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懷青松了一口氣,已經聽出來了,來者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在萬蛇潭見過、昨天晚上又剛剛出現的風秋客。她從坐著的岩石上站起身來,看著風秋客:「風先生,你昨晚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知道我的父親和母親是誰,是不是?」
風秋客神色黯然:「我知道,但你最好不要知道。」
「為什麼?為什麼我連自己的身世都沒有權利瞭解?」雪懷青的聲音不覺大了起來。
「因為如果你不瞭解的話,你能夠活得很好,」風秋客說,「一旦你知道了一切,你就將活在痛苦中。而痛苦猶在其次,更重要的在於,你從此會和無數的危險與麻煩糾纏在一起,再也無法擺脫。」
「我不在乎,」雪懷青高聲說,「我曾經很害怕知道一切,曾經希望自己永遠也不要有面對真相的那一天,但是現在我已經想明白了。真相的存在,並不會因為我害怕而消失,而人活在世上,就終究要面對一切。」
風秋客輕輕搖頭:「你說的這番話……還真像你母親啊,那個與眾不同的人類。」
他揹著手,在危崖邊走來走去,似乎是在猶豫不決。雪懷青靜靜地等待著。過了好久,風秋客終於咬了咬牙:「你是不是有一枚玉鐲,可不可以讓我看看?」
雪懷青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玉鐲,風秋客看清了玉鐲的模樣後,閉上眼睛,過了好久才重新睜開:「我受誓言所累,很多事情不能告訴你,或者告訴任何人。但是,如果是你自己發覺的,那就和我無關了。」
他不再多說,背後凝出羽翼,很快飛走了。雪懷青並沒有阻攔他,因為在他飛起來的一瞬間,她聽到地上有「叮噹」一聲,那是從風秋客身上掉落下來的什麼東西。她立刻明白了,風秋客這是故意留給她一點線索。
她趕忙撿起地上的那件東西。那是一枚小小的徽章,用青銅鑄成一隻長頸白鶴的形狀,做工很精細,那隻白鶴彷彿展翅欲飛,充滿了優雅的貴氣。雖然對佔據了自己一半血統的羽族瞭解並不是很多,她也能猜到,這大概是一枚族徽。也就是說,風秋客是在暗示自己,可以從這枚族徽上去尋找答案,比如說,這族徽可能來自於她身為羽人的父親?
雪懷青把族徽收進懷裡,正在欣喜於總算找到了自己身世之謎的第一根線頭時,懸崖邊傳來一陣響動。那是安星眠上來了!
安星眠拉扯著繩子,緩緩從懸崖邊攀了上來。雪懷青連忙命令屍僕奔過去,把他迅速拉起來。這時她發現安星眠的神情非常古怪,像是在焦慮,像是在憤怒,像是在悲傷,還摻雜著某種幾乎堪稱絕望的陰鬱氣息。
難道是他空跑一趟,什麼都沒有得到?雪懷青首先做出了這樣的猜測,但她馬上注意到,安星眠的懷裡鼓鼓囊囊的,顯然是已經找到了想要找的東西。但他的表情是如此不尋常,顯得有些駭人。
「怎麼了?沒找到嗎?」她依舊發問道。
安星眠擺了擺手,沒有回答,而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臉色陰沉而慘白。雪懷青明白一定發生了些什麼,也不去打擾他,靜靜地坐在一旁。剛剛的喜悅心情一下子被衝得無影無蹤,這是否意味著她已經漸漸把安星眠的事情看得比自己的事情還要重要,她不敢多想。
此時已經臨近中午,屍僕送來了麵餅,雪懷青原以為安星眠不會吃,但他卻信手接過來,大口往嘴裡塞,一點也不像平日裡斯文的吃法,好像是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吃這塊硬邦邦的麵餅上,才能暫時不去想那些令他煩憂的發現。
一向在有機會的時候就會挑剔飲食的安星眠,此時看上去就像一個餓極了的粗魯村漢,三口兩口吞掉了麵餅,然後咕嘟咕嘟喝下去一大杯熱水,臉色總算稍微恢復了一點紅潤。當他扭頭看向雪懷青的時候,神情看上去已經平靜了許多。
「抱歉讓你久等了,」安星眠說,「一時間心情有些複雜,不知道從何說起。」
「那就先別說了,」雪懷青雖然不明所以,但很能體諒他的心情,「我們先下山吧,回雲中再說。」
安星眠點點頭,默默地站了起來,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一路沉默地下山。這之後的旅程中,安星眠一直寡言少語,也從不掩飾自己的心緒不寧,這一點在過去是很少見的,他一直是一個不願意用壞情緒感染同伴的人。好在雪懷青原本也早就習慣了成天不說話,現在的一切並沒有什麼不適應,比起那些過度關心別人、總是嘰嘰喳喳發問的熱心人,或許她反而更加適合陪伴如今的安星眠。
一月中旬的時候,兩人回到了雲中城,乖覺的李福川也看出了安星眠的異常,不敢多問,連忙為他們安排房間休息。但安星眠匆匆忙忙地作了一番準備,又要出發了。這次他連目的地都不肯說。
「我需要去驗證一些事實,」安星眠對雪懷青說,「這次不會是攀下懸崖那麼危險的勾當,你不必陪我去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如果換一個人,或許怎麼樣都會堅持前往,但雪懷青畢竟與眾不同。她看出安星眠有些隱衷,暫時不能和她分享,於是很痛快地點點頭:「我明白了。你自己路上小心。」
安星眠這一走又是一個月多才回來,已經是二月了,天氣開始逐漸轉暖。在這一個月裡,雪懷青無事可做,也並不在乎自己身處何地,索性繼續呆在千雲堂裡,每天耐心地冥想和練功。她從來不招惹是非,李福川也慢慢看出她雖然不愛說話,但心地和脾氣都不壞,也就不再畏懼於她了。這一個月中,雪懷青時常去探望一下白千雲和唐荷,雖然這兩個人和她毫無關係,甚至於彼此完全不認識,但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或許是出於「幫安星眠照料一下」的心理吧。
安星眠回來時,滿身風塵僕僕,衣服上都磨出了破洞,看上去狼狽不堪,似乎此行並不像之前說的那麼輕鬆。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情緒,好像比出發之前更加糟糕,甚至連目光都有些呆滯。他只是簡短地和雪懷青打了個招呼,一個字都沒有多說。洗過一個熱水澡之後,安星眠又出門了,不過這一次好像只是在附近轉悠,天黑就回來了,身上扛著一個斗大的包裹。這一回,他索性把自己關在房裡足不出戶,只讓李福川派人給他送飯進去。
這是怎麼了?雪懷青想,安星眠像是受了很大打擊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平時的他了。不知不覺中,她對這個不太像長門僧的青年長門僧充滿了關注,並不亞於關心她自己。
第三天中午,她終於忍不住敲響了安星眠的房門。安星眠很快開了門,出乎雪懷青的意料,此人並不像她想象中那樣一副蓬頭垢面鬍子拉碴的落魄模樣,仍然拾掇得人模狗樣,看起來倒是狀態不壞,只是眼圈有些發黑,似乎有點睡眠不佳。
「我並不是想打聽你們的秘密,」雪懷青說,「我只是擔心你。如果有些事情說出來能讓心裡好受些,我可以做一個不錯的聽眾。」
安星眠笑了起來。他伸出雙手,忽然間握住了雪懷青的手:「謝謝你。認識你真是我的幸運。請進來吧。」
然後他鬆開手,請雪懷青進屋,雪懷青卻有點愣神。活了這麼大,第一次有一個年齡相仿的男子握她的手,那雙手並不如想象中粗糙,也並不溫暖,相反有些冰涼,卻絲毫不令她感到難受,彷彿有一種暖意從指間直接流入了心裡。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回過神來,嘴角微微露出一絲微笑,也跟著進了屋。
能夠看得出來,安星眠是一個生活習慣很好的人,雖然只是借住的房間,也仍然打理得乾淨整潔,唯一的例外是書桌。這間客房過去似乎是一間書房,有一個空空的書櫥和一張大書桌,不過現在書桌上堆滿了各種書籍。雪懷青讀書不多,卻也能判斷出這是些相當稀罕的書,每一本都很古舊並且很難找到,甚至還有竹簡和羊皮紙。不過看上去,這些古書儲存得都還相當不錯,連原本脫落開的竹簡都被細心地用細線重新系好,紙書也或多或少有修補的痕跡。
「這幾天你都在房間裡看書麼?」雪懷青問了句顯而易見的廢話。剛才那輕輕的一握讓她還略略有些慌亂,不得不沒話找話以掩飾自己內心的翻騰。
「這些都是從雲中僧院的地窖裡找出來的,」安星眠很有些感慨,「說出來都有些難以置信:雖然僧院已經廢棄,過去的修行者風流雲散,但並非修士的僧院看門人卻一直都在,並且就住在地窖裡,盡職盡責地保護著這些還沒來得及放入藏書洞的書籍。很多時候,那些自負有知識有見地的人,卻未必能比得上大字不識的普通人。」
最後這句話說得頗有些蕭索,雪懷青從中聽出了幾分自責和消沉的意味,更加覺得有點奇怪。再仔細看看安星眠的表情,眼神中流露出些許的無奈與憂傷,但更多的還是一種自暴自棄般的絕望。自從認識安星眠以來,她還從來沒見到他有過這樣的情緒。
「沒有什麼值得隱瞞的了,尤其是對你,」安星眠的這句話又讓雪懷青心裡一跳,「你看看桌上的那些書,看看就明白了。」
雪懷青點點頭,在還點著蠟燭的書桌旁坐下,然後又習慣性地吹滅了蠟燭。她是個屍舞者,白天的室內亮度足夠閱讀,點著蠟燭反而覺得刺眼。於是在這個陰沉的見不到陽光的午後,她開啟了書頁,開啟了一扇黑暗之門。
她首先看到的第一本書,名字叫做《九州紀行·邪事錄》,作者是邢萬里。她雖然不愛讀書,但關於邢萬里這個作者,還是大致知道一點的。簡而言之,這並不是一個具體的人,而是古往今來數不清的旅者共用的筆名,《九州紀行》這一系列的書籍就是人們假託邢萬里之名寫下的九州各地地理、人文、風物的總彙,包羅永珍無所不有,據說總數目已經超過三百冊。
不過提到這冊厚厚的《邪事錄》,雪懷青就完全不了然了。她小心地捧起這本書,翻看了一下目錄,大致有點明白這本書是講什麼的了。所謂「邪事錄」,顧名思義,記載的是九州各地歷史上存在過的或者依然現存的邪惡風俗、邪教信仰、恐怖傳說、黑暗神話等等。雪懷青在目錄裡很快看到了不少她曾經聽說過的條目,比如傳說中的龍,比如巫蠱,比如淨魔宗、天童教等顯赫一時的邪教組織。她也理所當然地看到了「屍舞者」的條目,禁不住微微一笑。
「翻到那一頁,看一看吧,」安星眠在身後說,「你我二人的相遇原本是一場巧合,可是誰能想到,這一切或許都是命運的安排呢?」
這句話似乎可以從某些曖昧的角度去理解,但雪懷青一向不是個自作多情的人,她從話語裡聽出了一些沉重的味道,連忙按照目錄的標示翻到了屍舞者的條目。這個條目佔據了好幾頁,站在旁觀者的角度還算說得詳細,前面沒什麼,不過是一些對屍舞者的尋常介紹,大部分符合真實,但也有不少謬誤,可見即便是頂著邢萬里名頭的人也沒法做到完全嚴謹,又或者說,即便是邢萬里也難以深入瞭解不與常人交流的屍舞者。
她很快又注意到,安星眠在與屍舞者有關的書頁中的某一頁夾上了一枚書籤和另外幾張零散的紙頁。她翻到那一頁,幾個大字映入眼簾——屍舞者的起源傳說。
「你很關注屍舞者的起源?」雪懷青有點意外,「誰也說不清屍舞者究竟是怎麼形成和起源的,現在流傳下來的說法基本都是沒有根據的傳說,唔……比如這本書上寫的,是因為一個老人預見了九州大地將會被毀滅,但是沒有人相信他的說法,所以才開始琢磨要操縱死者來做他的僕人——等等!」
雪懷青突然間臉色煞白。在此之前,她也只是聽說過一些大略的關於「魔火湧出焚燬大地」的故事,並且一直當成荒誕不稽的胡扯。可現在,這本書上不但提到了這個故事,還增添了一些細節,安星眠更是在書頁裡所夾的零散紙頁裡又抄錄了更為詳盡的描述,也許是來自於其他軼聞怪談的古本。那些細節和描述就像兜頭一盆冷水,讓她在這個逐漸溫暖起來的初春止不住渾身顫抖。
四
以下的這則故事,來自一本古舊的逸聞怪談,講故事的人信誓旦旦地聲稱此故事並非虛構,而是來自於當事人遺留下來的日誌。姑妄聽之吧。
據說在千年以前,那還是九州大地六族紛爭戰火紛飛的年代,有一位叫做洪天胤的蠻族星相師,一向精於鑽研星相,還喜歡搗鼓各種秘術,總而言之算是一個罕見的全才加奇人。只不過這個蠻子有一個毛病,那就是過分自信,對於自己觀星占卜弄出來的結果一向深信不疑,並且從來不願糾正自己的觀點——哪怕已經被證實是錯誤的,這個毛病最終導致了他晚年的悲劇。
大約在洪天胤五十歲左右的時候,他出於機緣巧合,收留了一個在戰爭中受重傷瀕臨死亡的華族人。這個華族人的身份已然不可考,但他自稱是一個邢萬里那樣的旅行家,並且專門研究地理,只是不幸被皇帝徵兵帶來討伐蠻族。華族旅行家在洪天胤的帳篷裡度過了人生的最後幾天,終於還是傷重不治,但在臨死前,他把自己一直隨身攜帶的自撰的地理志送給了洪天胤,那是他一生心血的結晶。
洪天胤埋葬了旅行家,開始翻看那本地理志,他發現這位旅行家的確是有真才實學的人,尤其對地質變遷有很深的鑽研。然而就是在這本書裡,他發現了一些與眾不同的資料和考證,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果斷扔掉了手頭其他的工作,開始了長達一個月幾乎不眠不休的計算和查證,到了最後,這些資料給了他一個噩夢般的答案。
按照旅行家的考證,在九州大地上,遍佈著大大小小的各種火山,甚至於有專門在火山附近居住的火山河洛,但這些火山並非人們所知的全部。這位旅行家通過自己幾十年的孜孜不倦的尋找,證明了在九州的若干處地殼之下,還潛伏著一些從來未曾爆發的大火山——但這些火山並不是死火山,它們只是一直處於休眠中,並且隨時有可能爆發。
假如只是這一個發現,其實還沒什麼了不得的,畢竟這些火山已經休眠了千萬年,鬼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會爆發,也許是明天,也許會永遠都那樣沉睡下去。即便真的有那麼一兩座不小心爆發了,權當是一次大洪水、一次大蝗災也就是了。但是洪天胤卻並不滿足於此,他通過大量繁複的計算,結合地殼變動與星辰力的擾動變遷規律,得出了另外一個要命的結論:這些火山,可以通過人為的方法誘導爆發!而這樣的地下火山,光是旅行家找到的就超過三十座!
更加糟糕的是,如果只是單純的噴發,最多不過是毀掉佔據九州面積很小一部分的城市或者荒野,哪怕是南淮城或者天啟城那樣重要的大城市,經過幾十上百年的重建,依然可以再度煥發生機。可是,如果這些火山在特定的時刻爆發,結合當時諸天星辰所處的特定方位,就可能帶來另外一個後果:引發大地上所有的火山一起爆發,並且造成地下的岩漿瘋狂噴湧,同時還會引發海底火山的噴發和大海嘯。
——假如有人掌握了這樣的特殊方法,同時讓這三十座散佈於九州各地的巨大火山同時噴發,由此引發岩漿地火的瘋狂噴湧,那會造成怎樣的後果呢?
——會不會讓大地變成一片火海,海洋變成熔岩的地獄,世間萬物在魔火中毀滅殆盡,九州從此變為死寂之地?
計算到這一步之後,洪天胤雖然已經疲憊不堪了,卻依然被震驚得一夜沒能閤眼。最後他終於支撐不住,倒頭大睡了三天三夜,醒來後立即給妻子留下一張語焉不詳的字條,匆匆收拾行裝離開家門,開始按照旅行者所繪出的分佈圖,由近及遠地一一尋找這些深藏於地下的毀滅之火。
他從自己的家鄉瀚州開始,再到冰天雪地的高原殤州,找到了前三座火山,仔仔細細地勘察一切,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這也讓他的心情稍微安寧了一些。但到了第四座地下火山的時候,當他千辛萬苦地找到那座大山深處所隱藏的那道地脈時,他驚呆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到了一個巨大的、人工開鑿的洞窟,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深不見底。這個洞窟就像一把鋒銳的尖刀,一柄吸血的利劍,深深地插入了地殼最脆弱的地方,插入了那個最可能引發火山爆發的地方。
洪天胤那時候差點暈了過去。這是一個工程十分巨大的洞窟,同時又隱藏得非常好,假如不是此地恰好是他的目的地,那是絕對難以被外人發現的。是什麼人在這裡開鑿了這樣的深洞,又把它那樣小心翼翼地隱藏起來,開鑿這些深洞的人究竟懷著什麼目的?
他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離開這裡,又去往了另外的幾個洞窟。雖然距離遙遠並且每一處的地理狀況都十分複雜艱險,但年過半百的洪天胤以驚人的毅力克服著一切困難,按照旅行家的地圖,三年時間內尋找到了十一個地下火山。他發現,這十一個地下火山中,竟然有三處都已經被開鑿了深洞,達到了極度危險的臨界點。這絕對不可能只是巧合。
洪天胤得出了一個他不願意相信卻又不得不相信的結論:有那麼一群人,正在進行著一項旨在毀滅九州的龐大工程。他們或許是自己獨立計算出來的,或許是偷竊了旅行家的成果,但不管怎樣,他們找到了這些蟄伏的兇魔,並且試圖喚醒它們。從那些洞窟的規模來看,開鑿它們的人顯然是處心積慮謀劃已久,而且多半還有著雄厚的財力,能夠驅動大量的人工,這才能開鑿出這樣的洞窟。面對著這樣的對手,他有一種徹底的無力感。按照他臆想中的「敵人」的工程進度,只要有足夠的財力支援,只需要十年左右,所有的洞窟就可以全部挖掘完畢,到那個時候,就是九州的末日了。
思前想後,他覺得,只能把這件事告訴蠻族的大君,或者告訴華族的皇帝、羽族的羽皇,告訴任何有能力去阻止這一切的君王,然後動用國家的力量去阻止。雖然作為一個孤傲的天才,他一向看不起那些爭權奪利的庸俗之輩,但這一刻,他別無選擇。
洪天胤懷著憂鬱的心情回到了瀚州,準備去求見大君,告知這一致命的危機。然而,剛剛回到家鄉,他就得到了一個晴天霹靂般的訊息:他的妻子被大君抓起來問斬了,起因竟然是因為三年前他曾經收留了那位旅行家,來自於敵對軍隊的華族旅行家。一個一直和他關係惡劣的小人告發了他,大君派人抄家,抄出了旅行家留給洪天胤的地理筆記,裡面赫然有許多瀚州的地理地形圖和詳細記述,假如落入華族軍隊手裡,對他們在草原上作戰可是大大有利的。
這一下證據確鑿,洪天胤的妻子完全不知道如何辯駁,而當被問到丈夫的下落時,她也張口結舌答不出來。洪天胤離家時只留下了一張匆匆寫就的字條,上面只有「有要事離家,歸期未定」這幾個字,叫她如何能解釋得出來。自然地,洪天胤被定性為裡通華族的叛逆,妻子和常年依附於他由他妻子照料的殘疾的侄子都被斬首示眾。
洪天胤總算運氣不錯,憑藉著自己的智慧和一點好運氣逃脫了追捕,渡海南逃到中州躲藏了一段時間。幾個月之後,他重新回到了瀚州,一路上經過草叢中無人收撿的累累白骨,最後來到了北都城。在那裡,妻子的頭顱被高高懸掛在北都城城頭,和其他所謂的叛徒們的頭顱掛在一起,血肉早已被烏鴉啄食乾淨,只剩下猙獰的骷髏,讓他完全無從在骷髏群中辨認出她來。如前所述,洪天胤一直都是一個孤僻的人,妻子幾乎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能理解他包容他的人,兩人一起相濡以沫走過了大半生,到頭來他竟然沒有辦法從一堆白森森的頭骨中認出她來。
毫無疑問,洪天胤的心性就是從這一刻起開始扭曲的。和雪懷青之前聽到的不同,洪天胤壓根兒就沒有打算勸說他人和他一起逃難,他自己主動放棄了世人。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一排頭骨,轉身離開北都,再也沒有回頭。五個月後,經過難以想象的艱難跋涉,他來到了殤州雪原中最險峻的高峰——木錯峰。根據他的計算,假如真的發生了毀滅大地的災難,木錯峰也許是唯一一處可以逃生的地方,儘管這座高寒的山峰本來就是近乎生靈絕跡的死地。現在從死地到生地的轉換,也不知道是命運的眷顧,還是命運的嘲弄。
總而言之,洪天胤孤身一人來到了木錯峰。雖然作為一個蠻子,他的身體一向不錯,但在這個連夸父都無法生存的地方,他一個人的生活狀況可想而知。一個月後,他在山上艱難尋找食物的時候,一不小心滑下了山脊,幸好山下積雪很深,他沒有摔死,卻意外地在雪堆裡發現了幾具早已凍得僵硬的屍體。那一剎那,一個前所未有的絕妙靈感在他心裡閃現出來:雖然我再也不願意和任何活人為伍,但我可以想辦法操縱死人來為我所用啊。
反正一個人過活的日子寂寞而無聊,洪天胤立即開始著手研究這種操控死人的方法。他是一個全才,對秘術有極深的造詣,也對蠻荒之地的巫術和蠱術瞭解頗多,最後,他利用一些殘缺不全的資料,愣是把失傳已久的越州趕屍術復原了出來,並且加入自己的改進,形成了流傳至今的屍舞術的雛形。
這之後,他一次次離開木錯峰,去往稍微有人煙的地方,或者乾脆襲擊商隊,為自己蒐羅了不少的屍體以供驅策,就這樣在屍僕的陪伴下走向了生命的終點。直到臨終的那一刻,他也並未能夠親眼見到魔火滅世的奇景出現,但他仍然對自己的預測沒有絲毫懷疑,並且在最後一篇日誌中寫下了這樣的話語:
「我的計算不會有錯的,魔火終將噴湧,九州大地將化為一片火海,一切的歷史、一切的文明、一切的美好、一切的苦難,一切曾有的光明與黑暗,都會在火焰中化為烏有。千萬年後,當新的生靈從屍灰中重新出現,當新的文明在這片焦土上重新崛起,也許他們已經再也無法找到過往歲月的痕跡,再也無法知道,在這片大陸與海洋之中,還曾經有人類、羽人、夸父、洛族、鮫人和魅的存在。那些自詡的永世流傳的燦爛輝煌,也將無人知曉,就如同一曲華美的樂章,當曲終人散之後,那些動聽的音符終究只能消散在空氣中。
「我禁不住要想,我們的文明,是否也經歷過這樣一場劫難或者許多許多的劫難?在我們之前,是否也有自認為是天之驕子的生靈遍佈大地和海洋?這一切或許永遠也無法得知了。我就要死了,作為一個微不足道的人,走向一個微不足道的終點。而我們的文明,我們的天下,我們為了爭奪土地而流的每一滴血,也會和我一樣,最終變得微不足道,最終變得無人知曉。
「我忽然間覺得,我一向看不起的長門苦修士的話居然是有道理的。人生就像是一道又一道永無盡頭的長門,你跨過一道道長門,卻永遠也無法領會到世界的本源,你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是尋求個人的解脫而已。長門僧們或許就是看透了這一點,才選擇了這條逃避之路的吧?」
五
這段故事並不長,雪懷青很快就讀完了。她又翻了翻其他的書,大都是很偏門的逸聞雜談,但都和這個故事有關。這些書的記述並不完全一致,有些細節乾脆就是互相矛盾的,但涉及重點和關鍵的地方,基本上是一致的。而且在歷史上的某一個邪教興盛的階段,洪天胤的這一發現竟然被別有用心的惡人演繹成了邪教教義,誕生過一兩個影響不小的邪教。雪懷青仔細想想,似乎自己之前還真聽說過類似的胡扯八道,只不過天下邪教是一家,張口閉口都不過是些各種各樣的滅世傳說,然後打著拯救生民的旗號騙財騙色。站在邪教教義的背景下,魔火噴湧這類的說法太尋常了,所以她並沒有往這方面想過。
此外還有一疊書,和此事似乎沒什麼關聯,內容也五花八門毫無聯絡,包括了針灸、考據、詩詞歌賦、星相等方面,甚至還有一本看上去很像原本的《殤陽血》,那是連雪懷青都聽說過的名曲,相傳由薔薇皇帝時代的大琴師歐陽扶所作,以紀念發生在殤陽關的那次血戰。這些書就儲存得不太好了,都有些煙熏火燎的痕跡,安星眠衝她搖搖頭,意思是這些書不重要,她就不去管了。
然後她放下手裡的書和紙張,慢慢地坐在了書桌前的椅子上。她的腦子完完全全的混亂了,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深藏於地下的狂暴火山,噴湧而出的滅世地火,屍舞者的創始者,以苦修追求真道的長門僧……她過去從來沒有把這些元素放到一起去聯想過,然而正如安星眠所說,命運開了一個奇妙的玩笑,把原本風馬牛不相及的長門僧和屍舞者捆綁在了一起。只是這樣的所謂緣分,實在讓人避之不及,卻又逃無可逃。
難道長門的藏書洞窟,真的只是一個幌子?長門僧們幾千年來一直在幹著的偉大事業,竟然是在一步一步將九州推向毀滅的境地?雪懷青簡直難以相信這樣的事實。那些長門僧,信仰堅定、無所畏懼的長門僧們,究竟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嗎?
她不由得轉過頭,看著安星眠。安星眠倒是面容很平靜,顯然經過這些天的煎熬之後,就算他還沒能接受這一切,也至少有了足夠堅定的信念去面對。可是……這不過是一些文字,難道他就沒有絲毫的懷疑嗎?
「我當然不會單憑文字就去確定一件事,」安星眠猜到了雪懷青的疑慮,「所以我肯定要去考察一下。在我撿拾到的包裹裡,有一些被撕得粉碎的紙屑,應該是皇帝乾的。他本來打算把包裹燒掉一了百了,卻沒想到被我撿到了。在我們回來的路途中,趁著你睡覺的時候,我用了幾個晚上,把那些紙屑拼出來了。」
「那上面說了些什麼?」雪懷青問。
「那是一個地點,是那位肉身不腐的長門僧留給後世的唯一證據,」安星眠說,「我跟隨著這條指引,找到了位於越州清餘嶺的一處地下洞窟。那個洞窟的入口不可思議地藏在一片沼澤地裡,我想也許是洞窟挖成之後,他們想辦法把那裡變成了沼澤。然而我到的時候,那一部分的沼澤已經被排幹了,肯定是皇帝的人乾的,所以我不費什麼勁就進去了。
「那是一幕不可思議的奇景,就像洛族的地下城一樣,那裡的地面之下被掏空了,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深洞,通往幽遠的地脈深處。我之前告訴你我不會再去幹攀下懸崖的事情了,但我沒想到,爬下那個洞窟,竟然比懸崖更加危險。我不由得開始想象,在那些歷史上的一個個久遠瞬間,先輩們舉著火把、綁著繩索吊入這個洞窟,一次又一次地往裡面填充書籍,會是怎樣一幕感人的場景。而在此之前,花費無數心血開鑿出這樣浩大的工程,更會是怎樣的奇蹟。但遺憾的是,那樣的信仰和激情竟然都是被人利用的陰謀的犧牲品。
「我下到底部之後,看到的是一幕意料之中的慘酷景象:那裡原本存放著的書籍,全都化為了灰燼。想來是皇帝急於弄明白洞窟底部的真相,於是索性點火把那些珍貴的無價之寶全部焚燒了。可在那個時候,甚至於連我也顧不上去心痛,而是急切地開始尋找我想要找到卻又希望自己永遠都找不到的證據。
「想想當年的長門僧,竟然是靠極少數人的力量,日積月累,一筐一筐地把書背到這裡藏起來,不知道要花多少代人的心血,可是要毀掉他們,只需要一把火。毀滅九州何嘗不是這樣呢?」
聽到這裡雪懷青微微一怔,總覺得剛才安星眠那句「一筐一筐地」似乎讓她想到了點什麼,但她顧不上多想,因為有更要緊的問題需要問。這個問題她不敢問,卻又不得不問。
「那你……找到證據了嗎?」雪懷青覺得自己的聲音好像從遠處飄來,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安星眠的回答讓她的心徹底沉了下去:「我……找到了。我把那些堆積起來的灰燼努力扒開,露出地面,在此過程中意外地找到了一些運氣不錯沒有被燒燬的珍稀古本,並且撿回來了一些,也算是此行的額外收穫,從這些殘本來分析,這個洞窟所存的書籍大約應該是在胤末的時期收集的。當然,最重要的收穫——如果這能算收穫的話——還是找到了皇帝在洞窟底部開鑿出來的一個小洞。透過那個洞,我看到了地殼之下暗紅色的熔岩。它們並不狂暴,甚至可以說很安靜,但它們並沒有死,還在緩慢地流動,積蓄著力量和熱度,誰也不知道哪一天就會徹底爆發。這就是證據,無可辯駁的直截了當的證據。」
「也就是說,這一切都是真的……」雪懷青有如夢囈。她並不是一個憂心天下的人,但對於任何一個普通人而言,知道自己就生活在這樣一個隨時可能出現的危局中,心中無感是不可能的。
「洪天胤還一直以為挖掘那些洞窟的都是什麼富可敵國的龐大勢力,所以才堅信最多需要十年,所有的火山都會被誘發,」安星眠的語聲裡微微帶著笑意,「但他卻想不到,挖下這些洞窟的,並不是什麼有錢有勢的人,相反卻是這世上最窮的一群人。他們也絕不可能在十年之內就挖穿所有的洞窟,事實上,每造出一個都需要幾代人的艱辛努力。所以他實在可以找一個舒舒服服的地方安享晚年,而不是未雨綢繆地跑到大雪山裡去受苦受罪。」
雪懷青說不出話來。她很想勸慰安星眠,說那些洞窟或許不是長門僧所開鑿的洞窟,這不過是兩個巧合,但她心裡很清楚,這並不是巧合,至少皇帝對長門僧的大動干戈絕不是一時犯瘋病。
是的,長門僧費盡千辛萬苦營造的地下龍淵閣,「碰巧」就處在那些極度危險的火山之上。這件事應當怎樣解釋,雪懷青暫時還沒數,但她至少能明白皇帝那樣做的原因了。事關九州的生存與毀滅,那似乎無論用什麼樣的雷霆手段都不過分。
「所有的這些,都是你在懸崖下找到的,對嗎?」她顫聲問道。
安星眠點點頭:「不錯,就是這些。鑑於前因後果已然完全不可考,我也只能通過猜測來補足缺失的環節。首先我會想到三個字:為什麼?天藏宗的修士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在付出一代又一代的心血努力營造這些藏書洞窟的時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你的意思是說,其實他們也不知情?」雪懷青問。
「是的,我想了好幾天,如果說每一代長門僧都在心甘情願地幹著毀滅九州的事業,實在有些讓人難以置信,」安星眠說,「我只能這樣去猜測:天藏宗其實是被利用了。」
「被利用?」
「是的,絕大多數懷著悲天憫人情懷的普通修士,被極少數隱身於幕後的知道真相的人所利用,」安星眠的語聲有些沉痛,「那位肉身被迎接到天啟城的長門高僧,也許就是天藏宗中這樣一個幕後的操縱者。這樣的人不需要多,只要每一代都有那麼一兩個人進入到長門內部,並且擔負起尋找藏書洞窟合適地點的重任,就足夠了。」
「但是這位長門僧,為什麼要留下文字的證據,又為什麼要把證據的地址藏在自己身上呢?」雪懷青問,「難道是他天良發現?可是用這種方法隱藏秘密,又得在什麼時候才能指望被發現呢?」
「誰也不得而知了,」安星眠搖搖頭,「如果不是那場奇異的大火,這個秘密還會永遠埋藏下去。可是它終究還是被揭露了,所以……這就是一直以來我們所追尋的真相,一向還算仁德的皇帝突然對長門痛下殺手,似乎也可以理解了。要知道,甚至有這種可能……」
「什麼可能?」雪懷青的心一下子抽緊了。而且她覺得自己有些多此一問,事實上,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也許……整個長門的誕生和興盛都只是一場騙局,」安星眠低聲說,「那些綿延千年的信仰和追求,都只是為了他人的陰謀與野心做掩護,那些追求真道的心,到頭來全都受到了矇蔽。」
安星眠依然顯得很平靜,沒有太多情緒的波動,這讓雪懷青不得不佩服他的自制能力。她能夠想象,對方的內心是難以平靜的。即便他真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不是一個十分「純正」的長門修士,但當一個人聽說自己一直持守學習的東西竟然是虛妄的騙局時,無論如何也會受到不小的傷害。更何況,長門對於安星眠而言,還有另外一個層面上的情感寄託,那就是他崇敬的老師章浩歌。最近這半年來,這位不那麼長門僧的長門僧之所以為了自己的門派如此玩命,一大半原因都是為了章浩歌,章浩歌的信仰受到打擊,就等同於安星眠自身的信仰受到了打擊。
「至少現在你知道了,你的老師的轉變,是有苦衷的。」這是雪懷青想了很久,才能想出來的唯一一句可以安慰安星眠的話。
但安星眠似乎也並沒有為這句話而感到欣慰。他長長地嘆息一聲:「我能夠想象他的心裡有多麼難受。我說過了,作為一個長門僧,其實我並沒有那麼堅定的信仰,但是老師卻不同。長門就是他的生命。現在他是發現了自己的生命是虛假的,然後再親手毀掉它。」
雪懷青再次無話可說,索性默默地走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間。屍舞者不是一個宗教性質的群體,對信仰的觀念很淡漠,但她完全可以理解安星眠的那種傷感和失落。她並不在乎長門,也不在乎那個不知道多少輩子之後才會來到的「魔火滅世」,她唯一擔憂的是,這件事對安星眠的打擊會有多大。
兩人剛剛認識的時候,安星眠就告訴過雪懷青,他並不是一個「純正的長門僧」,他加入長門就像是為了履行某個不得不完成的義務,而並非心甘情願。但是現在,雪懷青覺得他很像是一個真正的長門僧了,他不再只是為了某個事件而奔波,而開始為了一個千年信仰的動搖而傷心憂愁。這實在不是她心目中所接受的那個安星眠,那個雖然揹負重擔,卻總是笑容可掬、眉宇開朗的年輕人。
這一天夜裡雪懷青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安星眠那張壓抑的笑臉就像是一塊大石頭,沉重地壓在她的心間。她已經漸漸明白了自己內心的悸動是為了什麼,並且既為此感到甜蜜,也為此增添了更多的惶恐,這是一種她完全不懂得怎樣去面對的情感,但要硬下心腸來徹底割捨,似乎又有些心不甘情不願。
夜深的時候,她還沒有睡著,倒是越躺越覺得耳聰目明精神百倍,索性披衣起床,打算以冥修來打發這無聊的清夜,順便也把腦子裡紛紛雜雜的奇怪念頭驅趕一下。但剛剛坐定,她就聽見院子外面有些輕微的響動,好像是有一隻貓從牆頭跳了下去,但也有可能——是一個輕身術很好的人。
作為一個不那麼受歡迎的屍舞者,雪懷青一向警惕性很高,她立即下床穿上鞋子,推門出去,正好看見一個人影一閃身從安星眠房間的窗戶跳了進去。她心裡一驚,急忙帶著一直守在門口的屍僕緊跟上去,只聽見房間裡傳來一陣噼裡啪啦的打鬥聲響,不由得更加慌亂,直接命令屍僕猛撲撞門。屍僕大步上前,沉肩一撞,一聲巨響後,門被撞開了,雪懷青趕緊衝進門去,一看屋內的形勢,才鬆了一口氣。
安星眠安安穩穩地站在房中,全身上下並無任何傷痕,他面前的地上倒是躺著一個黑衣人,臉上也蒙著黑布,只露出眼睛,看其肩膀奇怪的形狀,大概是被安星眠弄脫臼了。她舒了一口氣,這才想到安星眠的功夫並不遜色於自己,想到剛才心裡的著急恐慌,一時間只覺得臉上發燙。
好在安星眠並沒有注意到她的表情,而聽到聲響後亂紛紛跑來的李福川等人也沒有去留意她,都看向了地上的黑衣人。安星眠俯下身,溫和地問:「你是誰?為什麼要襲擊我?」
黑衣人沒有答話,眼睛裡卻放射出憤怒和憎恨的光芒,這讓安星眠覺得更加奇怪。他沉吟了一下,低聲讓李福川把其他人都帶出去,李福川看黑衣人已經不再有反擊能力,點點頭帶著眾人離去了,只留下雪懷青和夸父一般的屍僕。安星眠本想再關上門,卻發現門已經被屍僕撞飛,苦笑一聲,揭開了黑衣人的面幕。然後他的臉上現出了十分吃驚的表情。
「蘇真柏?你是……你是靈脩宗的蘇真柏?」他驚呼道,「我們在研習會上見過的。你怎麼會來殺我?」
雪懷青這才注意到,這個名叫蘇真柏的刺客身邊扔著一把短刀,她連忙上前把短刀拾起來,這才注意到蘇真柏的容貌,並且驚訝地發現這個人幾乎就是個孩子,看模樣不超過十八歲。聽安星眠的口氣,這個人也是個長門僧。長門僧怎麼會來刺殺自己的同門?但她轉念一想,立刻有了答案,又情不自禁地開始為安星眠感到難過。
「你的老師是費弦夫子,和我的老師章浩歌相交莫逆,你為什麼要來殺我?」安星眠問。
「呸!」蘇真柏肩膀脫臼,雖然疼得滿頭大汗,卻仍然顯得倔強而兇狠,「你竟然還有臉提章浩歌那個畜生!」
安星眠黯然,已經明白了為什麼蘇真柏會來刺殺自己。這個剛剛入門沒兩年的少年人,還沒能做到以長門的經義來收束自己的內心,卻被章浩歌的背叛激發了怒火。章浩歌自然是被皇帝的人嚴密保護著,他沒有機會下手,於是遷怒於無辜的安星眠。這樣的舉動當然是糊塗的,但也恰好說明,長門內部的怒火積壓到了什麼樣的地步。其他那些修為足夠的長門僧固然不會想到用這種辦法去報復,但他們心中的怨憎也一定不會少。
「小蘇,這件事我不怪你,你回去吧。」安星眠說著,俯下身來,想要替他把肩頭脫臼的關節復位,但蘇真柏硬生生地一個打滾,閃到了牆邊。
「我不會讓你這樣的叛徒門人來對我示好賣乖的!」蘇真柏大吼道,「你給我記住了,長門不會滅亡,永遠不會,你們一定會失敗的!」
安星眠的臉輕輕抽搐了一下,「叛徒門人」這四個字實在不怎麼好聽,讓他的心裡一陣作痛。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壓制著自己的怒意和悲傷,輕聲說:「我的老師不是叛徒,我也不是什麼叛徒門人,請你不要再來了。你的功夫和我還差得遠。」
「你從來沒有顯露過你的武技,就是為了日後找機會偷襲長門嗎?」蘇真柏的話讓安星眠百口莫辯,「不錯,我的武藝遠不如你,但是我的內心比你高貴一千倍、一萬倍!而且你記住,你們最後是不會得逞的,我打不過你,但遲早會有能對付你的人來收拾你!至於我,我能做的事情,都已經做到了,至少我無愧於長門。」
「這麼說來,我已經成為了長門公敵了?」安星眠苦澀地笑了笑,只覺得心如刀割。
雪懷青不是長門中人,沒有受到這種感情上的衝擊,卻從蘇真柏的話語裡聽出了一些別的意味。她還沒來得及阻止,蘇真柏已經掙扎著用全身最後的力氣,狠狠地向著牆壁一頭猛撞過去。「砰」的一聲巨響後,蘇真柏已經被撞得腦漿迸裂,倒地身亡,一雙眼睛卻仍然不甘地圓睜著。
即便是見慣死人的雪懷青,目睹這樣慘烈的死狀,也不自禁有些心頭髮毛。安星眠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具少年人的屍體,突然間狠狠一揮掌,重重拍在牆上。「啪」的一聲,牆上留下一個濺血的手印。
「你就算是心頭難受,也不必拿自己的身體撒氣,」雪懷青說,「無論怎麼樣,他也不可能活過來了,認真想想以後的事情吧。我去叫李管家來收屍。」
「不必了,」安星眠搖搖頭,「長門僧的屍體,我自己來收。」
這一夜就這麼折騰著結束了,雪懷青索性直接用冥想替代了睡覺,到最後也實在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處於冥想狀態還是在冥想時睡著了。總而言之,中午結束冥想時,她覺得精神還不錯,而吃過飯之後,安星眠就來找她了。
「你怎麼樣了?屍體處理好了嗎?」雪懷青一邊問一邊打量著對方,覺得安星眠的氣色也還不錯,至少沒有什麼負面情緒直接外露。
安星眠笑了一笑:「別想那麼多了,我都還沒鬱悶至死呢,你大可不必替我擔憂,該處理的事我也會自己打理。我來找你是想領你出去逛逛。」
「出去逛逛?」雪懷青很是意外。她原本以為安星眠會在那間書房裡一直悶到全身長綠毛為止,沒想到這傢伙會主動約自己外出。
安星眠點點頭:「這些日子來往奔波,實在是太辛苦了,我又滿腦袋都是事,其實作為白大哥的結義兄弟,我也算此地的半個主人,應該好好招待你才是。今天下午天氣不錯,正好去逛逛,看一看雲中的風物。」
天氣不錯?雪懷青抬頭看看窗外天空中陰沉沉的烏雲,有點想笑,卻也明白安星眠的心思,他希望至少在自己面前能把這件天大的事情儘量放輕,尤其在昨晚的事件發生後,他更不想自己為他擔心。一時間她有些喜憂參半,不明白這究竟算是安星眠在意她照顧她呢,還是算是這個傢伙仍然把自己當成不能共同分擔憂患的外人。但想了想,她還是沒有把自己那套「一切城市都是一個樣」的理論搬出來,而是展顏一笑:「那很好啊,我還沒有仔細看過雲中城什麼模樣呢。」
雲中城什麼模樣?走了一下午,雪懷青覺得自己還是說不上來。走過的街區和道路不少,卻並沒能給她留下什麼太深的印象,或者說,壓根就沒有印象。這座城市的建築風格如何,人文風物如何,姑娘漂不漂亮小夥子英俊不英俊,完全不在她的關心範圍之內。她只是始終憂鬱地注意著強顏歡笑的安星眠,卻又不知道怎麼去寬慰他。
「那個捏麵人的啞巴老伯出來擺攤了啊,他可是很有名的,」安星眠伸手向前一指,「他在宛州各地擺攤捏麵人已經有三十多年了,不過待在雲中的時間最多,價格很便宜,捏出來的麵人卻很精緻,手工一流。聽說還有外地人專門到這裡來找他捏麵人呢。」
前方的小攤果然圍滿了人,看來生意不錯。雪懷青淡淡地一笑,表示「我聽到了你的描述」,跟隨著安星眠擠到人叢中。這個捏麵人的老人看起來鶴髮童顏滿面紅光,十指更是靈動非凡,五彩的糯米麵團在他的指縫間揉捏著,很快就形成了一隻小鳥的雛形。人們紛紛喝彩,可惜雪懷青對此還是興趣全無,目光無意識地四處游移,而且她敏感的鼻子聞到麵人裡染料的氣味就覺得不舒服。忽然之間,她的身子微微一震,扯了扯安星眠,低聲說:「快跟我來!我看到了上次和章浩歌同車的那個大鬍子!」
安星眠馬上想起來,上一次在小鎮見到章浩歌時,雪懷青一眼掃過,立刻說出車上有「兩個壯漢,一個大鬍子,還有一個瘦瘦的中年人」。瘦瘦的中年人是章浩歌,而那個大鬍子,安星眠並沒有看清面相,卻不料雪懷青目光如炬,一個照面就已經記住了對方的形象。他趕忙把剛買的麵人塞到懷裡,跟著雪懷青離開面人小攤,順著她隱蔽的手勢看去,果然在小街的另一頭看到了一個滿臉大鬍子的男人。奇怪的是,那個男人竟然絲毫不加掩飾,正在直直地瞪視著兩人。看上去,他並不想掩飾身份。
「是禍躲不過。」安星眠說著,索性也徑直迎了上去,雪懷青跟在身後,有些後悔沒把屍僕帶出來。眼下如果要打架的話,沒有屍僕可太不利了。
大鬍子男人等著兩人來到他面前,用不太自然的低沉嘶啞的嗓音說了句:「跟我來,但別跟得太緊。」隨即轉身向西而去。安星眠沒有猶豫,等他走出幾十步後,果斷跟了上去,隨著他離開這條街。他以為此人會把他們領到一個荒僻無人的所在,沒想到他卻很快拐到了雲中城相對繁華的一條大街上,進入了一家錢莊。安星眠不由得眉頭微皺。
「有什麼不對嗎?」雪懷青問,「所謂大隱隱於市,在這種看起來繁華熱鬧的地方會面也沒什麼不對的吧。」
「不是因為這個,」安星眠搖搖頭,「這一家錢莊……是和我家合開的。他是想要告訴我,他們對我的一切都瞭如指掌。」
「這大概就是孤家寡人的好處了吧。」雪懷青聳聳肩,和安星眠一起進入了錢莊。剛一進門,馬上有夥計去把門板放下,關閉店門,這讓她更加警惕。但大鬍子就站在櫃檯邊,赤手空拳,也沒有一大群人如她想象的那樣一下子湧出來圍住他們,不像是要動手的架勢。
大鬍子慢慢走上前來,慢慢伸出手,手上捏著一封信。他只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卻有如驚雷閃電,一下子讓安星眠的臉色慘白如紙:「這是你的老師章浩歌留給你的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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