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夜色深沉。

馬車抵達永福街時,狂風忽然大作,颳得路邊的槐樹棗樹「嘩嘩」作響。烏雲沉甸甸地壓在城頭,瞧著竟是要下大雨了。

趙保英推開車門,對霍珏道:「霍大人,可要咱家扶你進去?」

霍珏撐著沉重腦袋,感激道:「有勞趙公公了。」

趙保英細瞧了他一眼,見他目無焦距,用力地揉著額頭,似是真的醉得厲害。

趙保英臉上的笑意不由得加深。整個朝堂都知曉成泰帝寵信他這閹人,心裡再是鄙視他,面上都是恭恭敬敬的。

醉了酒還敢要他趙保英親自扶著回去,這狀元郎約莫是醉得糊塗了。

他心裡自是不惱,將拂塵擲給高進寶,在高進寶驚詫的目光中,便扶著霍珏下了馬車。

何舟此時便在霍府大門內等著,聽見敲門聲,趕忙過去開門。見到趙保英以及醉得步履不穩的霍珏,忙將霍珏接過去,道:「奴才來便好,有勞公公了。「

趙保英笑吟吟地鬆了手,將人送到垂花門,目光輕輕往門內看了眼,腳步停頓半瞬,才轉身出了霍府。

上了馬車,高進寶將拂塵恭恭敬敬地遞還給趙保英,道:「督公,可是回宮裡?」

趙保英闔上眼,手指輕輕撫著扳指上的木珠,好半晌,才道:「今日那狀元樓酒肆開業,你可見著林娘子了?」

高進寶面色一凜,忙道:「見著了,酒肆裡有一味酒便是林娘子釀製的。」

趙保英睜開眼,微笑著道:「什麼味兒的酒?」

這話一齣,高進寶登時有些犯難。

他自知自個兒面相兇,怕嚇著酒肆裡的幾位娘子,便沒進去。那酒是什麼味兒,他沒嘗過,委實是不知曉。

苦思冥想了片刻,才終於吐出一句話:「屬下聽那些進去吃酒的人道,那酒摻了花露,味道很是別緻,想來應當是香香甜甜的罷。督公若是想嘗,明日屬下派小福子過來買些林娘子釀的酒孝敬您。」

小福子是他手下生得最討喜又最嘴甜的小太監,派他來買酒,想來就不怕嚇著那幾位娘子了。

趙保英沒吭聲,高進寶知曉督公這是同意了。

車廂裡安靜了須臾,雨水滴滴答答從半空中落下,砸在車頂上。

趙保英撩開車簾,隔著厚厚的雨幕,靜靜望了幾息,接著才放下簾子,溫聲道:「皇上方才可是直接回宮裡了?」

高進寶道:「原先皇上乘坐的那輛車輿的確是往宮裡走,可不知為何,行至半路,忽然改了道,去了長公主的公主府。」

公主府……

自從駙馬死後,成泰帝這些年與長公主的關係已經大不如前。既然去了公主府,那回到宮裡定然又要到王貴妃的乘鸞殿去了。

趙保英垂下眼簾,甩了下手上的拂塵,道:「直接回宮。」

-

霍府。

卻說在趙保英離開後,霍珏那醉醺醺的眼登時便清明起來。

何舟跟在霍珏身邊,對他的酒量也是清楚的。見趙公公一走,忙鬆開手,躬身稟告道:「主子,少寨主此時就在書房裡等您。」

霍珏淡淡頷首,提腳往書房去,邊走邊道:「今日酒肆開業可還順利?」

何舟一臉喜色道:「聽桃朱說,今日酒肆的生意好極了。這周圍的鄉鄰們知曉‘狀元樓’的東家是主子的丈母孃後,都結隊去酒肆裡吃酒,說要沾沾狀元郎的喜氣。」

霍珏聞言,被酒意浸潤得有些冷的眉眼霎時一暖,幾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回寢屋去,看看阿黎開心地同他絮絮叨叨的模樣。

思及此,腳下的步子便忍不住加快。

到了書房,沈聽一見來人便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禮,熱淚盈眶道:「沈聽恭祝公子喜摘鼎元!」

沈聽其實昨日便已經來到了盛京,霍珏御街之時,他就在一處酒樓的廂房裡隔窗看著。若不是想著小公子累了一日,昨夜他便想到霍府來,親自恭喜霍珏的。

霍珏上前一步,撐起沈聽的手臂,道:「起來,以後見著了我與阿姐,無需行禮。」

沈聽未語,仍舊是恭恭敬敬地躬著身。

霍珏輕嘆一聲,衝一邊的太師椅抬了抬下巴,道:「坐下,我有話與你說。」

沈聽這才恭恭敬敬地坐下。

霍珏從一個暗格裡拿出一摞文牒,還有幾封信,道:「明日你便帶上人啟程前往青州。如今的霍家軍有半數之人落入了秦尤手中,但還有半數仍舊忠於儲世叔。你到得青州後,便將這信交給儲世叔。」

沈聽接過文書,鄭重道:「公子放心,我定會將信交到儲將軍手裡!」

霍珏微微頷首,道:「如今在青州任布政司左參議的乃首輔凌叡的長子凌若梵,秦尤聽令於凌叡,眼下在青州自然也聽令於凌若梵。」

霍珏說到此,便頓了片刻。

秦尤娶的是瀛洲王氏女王瀧,年前在定國公府住下的那位王氏嫡女王淼便是王瀧的親侄女,宮裡那位寵冠六宮的王貴妃王鸞與王瀧亦是堂姐妹關係。

當初秦尤能進霍家軍,便是王氏族長拉下臉皮,親自求到了祖父跟前,這才讓那人進了霍家軍。

想起從前秦尤在衛家同祖父問好時那張憨厚老實的嘴臉,霍珏眸色沉了些。

「你到了青州,需得事事小心。如今青州的形勢與從前不一樣,南邵較之從前,要不安分許多。這幾年,每逢年末,南邵軍隊定便會到邊關擾民,製造不大不小的衝突。」

沈聽微抿唇角,從前青州有衛家與霍家軍在,比許多地方都要太平。如今卻成了混亂之地,委實可恨!

「公子放心,屬下定會多加小心!有朝一日,屬下定要那些人血債血償!」

霍珏靜靜望著沈聽,倏忽一笑,道:「從前凌叡為了扶周元庚上位,聯同秦尤栽贓陷害衛家霍家。滅門之仇,自是要報。年末南邵若是入侵青州,便是個以牙還牙的機會,你安心等待時機便是。」

-

沈聽在書房裡呆了半個時辰,便冒雨離去。

霍珏在書房裡靜坐片刻,方才出了書房,往寢屋去。

長廊裡,疾風驟雨吹得廊下的紙燈籠「嘩啦」作響。

姜黎披著一頭烏黑的長髮,坐在桌案後,翻著賬冊算賬,細長白皙的手指將算盤撥得「噼裡啪啦」地響。

她算得專注,在外頭細細簌簌的風雨聲裡,也沒注意到寢屋的門被推開了。

霍珏繞過屏風,走入內室,便見昏黃燈色裡,小娘子噙著淡淡的笑意,算賬算得很是愉悅。

霍珏立在那裡,在一串「噼啪」聲中,靜靜望了她半晌。

身上所有的倦意在頃刻間煙消雲散。

很久之前他便發現了,阿黎身上總有一種鮮活的朝氣,似開在晨曦裡的花,蓬勃地恣意地生長,生機勃勃極了。

霍珏抬腳過去,步子略微用力,發出輕微的腳步聲。

聽見動靜,姜黎手指一頓,一抬眼,一道玄色的身影撞入眼簾。

「霍珏!」她笑意盈然地放下賬冊,像只輕快的蝴蝶一般迎向他。

尚未靠近便聞到了一股不容忽視的酒氣,不由得皺了皺鼻子,道:「你飲了很多酒嗎?要不要我去給你做一碗醒酒湯?」

小娘子說著踮起腳,細細看他的眉眼,又湊近嗅了嗅,發現他身上的酒氣委實有些濃,今日在那恩榮宴上,怕是被灌了不少酒。

雖然知曉他酒量一貫來不淺,可酒飲多了到底傷身。想到這,她便有些坐不住了,「我現下就去給你做醒酒湯。」

霍珏見她當真往外走,忙攔腰抱起她,在一邊的圈椅上坐下,道:「不用,我沒醉。」

姜黎被他緊緊拘在懷裡,下都下不來,只好順從地坐他腿上,微抬眸望著他。

他的眼神的確是清明的,說話的聲音亦很清晰,就是一貫來冷白的臉洇了層淡紅,瞧著比往常少了些冷峻,多了點兒浪蕩氣。

那雙寒星似的眸子被酒意浸染,潤著一層朦朧的霧氣。

姜黎臉頰微微發燙,莫名覺著這樣的霍珏,有點兒……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