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孃的目光十分隱晦,可霍珏五感敏銳,自是察覺到了。
他抬起眼,衝蘇玉娘微一頷首,便徑直往聞鶯閣走。
蘇玉娘眼見著他進了聞鶯閣方才回過神來,原來這位郎君就是薛世子等的人。能讓世子如此鄭重以待,定然是個不可小覷之才。
瞧著那身氣質,約莫是個上京赴考的舉子。會試已近在眼前,自入冬以來,前來應考的學子如同潮水一般瘋狂湧入盛京,這京城啊,怕是要更加熱鬧了!
聞鶯閣內,薛無問在霍珏坐下後,便將一摞銀票推了過去,笑著道:「銀票還你,你姐夫俸祿雖不多,但永福街那宅子尚且買得起,你安心住下便是。」
霍珏低眸看了眼。
數月前,他曾讓沈聽送了封信到定國公府,與信一同送到還有這一摞用來買宅子的銀票。這些銀錢拿來買永福街的宅子綽綽有餘,只盛京但凡好些的宅院都是有價無市,真要拿下這宅子,只能借用薛無問的名頭。
現下薛無問以「姐夫」自詡,應是將他的過往都扒得一乾二淨,徹底信了他就是衛家的二公子衛瑾。
霍珏收起銀票,平淡道:「如此,昭明謝過姐夫。」
薛無問挑了挑眉。
這小子上回還義正言辭地同他說,衛氏女從不為妾。如今張口就來個姐夫,還挺上道。
「宅子買到了,方神醫也請回來了盛京,還有鎮平侯府剛找回來的那位徐姑娘也被人送到莊子裡去了。你同姐夫說說,還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
薛無問的聲音裡帶著些戲謔,想他堂堂一介錦衣衛指揮使,還是定國公府的世子,這盛京裡能讓他親自效勞的除了宮裡那位,也就只有衛媗了。
眼前這位小子倒好,輕飄飄一封信便給他下達了三個任務,還真不拿他當外人。就不怕將他惹惱了,直接拔刀相向?
霍珏聽出薛無問話裡話外的戲謔,卻不在意。
他已經許久沒見過這樣的薛無問,上輩子阿姐死後,薛無問同他一起將那些人送入地獄,死的死,傷的傷,流放的流放,到最後連頭頂的天都變了。
那時的薛無問比他還要瘋狂,手段陰狠、殺伐果斷。整個盛京風聲鶴唳,連世代守衛著肅州素有忠名的薛家都被潑了一身罵名。
大仇得報之日,薛無問卸職離京。沒人知道他去了哪,也沒人知道他是死是活。他就這般帶著衛媗的骨灰,消失在這世間。
昔日二人在朝堂並肩作戰的過往歷歷在目,而眼前之人尚未心死若灰。
一切都不一樣,也一切都來得及。
霍珏抬手端起酒壺,親自為薛無問斟了杯酒,淡聲道:「還請世子救阿姐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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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臺裡,琵琶聲切切如大珠小珠落玉盤,臺上的女子一襲水粉色的輕紗,柔柔唱著小曲兒,嬌媚勾人,引得雅座上一片叫好聲。
蘇玉娘穿過迴廊,捧著剛溫好的酒與數碟鮮香的下酒菜去了聞鶯閣。
誰知一入內便發現這雅間竟只剩世子一人。
薛無問垂著眸,骨節分明的手緊緊攥著酒杯,一貫含笑的眉眼如霜雪覆面,沉得能滴出水來。
自從世子進了錦衣衛後,玉京樓的人便歸他管。蘇玉娘替他賣命了六年,從未見過他如此陰沉的表情。
蘇玉娘心裡咯噔一跳,躊躇著要不要問他發生了何事。
可未及開口,薛無問便已回過神來,放下手裡的酒杯,對蘇玉娘道:「將月芙送入刑部尚書府裡,齊昌林那老匹夫既然一心要納月芙為妾,如今我便讓他得償所願。」
蘇玉娘眼底輕顫。
月芙是玉京樓三大頭牌之一,盛京裡喜歡她的公子哥兒多如過江之鯽,又因著入了蕙如公主的眼,在盛京一眾名妓裡,可謂是獨佔鰲頭。
這樣一個思慮周全、四面玲瓏的人,去當齊尚書的小妾,多多少少有些可惜了。
可蘇玉娘不敢質問薛無問的決定,恭恭敬敬地應了聲「是」。
霍珏回到永福街已過子時,他並未急著回去寢屋,喊來了貼身伺候的何舟、何寧,低聲吩咐幾句,便又去了趟書房寫了封密信。
方才他在玉京樓說的話,不管薛無問信不信,對他接下來的行動都無甚影響。若他信,那自是最好。若是不信,也妨礙不了什麼。
這一次,他再不想像上輩子一般,因著復仇心切,便尋了條捷徑,用最激烈的手段報仇雪恨。
他希望阿黎與阿姐能活得順遂活得快活,對他來說,她們好好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待得何舟、何寧二人離開,霍珏便吹熄燭火,回了寢屋。
正是好眠的時分,屋子裡靜悄悄的。霍珏掀開簾子,內室暖香撲鼻,淡淡的杏花香是姜黎一貫愛用的香,她身上便時常帶著這樣的香氣,甜絲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