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是他入宮後的第二個年頭,盛京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阿黎來尋他,笑著同他道,酒肆的生意日漸紅火,她攢下了第一筆錢,日後定能攢夠錢贖他出來。
彼時姜黎始終相信,只要銀錢足夠多,便能順順利利替他贖身。可她根本不知,他入了宮便再無退路。
且不說宮裡沒有太監自贖的規矩,便是有,他也不會離宮。他拋棄一切,連作為一個男子的尊嚴都捨棄了,不手刃仇人,如何甘心?
況且,他已經是去了勢的閹人,不能娶她,也不能給她一個正常男子能給的一切,本就不該耽誤她的。
再過大半年她便要滿十八歲了,該尋個愛她重她的可靠男子成親,生幾個她喜歡的小娃娃,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
霍珏望著姜黎溼漉漉的眼,忍下心口那慢刀子割肉般的疼痛,冷著聲音同她道:「你為何還要糾纏我?難不成你也同宮裡的人一般,想要我做你的對食?」
「姜黎,你這樣只會讓我覺得厭惡,讓我後悔認識你。莫再糾纏我了,回桐安城去,尋個老實敦厚的人,嫁了吧。」
呵氣成冰的嚴寒敵不過他話裡的冰冷。
姜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咬著唇後退兩步,藏在兜帽裡的一張小臉剎那間慘白若金紙。
自從知曉他入宮做了太監,她千方百計地塞銀子、尋人脈,好見他一面。可見他一面當真是難,十次裡能見上一次,說上幾句話便是頂頂好的了。
可只要能見到他,姜黎便很知足。
雖每次見面,他總是不假辭色。卻從不曾似今日這般,一言一語都像開了刃的刀,直往人心窩裡捅。
姜黎認識霍珏這麼久,第一次直面他的殘忍與狠戾。
「霍珏,你別誤會。我是,是喜歡了你許久,可我從來沒想過要拿你當對食。我只是,我只是……」
小娘子話說到一半,眼淚已經撲簌簌墜落。
她怕他嫌棄,匆匆忙忙拿衣袖抹淚,繼續哽著聲音道:「他們都說宮裡無權無勢的人,日子過得格外艱難,且命不保夕,我這才想著替你贖身,好讓你在宮裡有個盼頭。出宮後,你想去哪都成,我決不會再糾纏你。你若是不喜我,我便離你遠遠的,讓你一輩子都看不到我。」
她強忍著淚,眼眶通紅,面色慘白,瞧著分外可憐。
霍珏別開眼,胸口像是壓著塊重重的石頭,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沉默半瞬,他終是輕聲道:「我的日子過得不艱難,也並不想出宮,入宮是我自願的,無人相逼。日後,你別再來了,只當從不認識我這人。」
他註定要揹負罵名,遺臭萬年。她不該,也不能與他沾上關係。
姜黎不知他心中所想,只當他說的句句是實話。
聽罷這話,她強自彎起嘴角,笑著道:「如此,倒是我多管閒事了。霍珏,你放心,我不會再來煩你了。」
說著,她從腰封裡取出一個錢袋,放在地上,道:「這些銀子你留著,你從前在書院裡幫了阿令不少忙,我是他姐姐,自該感謝你的。只盼你日後順遂,無妄無災。」
似是怕他拒絕,她放下錢袋後,便匆匆轉身離去,不給他一句拒絕的機會。
她那日穿了件淺碧色的襖裙,雲鬢裡綴著硃紅瑪瑙,纖薄的身影走在漫天紛飛的雪花裡,彷彿一陣風便能吹跑。
他原是想放她自由的,他這樣的人,不該耽誤她,也不配得到她。
可他沒想到,不過短短數日,再見時,已是天人相隔。
她躺在他懷裡,身軀冰冷,遍體鱗傷,再不能睜眼看他,嬌嬌軟軟地喊他一聲「霍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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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搖曳,燭花「噼啪」響了聲。
書房裡,姜黎坐在桌案上,被霍珏擁得極緊,緊到都快喘不過氣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軟聲道:「霍珏,我真沒被嚇到。你知道的,我膽子可大可大了。」
霍珏微微睜眼,從她頸間抬起頭,額頭抵著她的,壓下心尖那密密麻麻的鈍痛感,道:「嗯,我知道,我們阿黎從不是膽小之人。」
姜黎一聽他這語氣,便知他是在哄她。
卻也不計較,只笑著道:「我是你娘子,不是小孩兒了,你別總拿我當孩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