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珏同楊蕙娘幾人頷首問好,之後才笑著回姜黎,道:「大相國寺那兒的事提早處理完,我見天色還早,便過來酒肆尋你。」小夫妻倆那股子隔得老遠都聞得到膩甜味兒,看得楊蕙娘幾人一陣好笑。
她們都是過來人,自是十分有眼力見地將天井這涼快地兒讓給他們,笑眯眯地回酒肆的正堂去。
姜黎給霍珏倒了杯茶水,軟著聲音道:「你來得正好,一會阿令下學了,你好好勸勸他,讓他莫要壓力太大,我看他最近瘦了不少。」
姜令自打霍珏御街誇官那日開始,在課業上便越發用功。
後來知曉了姜黎在宮裡差點找了人的套後,更是下定決心要考個好功名。說什麼姐夫出身寒門,在朝堂怕是沒甚人脈,若他能入仕,便能助姐夫一臂之力了。
霍珏正從一邊的井裡打了水淨手,聽見姜黎這話,思忖了片刻後,便道:「恰好明日休沐,我請宗奎來酒肆吃酒,順道讓他好好輔導阿令的課業。」
姜黎睜了睜眼,道:「宗大人可會願意?」
姜黎對宗奎印象還挺深刻的。
這深刻的印象倒不是因著宗奎的外貌或家境,而是因著他身上那股子怎麼掩都掩不住的傲氣。
大抵是從小就過著眾星拱月的日子,那位宗大人的驕傲是深埋在骨子裡的,那樣一個倨傲的人,真的會願意教阿令嗎?
「吃人嘴軟,他不會不答應。」霍珏淡淡應道,拎過一邊的油紙袋,剝了顆板栗便往姜黎嘴裡遞,「麓山書院的山長從前給宗奎授過課,他很瞭解這位山長喜歡何種文章。有他給阿令輔導,想來能讓阿令少走許多彎路。」
姜黎張嘴吃下那顆炒得金黃色的山栗子,歪頭想了想,便道:「那明日我和娘給你們多做些好吃的,宗大人可有忌口之物?」
霍珏想起宗奎平日在官署用膳時那挑三揀四的模樣,昧著良心搖頭道:「沒有,你們不必親自做,他那人只要有口吃的便成,屆時差府裡的人隨便做些小點送過來便好。」
姜黎眨了眨眼,覷了霍珏一眼。
她知曉霍珏是怕累著她了才不想她親自下廚的,可若是要請那位宗大人給阿令補課業,那當然要顯示出他們姜家人的誠意來的。
姜黎慢條斯理地嚼著香甜的栗子肉,心裡暗暗做好了決定,明日定要和娘一起張羅一桌豐盛的菜。既然是吃人嘴軟,那飯菜越豐盛,宗大人吃得越歡,指不定就越好說話了。
阿令雖然呆頭呆腦的,可也是有自尊心的,希望這位宗大人莫要太過毒舌方才好。
霍珏見小姑娘烏黑的眸子滴溜溜地轉,輕輕掐了掐她的臉頰,道:「在想什麼?」
姜黎嚥下嘴裡的栗子,飲了口茶,也不說她心裡的打算,只撿旁的話來說:「今日秀娘子遇著了一個從前的舊僕,那人瞧著似乎是打聽到了秀娘子的蹤跡,這才特地尋過來的。還真是讓你說中了,秀娘子的前夫就在盛京這裡當官,也不知曉他會不會尋過來?」
霍珏提唇笑了笑,道:「秀娘子是個有主意的,就算她那前夫尋過來也無妨。」
姜黎一想也是,秀娘子與自家娘一樣,都是風風火火的性子,做事從來不會拖泥帶水。
「方才聽秀娘子說,她那前夫升了官,娶了好多房小妾呢,日子過得要多美就有多美。」小娘子說話的聲音甕甕的,說到這裡還特意停下來,張著那雙清澈的眼望著他。
霍珏被她這樣望著,還能不知曉她在想什麼?
漆色的眼眸忍不住含了點笑意,卻也不說話,只靜靜等著她說一句「你說男子怎麼可以那般寡情寡意」又或者「是不是男人們升官發財了都要拋棄糟糠之妻,另尋年輕美貌的女子」之類的話。
誰料小姑娘瞅著他看了半晌,也沒繼續說什麼,就只軟聲軟語地道了句:「還好你不是那樣的人。」
說罷,便垂下視線,認真從油紙袋裡挑了個個大飽滿的糖栗子,剝開外皮,塞入霍珏的嘴裡,道:「給你的獎勵。」
霍珏先是微微一怔,緊接著喉結輕輕震動,笑了聲,咬住那顆栗子肉,「嗯」一聲,道:「為夫定然不會辜負阿黎的信任。」
-
夜裡霍珏與姜黎回到府裡,便見何舟著急地守在主院的月門外,手裡捉著一隻信鴿。
姜黎好奇地望了望那隻鴿子,卻也不多問,同霍珏說了句:「我先回寢屋。」便與桃朱、雲朱一同穿過月門,往寢屋去。
霍珏淡淡頷首,待得姜黎的身影消失在廡廊盡頭,方才對何舟淡聲道:「到書房去。」
二人進了書房,何舟便忙不迭道:「主子,這是青州飛來的信鴿,目的地是朱雀大街凌首輔的宅府。暗一大人截獲到這信鴿後,便奉薛世子之命,將這信鴿送了過來。」
何舟說著,從鴿子腿部抽出一張捲成細條的紙,遞與霍珏,道:「請主子過目。」
霍珏緩緩推開那張紙,卻見上頭什麼字兒都沒有,只草草畫了三隻動物:雉雞、豬豕、山虎。
何舟看著這上頭的動物,眉毛幾乎都要擰成一條繩子。
這些雉雞、豬豕、山虎究竟是何意思?他竟是半點也看不明白。
何舟看半天都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抬眸看向霍珏。
正要出聲相詢,卻見自家主子意味深長地笑了下,道:「將這細紙裝回去,務必保證這信鴿安全抵達凌首輔那。」
何舟一愣:「將這信鴿送回去給凌首輔?」
何舟實在是不明白,這般辛苦將這信鴿攔下來,可不就是為了截斷青州與凌首輔之間的訊息往來嗎?
再把這信鴿送回去,那先前的所作所為豈不是都白費功夫了?
霍珏淡淡頷首道:「去吧,這信鴿遞來的訊息對我們來說,是好事,不必多慮。」
何舟心神一凜,笑自己當真是急懵了腦,主子從入京至今,步步為營,算無遺策,說過的話句句都成了真,他既然說是好事,那就定然是好事。
何舟恭敬地道一聲「是」,這才安安心心地退出書房。
-
夜漸漸深了。
暖風徐徐,天上一輪白月光跟小船似的,在清朗的夜空裡緩緩飄蕩。
齊安等在刑部官衙外,好不容易從那扇肅穆的大門裡盼來了齊昌林的身影,正要走過去親自去迎他,身側忽然行來一人,匆匆地在齊昌林耳邊道了句話。
那人對齊昌林來說,也算是個熟人。
只見他含著笑應了句什麼,接著便扭過頭同齊安道:「我尚且有些事要處理,你先回府,不必等我。」
說罷便跟著那人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馬蹄「嘚嘚」作響,沒一會兒便拉著馬車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齊安死死盯著那輛馬車,旁人興許認不出這馬車,可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凌首輔在京郊別院裡的馬車。
九年前,這輛馬車便常常在深夜裡停在尚書府外,接大人出去議事。
那時大人常常一身疲憊地回來,回來後也不睡,就那般睜著眼在院子裡一坐就坐到天明。
再後來,大人便開始流連於盛京那些出了名的勾欄院,沒多久,便同夫人和離了。
想起夫人離開侍郎府那日,大人臉上那複雜而悲傷的神情,齊安捏緊手,心裡不知為何竟然起了些不安。
這盛京,是不是又要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