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方才她那般強勢地使走那小太監,又將她們引向一條幽靜的曲徑,要說沒有貓膩,她才不信!再說了,她一個六品小官員的家眷,在這宮裡也沒幾個認識的人,就算不去賞花宴,也不會有人注意到,宮裡的娘娘們就更不可能注意到。

哪會像她說的那般,去晚了就要落下個「大不敬」之罪,這是在欺她年歲小又沒見過世面,在糊弄她呢。

姜黎心裡猜著,興許是徐書瑤或者薛真買通了這嬤嬤,給她挖了個坑往裡跳。

她又不是傻子,跑不了,難道還拖不了嗎?

思及此,姜黎便抹著淚珠子,搖頭道:「我這婢女沒比我高壯多少,怎能背得起我?嬤嬤您放心,我就再歇一小會,等腳不疼了再走,可好?」

李嬤嬤哪能應她,瞥了瞥瘦瘦弱弱的素從與如娘,心裡罵了聲「嗨氣」,正要伸手去扶姜黎。

一見李嬤嬤把手伸向姜黎,素從與如娘齊齊有了動作。

素從細長的手指翻出了一根冒著冷光的牛毛似的細針,公子可是交待過的,只要有人傷害夫人,甭管是誰,先扎幾針再說。

不管鬧出什麼動靜,便是出了人命,都自有他來應對。

如娘不知曉她身邊的素從從頭髮絲到鞋板底都藏滿了淬了藥的暗器,生怕那嬤嬤傷到姜黎,沒多細想就上前兩步,擋在姜黎身前。

「奴,奴來,扶夫人。」

李嬤嬤手伸到一半被如娘擋了回來,心裡頭的焦急一下子化作了怒火。

貴嬪娘娘近來在宮裡的地位水漲船高,她作為娘娘的心腹,走到哪都是被底下人敬著的。

眼下竟然被個小門小戶的賤奴給冒犯了,一口氣死死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得,這官夫人她打不得,難道這賤奴她還發作不得了?

「大膽刁奴!」李嬤嬤斥了聲,高高揚起手。

只是手還未落下,前頭忽然傳來一道陰陰柔柔的聲音。

「李嬤嬤。」

這宮裡頭就沒哪個宮人會認不出趙督公與餘掌印的聲音,這聲音輕飄飄傳來時,李嬤嬤甚至怔了下,以為自個人是聽錯了。

皇上如今去哪兒都帶著趙督公,他此時應當是在紫宸殿裡伺候才是。

李嬤嬤趕緊抬眼望去,碰上趙保英那笑吟吟的眉眼,心口重重一跳,揚在半空的手慌里慌張放下。

趙督公在宮裡是出了名的溫和,也方才也不知為何,同他對視的那一眼,讓李嬤嬤很有種心驚膽跳的驚懼感。

她嚥了口唾沫,殷勤地叫了聲:「趙公公!」

那廂如娘見那宮嬤一臉煞氣,都做好了捱打的準備。

眼見著方才還囂張得很的宮嬤像老鼠見了貓一般老實下來,便猜到了那「趙公公」定然是個地位高的人。

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這人會不會對阿黎不利?

趙保英自是不知他那小結巴正在害怕著他會對狀元娘子不利。

不著痕跡地掃了眼如娘,便溫聲道:「咱家聽小德子說周家小姐迷了路,貴嬪娘娘正著急著要尋她,既如此,咱家親自帶嬤嬤一同去尋人,也好安貴嬪娘娘的心。」

說著,他衝一邊兒的高進寶招了招手,道:「你送霍夫人一行人到御花園去,方才霍大人在紫宸殿做了篇極精彩的策論。皇上龍心大悅,不僅賞了霍大人,還賞了霍夫人一柄玉如意,那玉如意也差不多該送到御花園了。」

高進寶忙答應一聲,扯了扯僵硬的唇角,硬是從那張虎氣的臉裡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對姜黎道:「霍夫人,請往這邊走。」

高進寶指的方向是方才小太監帶她們走的那條路,姜黎心下一鬆,道:「有勞公公了。」

高進寶在前頭帶路,主僕三人規規矩矩地跟在他身後。

如娘站在姜黎左側,低頭與趙保英擦身而過時,恰好一陣風吹來,搭在趙保英臂膀上那長長的拂塵被風撩起,掠過如孃的臂膀後,又緩緩落下。

姜黎忍不住回望了眼,只見方才給她們解了圍的那位公公身著硃紅色的吉服,細長的指很輕地摸了摸臂上的拂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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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黎幾人回到原路後,走了不到兩刻鐘,便隱隱約約聽到一陣陣嬌柔悅耳的說話聲從前頭的瓊苑門傳出來。

穿過瓊苑門便是御花園了。

姜黎停下腳步,衝高進寶鄭重地道了句「謝謝」。

如娘立在一邊,想了想,取出個沉甸甸的荷包遞給高進寶,道:「多,多謝,公公。」

如娘送的這荷包是她親自繡的,上頭繡了一叢紅色的堂鳥花。

高進寶原想推辭,可目光一落在這荷包上,便「咦」了聲,道:「這是定風縣才有的堂鳥花罷?趙督公也有一個荷包,上頭就繡著這紅豔豔的堂鳥花,聽說這花很是罕見。」

如娘遞荷包的手一僵。

豁然抬起眼,問高進寶:「也,也是,紅色的,堂鳥花?」

高進寶被她看得一愣,下意識一點頭:「對,就是紅色的堂鳥花。」

如娘垂下眼,靜了片刻,轉身同姜黎一同進了瓊苑門,藏在袖口裡的手止不住地發抖。

快到御花園時,她忽然住了腳,對姜黎道:「阿,阿黎,我要去,尋個人。」

姜黎一怔:「尋人?在這宮裡?」

「對,就,就是方才,那位趙,公公。」如孃的聲音有些急,「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姜黎是頭一回見如娘露出這樣的神色,既震驚又悲傷,彷彿是遇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事。

她重重「嗯」了聲,道:「如娘嬸,我陪你去。」

如娘卻搖頭,言簡意賅道:「你要,領賞賜。我自己,去尋。找高,公公,帶我去。」

高進寶到這會都不知曉他方才一番話,就將趙保英給賣了。

將人送到御花園後,也沒走遠,就在瓊苑門守著。

督公怕他面相兇,嚇著人了,他便也不靠近她們,只在這守著。御花園裡頭的內侍泰半都是督公的人,真要有個風吹草動了,自然有人來尋他。

正想著那貴嬪娘娘為何要為難人姜小娘子時,一抬眼便見如娘急匆匆走了出來,叫了聲:「高,公公。」

高進寶心裡一咯噔,忙迎過去,道:「可是霍夫人出了事?」

「不,不是。」如娘拿出方才高進寶拒收的荷包,道:「你可以,帶我去,見見那位,有紅色,堂鳥花荷包的,趙公公嗎?」

高進寶聽見此話,心裡也不「咯噔」了,直接風乾成一塊石頭,沉沉地往下墜。

完了完了,定是他方才說錯話,把督公給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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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高進寶不小心賣了的趙保英,在李嬤嬤離開後,也不急著回紫宸殿。

而是站在那條靜謐的曲徑裡,細細回想著方才如娘低頭從他身邊走過的場景。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還是如從前一般,總喜歡垂著頭走路。

這習慣其實不大好,可也不能怪她,小的時候她走路總不穩,動不動就摔地上豁出幾條血口子來。

疼了幾回後便學聰明了,走路時要低著頭看路,一步一步慢慢走,自此再也不摔了,而這習慣自然也留了下來。

趙保英從紫宸殿出來時,還想著萬一她認出他了,要如何辦呢?

天知道,方才如娘從他身側經過時,他的心裡有多煎熬?

想她認出他,卻又怕她認出他。

他是一個去了勢的閹人,連個完整的男人都算不上。

眼下大權在握,看似烈火烹油、繁花錦簇。可哪日權沒了,抑或命沒了,旁人說起他趙保英,大抵也就一聲嗤笑:「不過是個奴顏婢膝的閹貨!」

她沒認出他也好,就讓她對他的記憶,停留在定風縣裡的趙保英罷!

這般想著,趙保英長長吁出一口氣,一甩拂塵,正要提腳離去,身後忽然飄來一聲:「保,保英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