她,忙笑彎了眉眼,道:「霍珏,你快過來呀!」
霍珏眉眼倏然一暖,「嗯」一聲便行至樹下,道:「阿黎今日做了什麼酒?」
姜黎笑道:「今年梅花提前開了,早晨起來時,白雪層層疊疊鋪滿枝頭,枝椏都快要被壓彎了。我琢磨著樹上的雪沾著梅香,可別浪費了,便與桃朱、雲朱她們一塊採雪釀酒。等到明年,那酒裡定然是滿滿的梅花香。」
小姑娘說著便指了指地上的酒罈子,「喏,忙乎了一整日,就做出這麼七八壇。」
只見泛著一地清輝的雪地裡,幾個通體碧綠的酒罈子整整齊齊摞在地上,使得清冷料峭的雪夜都似乎多了點暖融融的煙火氣。
霍珏望了望地上的酒罈子,又望了望小姑娘好似寫著「快誇我」的小臉,笑著應:「這般清雅的酒能做出七八壇已是不易,阿黎實屬能幹。」
姜黎抿唇一笑,讓僕婦把酒罈子埋進去梅樹底下,便自顧拉著霍珏進了寢屋。
郎君的手極暖,姜黎十根青蔥似的手指早就冷得像冰條,被霍珏的大手一握,這才覺察出冷來。
霍珏緊緊捂著姜黎的手,輕輕蹙起眉,「下回採雪釀酒讓丫鬟婆子來便好,你風寒才將將好,可莫要再著涼了。」
姜黎自知理虧,忙老實挨訓,順道抱怨了句:「今兒冬天委實太嚴寒了些,往年的十二月哪會下這麼大的雪哪。這樣冷的天,也不知曉多少人要遭罪了。」
霍珏抬眸望了眼下得紛紛揚揚的雪霰。
成泰六年的這場大雪從十月開始就沒停下過,一直下到來年的四月底方才歇停。
整個大周結結實實遭遇了一場極其罕見的雪災。
這場雪災甚至蔓延到周遭幾個國家,其中北狄的情況最為嚴峻,不知凍死了多少牛羊。日子一旦過不下去,這些茹毛飲血的游牧民族便又要開始想法子搶別人的糧食。
就在來年二三月,北狄軍開始瘋狂地攻打大周邊關的幾座城池,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邊關百姓死傷無數。
除了邊關,大周境內也不好過。
流民四竄,連順天府都湧入了不少揭不開鍋跑到皇城腳下祈求皇上賑災的災民。
霍珏輕輕摩挲了下手指。
上輩子這場雪災開始時,他已經入了宮,許多事情都是聽宮裡的內侍說。當時順天府湧入了太多流民,以至於流民之禍比往年都要嚴重。
這輩子,這場雪災早就在他的計謀裡。
誠然,他最開始謀算之時,想的不過是要利用這場雪災做些什麼,至於他能為這場雪災做些什麼,他根本不在乎,也從未想過。
可現在,卻是不一樣了。
夜色寂寥,風雪之聲獵獵。
霍珏想起了離開青州之時,殷道長同他說的因果之論。也想起了那日,無數青州百姓結伴前往御史府,請求京裡來的御史將青州的民意上達聖聽,好洗去衛霍二家的冤屈。
還有方才小娘子抱怨的那句:「這樣冷的天,也不知曉多少人要遭罪了。」
進了屋,霍珏挑起個湯婆子遞到姜黎的手上,便繞過黃花梨木屏風,邊換下官服便同她道:「今年這場雪恐怕會引起些禍事,阿黎若是擔心,我們提前做好準備便是。」
姜黎抱著湯婆子,好奇道:「怎樣做好準備呀?」
霍珏換了身常服出來,聞言也不答,打橫抱起小姑娘便往榻上走,溫聲道:「這事明兒再說,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姜黎還欲問一句什麼重要的事,一抬眼便見他滅了周遭的燭燈,只留了床頭的一盞,還放下了幔帳。
姜黎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巴掌大的小臉登時火燒火燎的,到了嘴邊的話也生生堵回嗓子眼裡。
算起來,他們自打九月出發去青州後,就沒再行過榻上之事。
他這人,別看他平時冷冷淡淡,跟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似的。實則一到榻上就完全換了個人一般,恨不能把她敲骨吸髓吞入腹中。
清心寡慾了三個月,好不容易這會她病好了,也難怪他要忍不住,當然,她自己也不是不想。
姜黎閉上眼,長臂勾住他的脖頸,主動去親他的嘴角。
很快便聽他從胸膛裡漫出一聲笑,低聲問:「這次,是阿黎來,還是我來?」
姜黎一聽,也不親他了,忙拿手捂住耳朵,氣急敗壞道:「不許再提!」
霍珏捉住她手腕,將她的手扣在頭頂,低頭去咬她耳朵,道:「明白了,我來。」
姜黎:「……」
外頭的丫鬟僕婦早就在寢屋熄燈後便出了院子,桃朱、雲朱抱著手爐往後罩房去。
幾名婆子走在前頭,忽然聽得身後的桃朱喊了一聲。幾人不明所以地頓住腳步,等著桃朱吩咐。
「明日小廚房記得煨上湯,多放兩隻烏雞和阿膠。」桃朱輕咳一聲,「從明日開始,這補湯日日燉上。夫人病了一遭,且已經入冬了,也該好好補補的。」
婆子們一聽忙答應下來,倒是沒多想。
等過了年,夫人馬上就要十七了,也的確該好好補補把身子養壯實些,好快點給公子生個小公子小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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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那盞羸弱的燈火,從戌時搖曳到亥時,才彷彿精疲力盡般地黯淡下去。
姜黎被霍珏抱回榻上時,眼皮都要睜不開了。
霍珏啄了啄她的眼角,等她氣息變得勻長了,方才掀被下榻,披著件外袍去了書房。
何舟何寧守在書房外,見他來了,忙推開書房的門,道:「主子,趙大夫今日來過。」
霍珏道:「可是圓青大師那裡有訊息了?」
何舟頷首道:「趙大夫說圓青大師在九佛塔並未尋著那第二則箴言,不過——」
何舟說到此,大抵是覺著匪夷所思,下意識便是一頓。
圓青大師尋不著那第二則箴言,霍珏並不意外。
上輩子他親自去過那九佛塔,也是一無所獲。若這世間當真有第二則箴言,恐怕也只有歷任的大相國寺住持會知曉那箴言藏在何處。
霍珏面色無波無瀾,並不因著何舟的話而失望,只淡聲問:「不過什麼?」
何舟微微吸了一口氣,道:「圓青大師說,既然尋不著,那他便親自造出一個。他說他此生救人無數,佛祖大抵也不會怪罪於他。就算要怪,他也無懼,大不了他還俗去。」
何舟說完,想起那位怒目金剛似的高僧,心裡忍不住湧出一股欽佩來。
這位圓青大師委實是個離經叛道之人,一切只遵從本心,壓根兒不被身上的袈裟所束縛。何舟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從不曾遇見過這樣的和尚。
霍珏聽罷何舟的話,慣來平靜的臉難得地露出一絲意外之色。
旋即淡淡一笑,提筆沾墨,寫下一封信,遞與何寧道:「明日與趙大夫一同將這信送到藥谷去給圓青大師,大師的好意,我們莫要辜負。」
何寧領命退下。
霍珏卻並未放下筆,執筆洋洋灑灑寫了滿滿一頁紙,對何舟道:「白水寨那裡還藏著些銀子,明日你去將銀子取來,將上面所列之物採購好。」
何舟細細看了眼紙上所列之物,詫異道:「這麼多?主子要將這些用物用於何處?」
霍珏掛起狼毫,意味深長道:「自是用來過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