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聞鶯閣裡,薛無問席地而坐,漫不經心地轉著手上的玉扳指,瞥見霍珏入內的身影,一抬下巴,點了點對面的坐席,道:「坐。」霍珏衝薛無問頷首,雲淡風輕地喊了聲:「姐夫。」

薛無問嘴角一抽。

經過這幾次打交道,他是發現了,這小子每次叫他「姐夫」,一準沒好事。

果不其然,對面霍珏剛坐下,薛無問便聽見他道:「還請姐夫幫個忙。」

「……」

薛無問似笑非笑地望他一眼,道:「說吧,要我怎麼幫?」

霍珏抬手執起一旁的鎏金鑲玉酒壺,往薛無問的酒盞裡斟酒,又為自己滿上一杯酒,道:

「阿姐體弱,方神醫道阿姐過去幾年思慮過重,已有折壽之象。若想要阿姐康健,日後定要少思少慮。阿姐如今住在無雙院,可內宅之事,我這做弟弟的到底不能過多幹涉,還請世子多加看顧。」

說罷,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薛無問原以為他要提的是朝廷那幾位的事,沒想到竟然是關於衛媗,且聽他的意思,他是怕衛媗在無雙院裡會受委屈呢。

定國公府無論上下,都知曉他對衛媗有多看重。

便是他爹孃,也是極為疼惜衛媗的。離開肅州時,還曾對他明言過,斷不可讓衛媗受委屈。

有他與他爹孃護著,衛媗在定國公府是不大可能受到什麼委屈的,除非……讓她受委屈的人是他祖母。

方才霍珏的言外之意,說的可不就是他祖母?

祖母雖是一品誥命,是盛京不少高門主母一心要巴結的物件。但祖母在祖父戰死後便潛心禮佛,鮮少出現在人面前。

平日裡多是在佛堂裡誦經抄經書,與衛媗幾乎不怎麼見面。

霍珏又是如何得知,衛媗受委屈了?

若霍珏當真神通廣大到連定國公府裡的秘事都知曉,那薛無問倒是很好奇,他是如何將手伸到定國公府裡頭的?

畢竟,祖母待人一貫溫和,她對衛媗的態度,除了他,並無人知曉,便是連衛媗自己都是不知曉的。

薛無問深深望了霍珏一眼,斂去臉上散漫的笑意,端起酒杯,仰頭飲盡。

「行,我應你。」他把玩著手裡空空如也的酒杯,目光灼灼地盯著霍珏,又道:「阿珏不如同姐夫說說,你什麼時候往定國公府裡安插人了?怎麼?想要我做你手上的刀,卻又不敢信我,你就這點膽子?」

霍珏面色平靜,並不因他的試探而有絲毫波動。

「世子,阿姐比你想的還要聰慧,你以為她不知的事,她不過是不說破而已。況且,我從未想過要拿世子做刀,相反,我是親自將自己送到世子面前,去做世子手上的刀。」

都是絕頂聰明之人,寥寥幾語便聽明白了彼此話裡的深意。

霍珏接著道:「世子可曾想過,阿姐的鳳命,或許並非虛言?」

「哐當」一聲,薛無問將手裡的酒杯輕擲在檀木桌上,看著霍珏,微微眯起了眼。方才他還覺著這小子說不得從未放下對他的戒心,可這會又掐斷了方才的念頭。

思及霍珏進京後做的一樁樁事,這小子從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要將衛媗身披鳳命的批言變成現實,同時,也在逼他做出抉擇。

要娶衛媗,便要洗刷衛霍二家乃至當初先太子府的冤屈,而要洗刷這些冤屈,他要反了這天!

薛無問對上霍珏漆黑深邃的眼,忽覺一陣氣短,太陽穴突突跳個不停。

莫名覺著不爽。

盛京里人人都道他風流多情,在三千弱水裡淌過,卻絕不只取一瓢飲。

眼下細一琢磨,這小子從見他第一次面就同他道「衛家女從不為妾」,之後又堂而皇之地讓人給他送信,讓他做這做那的,似是篤定了他愛慘了衛媗,不僅會娶她,還會為了她而不惜反了這天。

現下更是無恥到了極點,說著那大逆不道的話,卻說是為了他薛無問,要做他手上的刀!

薛無問深吸一口氣,並未接他的話,努力忍著氣做一個「有風度的姐夫」。

輕垂下眼,薛無問轉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半晌,才抬起眼,淡聲轉了話題:「我知你在尋找推翻先太子謀逆案的證據,這案子我查過,有兩人是關鍵。」

「一是刑部尚書齊昌林,七年前齊昌林在刑部任左侍郎,周元庚繼位後,原刑部尚書韓範乞歸,齊昌林接手了刑部。韓尚書迴歸故居後,沒兩年便死了,說是心疾犯了,可據我所知,韓尚書並無心疾。」

「二是宮裡的掌印太監餘萬拙,先帝在位時,此人不過是六品的御前太監,先帝駕崩之時,他便在乾清宮裡。」

那一日,乾清宮裡究竟發生了何事,薛無問隱隱有了猜測。

餘萬拙此人極能審時度勢,也極能沉得住氣。當初周元庚登基後,他自請去守了兩年皇陵,從皇陵歸來後,又花了兩年時間,才慢慢從御前太監升到了掌印太監。

若要說齊昌林與餘萬拙沒有一早就投靠了周元庚,薛無問自是不信的。

「齊昌林表面好色成性,實則老謀深算,我已安排人進了尚書府,再過些時日,總能揪出些蛛絲馬跡。至於餘萬拙——」

薛無問說到此,眸光微凝,忽地想起了另一人。

「此人比齊昌林還要難纏,只不過如今的東廠卻不再是他的一言堂。有一人與餘萬拙乃是死敵,且勢均力敵,甚至隱隱有了壓制之勢,那人乃眼下極得周元庚信任的秉筆太監,名喚趙保英,你可曾聽說過?」

薛無問的話音剛落,霍珏便垂下眼,掩住了眸裡的異色。

剎那間便想起了成泰九年的冬天,溫暖如春的屋子裡,面白無鬚、慈眉善目的陰柔男子披著件厚厚的大氅,坐於上座,低眸看他,細聲道:

「咱家欠了那小娘子一個恩情,如娘說你是那小娘子的心上人。既如此,我便將這恩情轉還於你。從今日起,你便是咱家在這宮裡唯一的乾兒子,你可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