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偽

安星眠也索性拋開一切煩惱,認認真真地拜河洛為師開始學習洛族語。他本來天分就高,很快就跳過了入門的階段,能夠應用一些較為複雜的對話了。他似乎是要讓自己全身心地沉浸在某一種狀態中,讓自己暫時忘卻掉那些不愉快的一切。

但到了夜裡,他的睡眠卻開始變得不踏實。安星眠人如其名,是一個非常愛睡覺的傢伙,頭還沒沾到枕頭就開始犯困,躺下立馬就能入夢。但現在,他總是睡不著,總是被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夢境所纏繞,並且經常在噩夢之後猛然驚醒,發現自己汗流浹背,床單和被子都汗溼了。

他開始以為,這大概是因為對長門的信仰破滅之後的心緒不寧所致。但慢慢地,他又覺得並不大像,因為假如真的是信仰的幻滅,那應該是一種徹底的沉淪和放棄,而不會像現在這樣,始終有一些……隱隱的不安。

他一直在努力捕捉著這種不安的源頭,想弄明白它來自何方,卻又始終不得要領。但想要完全放下心,也根本做不到,那種「好像有點什麼東西不妥但就是找不出來」的感覺,就像貓爪撓心一樣,讓他十分不自在。

就在安星眠試圖找出這樣的不安來自於何方的時候,一個令他振奮的好訊息傳來了:唐荷和白千雲終於一前一後地醒過來了。幾個月的沉睡之後,蠱毒的效力過去,兩人總算是恢復了神智。當然了,身體還很虛弱,只能暫時臥床由李福川安排人照料。

雖然唐荷先甦醒,但他不便在這種時候去探望唐荷,只能先去見白千雲。白千雲雖然還顯得很萎靡,但一見到安星眠進來,還是精神一振,狠狠給了他一拳。

「老子為了你被弄成個活死人,怎麼也得好好揍你一頓!」白千雲笑罵著。

安星眠身子並不強壯,但白千雲這一拳打在身上卻幾乎沒什麼痛覺,可見對方的力氣遠遠沒有恢復。他心裡一酸,臉上還是擺出痛楚的表情,在床邊坐了下來,簡略講述了一下千雲堂被焚燬的經過,並且連同地窟的秘密也一起講了,最後說:「白大哥,我真是對不起你,千雲堂為了我……」

「自家兄弟說這些做什麼?」白千雲滿不在乎地擺擺手,「你以為我開千雲堂就是為了賺錢?其實我是想爭口氣,做點大事出來。現在兄弟你居然能招惹上皇帝,那可真是大得不得了的大事了,老子就算馬上入土,想想也會覺得臉上有光。」

白千雲越是慷慨豪邁,安星眠就越覺得難受,反倒是白千雲轉過話頭來安慰他,要他不要過分糾結於長門和章浩歌:「我就一直覺得你們長門的苦修沒啥意義,真要是長門沒什麼奔頭了,也好,何必要用信仰什麼的玩意兒把自己牢牢捆住呢?再說了,就算九州真要毀滅,那也不知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興許十七八輩子都看不到呢。即便真的迫在眉睫,不趁著現在活得更好一點,不是太虧了,輕鬆自在一些不好麼?」

安星眠無言以對,只能岔開話題,把自己前些日子在幻象森林的經歷又給白千雲講了一遍,尤其渲染了一番屍舞者之間的大戰。聽得後者嘖嘖稱奇,羨慕不已。安星眠看他還是很疲倦,不再多待,叮囑他好好休養,離開了他的房間。剛剛掩上門,一名女僕就來到了他跟前:「唐小姐請你過去。」

安星眠愣了愣,不自覺地就想要逃開,但最後還是跟著女僕過去了。他忐忑不安地敲了敲門,唐荷的聲音聽起來似乎並不帶悲傷:「進來吧。」

他走了進去。唐荷正倚坐在床上,手裡捧著一碗散發出濃烈苦味的湯藥,皺著眉頭啜飲著。安星眠進屋後,她放下藥碗,輕輕一笑:「你比以前更瘦了,當心被風吹跑啊。」

安星眠依舊拘謹地拖過一張石凳坐下,並且發現河洛的石凳真是出奇的矮,與其說是坐,不如說是蹲。他索性站了起來:「我剛剛見到白大哥的時候,第一句話說的就是對不起,現在我很希望自己不必對你說這樣的話,但遺憾的是,我還得那麼說。」

唐荷搖了搖頭:「你不必這麼說。你是不可能阻止我哥哥的。他這個人,看上去和藹可親很好說話,但一旦下定決心,一百頭牛都拉不回來。坐下吧,給我說說具體的經過。」

她拍了拍床邊。這樣一個溫柔和善的唐荷讓安星眠很不習慣,他躊躇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貼著床邊坐下,把章浩歌之死的前因後果都講了一遍。唐荷靜靜地聽完,眼淚慢慢湧了出來。

「這就是他,這就是他會做出的事情,」唐荷低聲說,「或許人太執著了並不是什麼好事。長門僧修行了一輩子,還是沒有辦法跨過那道門。」

她慢慢擦乾眼淚,抬眼望著安星眠:「所以你一定不能走他的老路。寧可從此不要再做長門僧了,也不要陷在這種人心的泥潭裡無法自拔。我已經失去了他,在這個世界上就只剩下你一個親人了。」

她輕輕地把頭靠在安星眠身上,安星眠受寵若驚,不敢動彈。這一幕原本應該是他所憧憬的,而這也是唐荷第一次承認安星眠是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一個人,但此情此景卻讓他心裡分外苦澀,並且隱隱約約的,心裡有另外一個女孩子的面孔浮了上來,並且越來越清晰。

他猛然一驚,小心地、一點點地把唐荷的頭挪開,放在枕頭上,柔聲說:「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出去了,晚上再來看你。」

唐荷嗯了一聲,閉上眼睛,不再說話。安星眠走了出去,開始為自己內心的變化感到不可思議,但仔細想想,似乎又有些理所當然。突然之間,他想起自己已經有三四天沒有見到雪懷青了,並且非常迫切地希望馬上就見到她。在這樣一個內心充滿壓抑的時刻,他只想見到雪懷青。

他索性隨性而為,真的走向雪懷青經常和河洛一起探討問題的煉藥房。剛來到門口,一個看上去略有點呆頭呆腦的河洛正好從裡面走出來,問明他的來意後,對他說:「雪小姐又和我們的石塊阿迪蘇行去東南面的十七號礦坑了,連午飯都忘了帶,我正要去給他們送飯,剛剛新鮮出鍋的鼠尾湯,香得不得了。」

安星眠看著他左手捧一個碗,右手捧一個碗,肩膀上費力地纏著一個估計是裝乾糧的小包袱,走路都小心謹慎唯恐湯灑出來的樣子,啞然失笑:「你弄一個筐子,把湯鍋、空碗、乾糧一起放進去,不就省事了?」

河洛放下湯碗拍拍腦袋:「還是你聰明,我怎麼就沒想到呢?」他東翻西揀找到一個小竹筐,正好按照安星眠所說把東西都放了進去,這回倒是省力多了。不過還沒邁開步子,安星眠拉住了他,從他手裡接過筐子:「我正好要去找他們,就替你去好了,替我多裝一個碗。你們的鼠尾湯我也愛喝,真是人間美味。」

他揹著竹筐,沿路走出了地下城的居住區,進入了直通十七號礦坑的幽深隧道。河洛的地下城絕不僅僅是一座城市而已,他們在地下營建起四通八達的交通網,可以很方便地通往各處礦坑,沿路照明也很充分。十七號礦坑是其中一處已經被開採得差不多的礦坑,其中散落著不少伴生礦,雖然沒有開採冶煉的價值,卻適合用來煉藥,所以是這個河洛部落的煉藥師們最常去的礦坑。

安星眠沒費多大力氣就找到了雪懷青,她正毫不顧及形象地趴在地上,好像是在研究一叢從地縫裡長出來的草葉植物。德高望重的石塊阿迪蘇行正坐在一旁,連比帶劃地和她交流些什麼。他忽然注意到安星眠的到來,有些意外。

「阿迪蘇行您好,」安星眠很恭謹地問好,「我是來為你們送飯的,今天有上好的鼠尾湯。」

阿迪看了他一眼,再看看正從地上爬起來的雪懷青,笑了起來:「公豚鼠跑過來找母豚鼠,老豚鼠在一邊可不能不識趣。」

他給自己盛了一大碗湯,捏著兩個河洛特有的軟面球——和人類的饅頭比較近似——笑呵呵地走開了。安星眠尷尬地搔搔頭皮,看向雪懷青,發現後者的臉居然也有些微紅,不覺心裡一動。他忽然發現,雖然唐荷的甦醒讓他欣喜,但見到雪懷青的時候,他卻能獲得一種獨特的愉悅感,這樣的愉悅從內心深處湧起,就好像陰風霧霾之後的第一縷陽光。

為了掩飾尷尬,他又提起了那個竹筐:「給你們送飯的那個笨蛋河洛,連用一個筐子把所有東西裝起來都想不到,河洛的腦筋果然不大容易轉彎……你怎麼了?這個筐子有什麼問題麼?」

他發現雪懷青的神情十分古怪。她看著安星眠手中的竹筐,陷入了沉思,就好像這個筐子有什麼古怪似的。但這不過是個河洛隨手翻找出來的普通竹筐,在哪兒都能見到,半點也不稀罕。

「先別和我說話!」雪懷青衝他擺擺手,「我想到了點什麼,但一下子想不太清楚,讓我好好動動腦子。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勁,心裡一直懸著……」

安星眠一怔,連忙放下手裡這個莫名其妙的竹筐,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他這才知道,原來雪懷青和他一樣,心裡也隱隱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惑和不安,卻又難以清晰地勾勒出來。但現在,這個不起眼的竹筐似乎提醒了她點兒什麼,那麼自己哪怕是閉氣憋死,也絕不能去驚擾她。

過了好一會兒,雪懷青才開口:「這些日子以來,雖然和河洛們一起試藥做藥很令人心情舒暢,但我總是無法完全安定,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勁。從那天遇到那個假裝大鬍子的太監開始,我就反覆在想,整個事件到底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到底有什麼地方總讓我感覺不妥當。直到剛才,你拿起那個竹筐,我才反應過來。」

「這個竹筐究竟有什麼不對?」安星眠忍不住問。

「還記得那天你向我講述你找到那個藏書洞窟時說的話嗎?」雪懷青說,「你那時候感嘆說:‘想想當年的長門僧,竟然是靠極少數人的力量,日積月累,一筐一筐地把書背到這裡藏起來’。」

「是的,我是這麼說過,有什麼不妥麼?」安星眠還是不明白。

「我給你說過我義父當年的事兒了,但有一些細節,我覺得不重要,並沒有都講出來,我現在重新講給你聽,那是在萬蛇潭時須彌子告訴我的。」雪懷青一下子把話題扯遠,安星眠不明所以,但還是耐心地聽下去。當聽雪懷青講到那個在聖德十一年被須彌子追蹤的揹著大筐子的長門僧時,他一下子站了起來,有點明白雪懷青的思路了。

雪懷青把須彌子追蹤長門僧、路遇隱匿身份的金吾衛抓人、金吾衛反而被那個神秘女天羅襲擊等細節都講了一遍,然後說:「這是巧合嗎?三十二年前出現了金吾衛和長門僧,三十二年後這個太監既要對付當年的那一群金吾衛,也要對付長門僧。這兩件事……會不會有一些因果的聯絡?」

安星眠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其實我和你一樣,這些日子心裡也不踏實。總覺得我忽略了一點什麼,剛才我總算是想起來了,在我們抓住那個太監的時候,他的前後表現有些不一致,大概就是這樣微妙的差別讓我始終耿耿於懷。」

「什麼差別?」

「你還記得麼?當你捉住那個太監的時候,他原本只求保命,吩咐手下‘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都聽他們的’,可見那時候他並不擔心洩密。因為這秘密是皇帝的,以皇帝的力量,我們逃到什麼地方大概都有辦法抓住我們。可是後來,當你提出了邢萬騰的那樁往事後,他馬上變得無比惶恐,什麼也不敢說,甚至願意死在我們手裡,這樣的前後轉變,是不是有些異常?」

「的確是很奇怪,」雪懷青琢磨著,「剛開始還並不特別害怕,後來我扯出邢萬騰之後,他立馬嚇壞了,似乎比起毀滅九州的地下火山,那個告老還鄉的金吾衛才是他所要擔心的內容。」

安星眠狠狠地一擊掌:「我想到了!這很有可能說明,藏書洞的秘密他並不擔心我們知道,可是邢萬騰的秘密卻絕對不能說。因為——那可能涉及另一個人,皇帝之外的另一個人。

「而他所說的‘我不想去嘗試他的手段’,仔細想想,可能指的是皇帝,也可能是指別人。恐怕正因為這個‘別人’的手段遠比皇帝毒辣,他才會那麼害怕,寧可死也不敢背叛。」

安星眠和雪懷青面面相覷,眼神中除了懷疑之外,還有一些驚恐。這原本是一系列無懈可擊的證據鏈,把所有的罪名都指向天藏宗,指向長門僧,指向那個毀滅天地的絕大秘密。但是現在,他們從中發現了一些不起眼的破綻。這樣的破綻粗看起來沒什麼大不了,但對安星眠而言,卻有可能成為救命稻草。

「我們都需要好好地想一想,把這些時間線理清楚。」安星眠說。他坐了下來,撿起一個小石塊,開始在地上劃出字跡來。雪懷青湊過去,發現他所寫的是一個時間表。說時間表並不確切,因為牽涉到的時間點少得可憐,總共也就只有三個。

「聖德十一年八月,金吾衛追殺神秘女天羅,反被偷襲。

「聖德十一年九月,金吾衛殺死沈壯的妻兒,以此頂替女天羅以及嬰兒的屍體。

「宏靖十七年七月,長門高僧的屍體自燃,隨後皇帝找到天藏宗試圖以藏書洞窟引發地下火山的證據,開始大規模抓捕長門僧。

「聖德十一年發生的那兩件事,究竟是孤立的事件呢,還是和去年到今年的這場大動盪有所聯絡呢?」安星眠喃喃自語著。他忽然發現他和雪懷青之間還真是有著奇妙的緣分,兩個人都在尋找須彌子,看上去是各自詢問毫不相干的兩個問題。但是因為一個揹著筐子的長門僧,因為一個叫做邢萬騰的前任金吾衛統領和一個太監,這兩個毫不相干的問題卻有可能糾纏在一起,變成一個問題。

「看來我們需要離開地下城了,」雪懷青輕聲說著,挽著安星眠的胳膊把他扶了起來,「也許你的長門信仰還沒有到破滅的時候。」

「是的,也許還有希望。」安星眠的雙目中跳躍著火花。突然之間,他覺得胸腔中的熱血開始沸騰,那些陰鬱和失落一下子不翼而飛。

話雖如此說,四月即將到來的時候,雪懷青和安星眠仍然沒有離開地下城。畢竟他們手裡並沒有掌握任何過硬的證據,能夠用來安慰自己的也不過就是一些似是而非的疑點,幾條拼命細究才覺得勉強拿得住的破綻。要循著這樣的線索去查證,實在有些無從下手。

但他們不能放棄,尤其對於安星眠而言。長門信仰的破滅,章浩歌的死,對他的心靈都是沉重的打擊。而一旦得知此事並非那麼板上釘釘,也許還有翻盤的可能,他就一定會追究到底,至少不能讓章浩歌白死。所以他仍舊委託河洛們在出城的時候幫他留意打探著各種動向,試圖從中分析出些什麼來。

如同之前所預料的,皇帝查封了千雲堂——儘管這家鐵匠鋪已經被放火燒成了廢墟,並且開始搜捕安星眠、雪懷青和白千雲。好在外界從來沒有人知道白千雲和河洛的關係,所以倒也不會牽連到這個河洛部落。此外,唐荷和安星眠的關係沒有被調查出來,所以她還能自由行動。身體剛剛恢復如初,她就離開了雲中,重新回到秋雁班。對於她而言,重新找回過去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儘管由於義兄的去世,完美的「過去的生活」已經不可能再存在了。

安星眠把她送上馬車,兩人一路上默默無言,雖然關係比過去融洽了許多,但卻似乎更加找不到什麼話可說。即將登車的時候,唐荷扭過頭來對安星眠說:「你有沒有覺得,最近的你有些奇怪?我覺得……有些不像過去的你了。」

安星眠一笑:「是啊,我過去並不是那麼容易生氣的人,或許也並沒有那麼執著。你是不是覺得我有些變得太兇了?」

「不,我是說,我從來沒有發現你如此的不自信過。」唐荷說。

安星眠一怔:「不自信?這從哪兒說起?」

唐荷嘆了一口氣:「過去我一直很討厭你,因為你雖然聰明博學,悟性奇高,能把哥哥教你的那些東西闡釋得頭頭是道,卻並沒有從內心深處去信仰長門。你是為父所逼拜師的,也是為父所逼變成一個長門僧的,但從根本上說,你是一個自由自在的人,並不願意被任何身外之物所束縛。即便你花費了很大的精力去調查長門被取締的事件,你也並沒有在這方面發生改變。你其實只是一個偽長門僧。」

「你是說……我已經不再是那樣一個自由自在的人了?」

唐荷搖搖頭:「不再是了。而且這樣的轉變早在我哥哥去世之前。事實上,當你發現我哥哥‘背叛’長門之後,你的心境就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你開始非常在意長門的經義,非常在意這個傳承千年的信仰到底是真是假,因為那牽涉到你對你所尊崇的老師的信任。你非常看重這份信任,一定要找到一個答案,不知不覺中,你把長門植入了內心,長門開始主導你的行為。」

安星眠陷入了沉思。在唐荷提起之前,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聽完之後,卻覺得對方所說好像都是對的。自己似乎真的有些變化了,開始不知不覺以一個「真正的長門僧」來自居。而唐荷接下來所說的話更是讓他渾身一震。

「我已經向其他人打聽過你的言行了。當你發現長門綿延千年的信仰很可能只是一個幌子,只是為了給一個毀滅九州的陰謀做掩護的時候,你變得很消沉,很暴躁,很陰鬱。而當你和雪姐姐發現這件事當中有些疑點時,你又變得很振奮。你仔細想想,過去的你會為了這些事情而情緒大變麼?」

「你說得對,我的確不會。」安星眠有些苦澀地說。

「而且你再想想,萬一,我是說萬一,你們發現的這些似是而非的疑點其實都只是捕風捉影毫無根據,最終證明皇帝是正確的,毀滅九州的大陰謀是存在的,你會怎麼辦?會不會又回到過去那段日子的模樣,成天心緒不寧,頹喪低落?」雪懷青問。

安星眠想了很久,最後終於長嘆一聲:「一點也沒錯。假如不能為長門翻案,我想我還會繼續消沉下去。這……這並不是過去的我,即便是在你每次見到我都只有冷言冷語的時候,我也不會這樣,難過一兩天,揹著老師偷偷去喝一場酒吃點好菜,就又能快活起來。現在的我……的確有些變了。」

唐荷伸出雙手,輕輕捧住安星眠的臉。她的十指柔軟而冰涼,拂在臉上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但安星眠此刻卻並沒有什麼夢想成真的快樂,內心莫名其妙地湧起一種悲哀,也不知道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章浩歌,或是為了長門。

「答應我,找回過去的那個你,那個我雖然不喜歡,卻足夠真實足夠自由的你,」唐荷溫柔地說,「我讀書少,只不過是個表演雜耍的,很多事情都不懂,但我至少知道,過去的安星眠比現在的安星眠更好。不要用什麼信仰之類的事情來把自己死死捆住,好好做你自己吧,做那個快活開朗的偽長門僧。我哥哥已經為了長門奉獻出他的生命,我不希望你成為第二個。」

她把安星眠的臉扳到自己面前,近到呼吸可聞,貼在他耳邊說:「而且,我相信現在你也意識到了,你真正喜歡的女孩子是誰。為了她,你也要好好活著。」

安星眠一陣迷亂,心裡忽悲忽喜,回過神來的時候,唐荷的馬車已經走遠了。他怔怔地看著馬車漸漸遠去,一路揚起的塵埃在風中消散,化為無形。

回到地下城後,他反覆回想唐荷剛才對他說的話,忽然有一點豁然開朗的感覺。他不知道這世上是不是有很多人視信仰如生命,是不是有很多人寧可為了信仰而死,他也不知道那樣的活法究竟是好是壞,但他知道,自己並不是那樣的人。他很崇拜老師章浩歌,但從根本上來說,他不是章浩歌,也無法成為章浩歌。那麼,用唐荷的話來說,丟掉那些執念,做回自己吧。長門是什麼樣的,是好是壞,並不能影響安星眠是什麼樣的或者是好是壞。

「長門的事我還會追查到底,」安星眠對自己說,「但長門究竟什麼樣,不會再影響我了。」

想通了這一節,他覺得渾身輕鬆,這才想起已經有些日子沒有去繼續學習洛族語了。起初的時候,他去學洛族語不外乎是想轉移注意力,打發一下時間,但後來卻越來越對這門語言感興趣了。他尤其發現,自己在語言文字方面有一種特殊的天賦,不由得想起章浩歌曾經告訴他的話:「等你出師之後,就可以根據自己的特長和興趣,選擇一個方向進行專門的學習和研究。人生光陰寶貴,不可虛度。」

那我就用研究各族語言來作為未來的方向吧,安星眠興沖沖地想著,匆匆吃過午飯,就跑去找他的河洛老師多聞卡其克,正巧碰到了另一位該部落知名的蘇行長笛凱爾。河洛族的名字長得嚇死人,日常用的稱謂不可能叫全稱,通常都是用一個外號加一個本名來稱呼,所以從外號也大致能判斷出一個河洛的特長、愛好乃至於缺陷等等。長笛凱爾的名字以「長笛」為字首,可知他至少會吹長笛,事實上,這位博學多才的中年河洛精通華族、蠻族、羽族等多個種族及種族分支的語言,還在音樂方面有很深的造詣,尤其喜歡華美繁複的華族音樂。

「凱爾蘇行剛剛從中州宛州各地遊歷歸來,」卡其克說,「他知道我收了一個人類的學生,就要求一定要見見你,和你聊聊。」

安星眠求之不得:「我正想練練洛族語呢。」

「我們直接用東陸語也一樣可以交流,」長笛凱爾用流暢的東陸語說,「那樣會更便利一些。」

長笛凱爾貴為部落長老,為人卻十分謙和平易,和安星眠很快聊得熱乎起來。安星眠對音樂之道其實連入門都談不上,但勝在博聞強識,很多話題都能信手拈來,也讓長笛凱爾長了不少見識。洛族沒什麼花巧心思,對人類不信任的時候固然會加以提防,一旦喜歡上對方卻也會掏心掏肺,凱爾說到高興處,從懷裡摸出一串玉石珠串來:「這是我在東陸游歷的時候無意中得來的,但我們河洛的一切創造都只是為了侍奉真神,並不需要這種奢侈品,倒是你們人類很喜歡這種東西,你可以拿去送給你的情人。」

安星眠接過珠串來,只見這串玉珠質地潤澤,底色油青,表面上彷彿有水光流動,實在是一串品質上佳的珠串,拿到市面上至少值七八百金銖。他搖了搖頭:「這禮物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凱爾笑了笑:「貴重不貴重,那是對你們人類而言的,我要是拿什麼貴重值錢作為禮物的標準,那就不是真神的僕從了。這只是一個老河洛遇到一個喜愛的年輕人,送他一點小玩物,你難道也像我在宛州中州遇到的那些人一樣俗氣嗎?」

安星眠也笑了:「既然這樣,我就卻之不恭了,可惜我現在實在沒有什麼好東西可以送給你,除了錢,我窮得什麼都沒有。」

兩個人一起哈哈大笑起來,但突然之間,安星眠想到了點什麼,興奮地一下子站了起來:「我剛才說錯了,凱爾蘇行,我有一樣十分好的東西可以送給你。雖然那玩意兒原本的歸屬權不在我,但它的原主人……早就已經不在了,正需要一位好的新主人去保管它。您等一等。」

他跑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那本從藏書洞窟裡意外找到的《殤陽血》曲譜翻了出來,再興沖沖地跑回長笛凱爾身前。凱爾看著他手上拿著的書,臉上毫不作偽地露出欣喜的神情:「啊,這是一本人類的古書嗎?那可太好了,我非常喜歡讀你們人類的書,也很喜歡收藏古本。」

「而且這一本恰好是你非常喜歡的。」安星眠神秘地一笑,把《殤陽血》雙手捧著遞了過去。凱爾接過書,一看封皮,立刻不顧身份形象地跳了起來。

「這是《殤陽血》的最初版本嗎?」他大叫起來,「太好了,我一直想要找這個曲譜的原本,一直沒有找到!你真是太了不起了!太偉大了!」

後面是一串嘰裡咕嚕的洛族語,他說得實在太快,安星眠都難以捕捉,只是隱隱聽到幾句「感謝真神」之類的話,猜到這位河洛長老多半是在向真神祝禱之類的。他不禁啞然失笑,看來不只是人類裡才有那種收整合痴的人,河洛裡也存在啊。

「我在宛州清音苑和你們人類的大琴師蘭聽軒一起探討過這本書,當時我們一群人在一起幾乎聊了三天三夜……」凱爾小小的臉上露出沉醉的表情,「蘭聽軒十分推崇這個曲子,認為它在音樂上達到了至高的境界,可惜的是,作曲家的姓名生卒已然不可考了……」

「等等,為什麼不可考?」安星眠忍不住打斷了他,「這難道不是薔薇皇帝時代的大國手歐陽扶所做的麼?很有名的啊。」

凱爾搖了搖頭:「錯了,錯了!那不過是他人託名歐陽扶所譜的偽作而已!」

安星眠大吃一驚:「什麼,竟然是偽作嗎?」

凱爾嘆了口氣:「的確是偽作。蘭聽軒專門請歷史學家和考據學家進行過考證,這曲子根本就不是歐陽扶所作。」

「你們能確定嗎?」安星眠問。他有些失望,自己興致勃勃地把這本曲譜當做珍貴的禮物送給長笛凱爾,沒想到竟然是一本偽作。

凱爾看出了安星眠的失望,衝他擺擺手:「你可千萬別因為這是本偽作而看不起它,你以為我剛才的興高采烈是裝出來的嗎?真正的音樂可不是依附於某個名家的名字而存在的。很多無名的音樂家未必比那些大國手差,只不過是沒有機遇罷了。《殤陽血》這首曲子想必你也聽過,水準如何,還需要多說嗎?」

安星眠點點頭,表示贊同。《殤陽血》所講述的,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胤朝開國之君白胤的傳奇故事。在那些令人熱血沸騰的傳說中,白胤以燃燒的火焰薔薇為旗號,率數十萬大軍強攻中州陽關,在留下如山的屍體之後,以死傷十萬人的血的代價登上陽關城頭,並最終攻克天啟,登臨太清殿,成就帝王偉業。在白胤的征伐生涯中,陽關之戰具有決定性的意義,而由於那一戰傷亡慘烈,護城河都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陽關開始被人們稱為殤陽關。

《殤陽血》就是以陽關血戰為主題的,曲調中既有表現白胤氣吞天下的雄渾壯闊,也有表現陽關血戰之慘烈的金戈鐵馬震撼人心;然而真正令這首曲子地位得到拔高的,還是從頭到尾貫穿的一種悲愴蒼涼。它並不只是為了給一位傳奇皇帝歌功頌德,更增添了對戰爭和殺戮的反思,對在戰爭中傷亡計程車兵與百姓的憐憫,因此一向都被認為立意高遠,內蘊深邃。

回想起這些評價,安星眠覺得它是不是歐陽扶所作其實並不重要了,況且長笛凱爾是真心喜歡這份禮物,一個勁地說下次出門遊歷時要把它帶到清音苑,去和其他音樂家一起探討一下原本和流傳後世的版本到底有什麼不同,甚至希望能從中找到一些原作者的蛛絲馬跡。

於是他的心情又愉快起來,和凱爾繼續聊了下去,凱爾問他這本曲譜從何而來,他不能說真話,只好含糊其辭地說是從某位收藏家手裡意外得來的,至於收藏家是在哪裡淘的就不清楚了。為了轉移話題,他也只能趕緊提問:「我從小到大都聽說這首《殤陽血》是歐陽扶的作品,你們是怎麼考證出它其實是偽作呢?」

「首先是歐陽扶這個人的性情十分古怪。他一向很少與人來往,所以只有極少數人知道,此人一向對於帝王將相的風雲偉業深惡痛絕,認為帝王史就是平民百姓被利用被屠戮的歷史,為此曾拒絕為當時的皇帝譜寫頌歌,險些被砍了腦袋,」長笛凱爾說,「而我們現在聽到的這首曲譜,雖然最後的重點的確是落在對黎民的同情悲愴上,但前面仍然有大量的篇章表現出了對薔薇皇帝不世功業的景仰和對戰爭風雲的歌頌,這實在不像是歐陽扶的手筆。」

安星眠想了想:「有道理,一個厭惡戰爭的人是不會去歌頌戰爭的。」

「此外在歐陽扶去世後,曾經有人精心編撰了他的作品清單,」長笛凱爾說,「在那一份清單裡,也並沒有這首歌。此外,還有一點很重要的證據。」

「什麼證據?」安星眠問。

長笛凱爾拿起《殤陽血》想要拍一拍,但似乎又想到這本原本的得來不易,最終沒有拍下去:「最重要的一點是這首曲子流行的時間。我們查遍了各種各樣的文獻記錄和史書,從胤朝末年開始的好幾百年裡,並沒有任何一本書籍裡曾經提到過這首曲子,它最早的一次被記載,大概是在七八百年之後的和平時期。在那之後,這個曲子才算真正有了名聲,這以後有關它的記載就多得數不清了。但在和平時期之前,沒有,一次我們都沒有找到。所以我們估計,這首曲子的成曲年代大概就應該在那段時候,但我們分析了那個時代的音樂家們的特點,沒有找出一個比較相似的。所以這可能是一個鬱郁不得志的村野奇人所作,可惜那奇人的名字只能永遠掩埋在歷史的塵埃之下了。他當時要是不假託歐陽扶的名字,也許就可以青史留名了。」

安星眠微微搖頭:「未必啊,世人總是對名人有盲目的崇拜。假如這首曲子不是假託歐陽扶之名,恐怕根本就沒有機會流傳後世吧?」

長笛凱爾想了想,頹喪地嘆了口氣:「沒錯,是這個道理。」

話題到了這裡稍微有些沉重,而時間也已經到了晚飯的點,多聞卡其克開始招呼學徒去準備晚飯。長笛凱爾拉起安星眠的手,正想要誇讚他幾句,卻被猛然嚇了一大跳。只見安星眠臉色鐵青,嘴唇微微顫抖,目光更是奇異,就好像見到了什麼人世間最可怕的事物一樣。

「你怎麼了?」凱爾連忙鬆開手,很費力地爬到凳子上,摸摸安星眠的額頭,「是不是生病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安星眠突然大聲吼叫起來。

「你……你明白什麼了?」長笛凱爾顫聲發問,「你……你沒有發燒啊,怎麼像是被燒糊塗了?」

「這是一個騙局!一個騙局!」安星眠全然不顧及在河洛尊長面前的禮儀,幾乎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怒吼道,「這是一個騙局!我們全都受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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