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朱毓成望著他們二人,忽地一笑,道:「這事兒,你們是不是一早就知曉了?」霍珏坦坦蕩蕩地頷首,道:「都察院數月前在兵部官衙搜到一本七年前的賬冊,裡頭有幾筆含糊的賬直指北狄。自那之後,都察院便盯緊了胡尚書。胡尚書與定遠侯府才剛定下親事,定遠侯便忽然離開盛京,前往肅州,怎能不引人注意?都察院派往肅州的監察御史,想來很快便會傳來訊息。」

「巧了不是?」薛無問提唇一笑,長指敲了敲桌案,道:「錦衣衛在青州的暗樁也在凌若梵的府上秘密搜到一本七年前的賬冊,裡頭有三筆數量不小的銀錢流向了南邵軍。上月還探查到秦尤的心腹與南邵軍的大將見過一面,想來所圖不小。」

這倆小子一個說得比一個溜,還挺煞有其事。

可這世上哪能有這般湊巧的事?

兩本賬冊同時出現,一本在都察院,一本在錦衣衛,還恰巧都被他們二人發現?

朱毓成意味深長地望著他們,笑了笑,道:「還真是巧。」

既然七年前南邵、北狄能那般湊巧,在先太子謀逆案發生之時進犯大周。

那眼下的巧合又怎麼不行呢?

朱毓成望向霍珏,「魯大人手上的那本賬冊我看過,如今他正同宗大人一起調查此案。那賬冊是你從兵部找出來的,你如何得知那賬冊出自齊昌林之手?」

前日他收到定國公遞來的訊息後,便走了趟都察院。從魯伸嘴裡知曉了這賬冊,又聽宗遮提起,那賬冊出自齊昌林之手。

七年前,凌叡與北狄、南邵勾結,私底下送出大批銀子,讓他們齊齊攻打大周,製造混亂。

那些賬冊,按說應該是銷燬了的。齊昌林偷偷用胡提的筆跡複製出一模一樣的賬冊來,想來是準備東窗事發之時,拿來自保用。

以朱毓成對齊昌林的瞭解,他那人的確會留這麼一手。可這麼重要的東西,按說,他不會放在兵部的官衙裡。

都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一個平日裡沒什麼人會去的雜物房,似乎是一個藏起這賬冊的好去處。

但齊昌林從來不信這一套,越是重要的東西,他越要緊緊攥在自己手裡,日日都能看得見摸得到,方才會安心。

也因此,在朱毓成看來,賬冊既然是藏在兵部,那就不大可能出自齊昌林之手。

霍珏自是猜到了朱毓成的疑心,他抬起眼,微微提起唇角,道:「齊尚書的髮妻,秀娘子,如今就在內子經營的酒肆裡做廚娘。興許次輔大人與秀娘子見過一面後,就能知曉為何齊尚書要冒險留下那賬冊。」

餘秀娘手上那兩封信,也是時候該拿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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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

數十盞佛燈不眠不休地燃著,整個宮殿亮如白晝。

惠陽長公主像孩提時那般,在柔軟的絨墊上席地而坐,慢慢地往地上的酒杯滿上酒。

「從前父皇在時,不管過何年節,都不讓我喝酒。每回都是惠陽看著你們喝,今日總算不被父皇拘著了。」惠陽長公主端起酒杯,遞與成泰帝,繼續道:「這是金嬤嬤給我釀的酒,皇兄嚐嚐。」

成泰帝接過酒杯,緩聲道:「你酒量素來差,父,父皇不過是怕你酒醉了會犯頭疼罷了。」

惠陽長公主淡淡「嗯」了聲:「可皇兄每回都會偷偷讓人給我送酒。」

成泰帝見不得她眼饞的模樣,私底下差人給她送酒,送過去後怕她飲多了酒會頭疼,又會叮囑金嬤嬤不許讓她多喝,連醒酒湯都給她備好。

有時惠陽長公主會覺著,成泰帝不止拿她當妹妹,還拿她當女兒一般,可勁兒地慣著,比父皇還要疼她。

從前在宮裡,誰不知曉,康王同他嫡親的妹妹惠陽長公主,感情最是要好。

成泰帝飲下杯中酒,笑著道:「惠陽喜歡的東西,皇兄只要手上有,定然會給你。」

惠陽長公主放下酒杯,定定望著成泰帝那張病態的蒼白的臉,真的不明白,這樣一個疼自己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兄長,為何會有那樣的一面?

七歲那年,她同侍女玩捉迷藏,偷偷躲在了春和殿裡。她時刻記著,躲起來時不能動也不能發出聲音。

那日的天氣格外惡劣,電閃雷鳴,暴雨如注。

她藏在母妃的床榻底下,目睹著皇兄如何撕扯開一個小宮女的衣裳,又如何笑著掐住她的脖頸,問她喜不喜歡。

那宮女滿眼驚懼,拼命掙扎卻也只能像只撲稜著翅膀卻漸漸無力的鳥兒一般,最終只能軟軟地垂下手。她偏頭望過來時,恰巧與惠陽的視線碰上。

小宮女死寂的眸子霎時亮了一瞬,嘴唇甚至蠕動了兩下。

雷聲轟轟,她那細弱蚊吶的聲音根本無人聽清,可惠陽長公主看清楚了她說的是什麼。

「救我。」

可惜那時的她太小也太害怕了,她哆嗦著身子,眼睜睜看著那小宮女在她面前斷了氣。

皇兄離開後,她甚至不敢從床榻底下爬出來。小小人兒蜷縮成一團,渾渾噩噩地發起燒,昏迷了過去,等到母妃的人找到她後,已經半天過去了。

母妃問她,可有看到什麼?

惠陽長公主望著母妃那滿是憂愁的眼,輕輕搖了搖頭,道了聲「沒有」。

自此之後,她落下了害怕雷雨夜的毛病。趙昀總笑話她膽兒小,她從前還不服氣。可如今想來,她的確是個膽兒小的懦夫。

若不是膽兒小,父皇駕崩的那夜,她但凡能勇敢些推開皇兄,不讓他與餘萬拙將剩下的半碗毒藥喂入父皇嘴裡。

又或者以死相逼,拿自個兒的命逼著成泰帝救人,甚至拔下頭上的金簪,狠狠刺傷他。

父皇……興許不會死。

她衝進來乾清宮的時候,父皇已經被強行餵了半碗藥。

他雙目怒瞪,瞪著餘萬拙,瞪著成泰帝。

可在惠陽長公主進來後,他眼底的怒意卻漸漸消散,轉而深深地望著她。

承平帝那會根本說不出話,只能發出痛苦的「嗬嗬」聲。

可惠陽長公主看懂了承平帝最後的那個眼神。

他在說,救我。

像多年前母妃殿裡的那個小宮女一般,絕望又充滿希翼地同她說,救我。

可惜晚了。

七歲的小惠陽沒能救下那小宮女,長大後的惠陽同樣沒能救下父皇。

惠陽長公主輕輕閉上眼,泛紅的眼眶很快便流出了兩行淚。

「皇兄說惠陽想要的,都會給我,是真的嗎?」

成泰帝見那自小疼到大的妹妹忽然落淚,忙伸手給她擦眼淚,慌慌張張道:「自是真的!惠陽想要什麼,皇兄都給你!」

這話惠陽長公主不是第一回聽了。

從前成泰帝還是康王時,便常常同她道:「惠陽想要什麼,皇兄都會給你搶回來。」

他從來不是個好人,卻一直是個好兄長。

正是因著他對她的好,她才會在那日搶走趙昀手裡的密詔,將他扣在了公主府,親自入了宮。

並且……在親眼目睹他毒死父皇后,沒有選擇說出真相,而是選擇了緘默。

可那時,她不該緘默的。

她犯下的錯,本就應該由她來贖罪。

惠陽長公主緩緩張開眼,靜靜望著成泰帝,道:「我想要兩個人的命,皇兄給不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