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者

「不只是能不能壓制住的問題,」雪懷青指了指身邊的屍僕,「一旦你被我的精神所侵入,你就會和我的屍僕一樣,受到我精神力的左右。雖然不會如屍僕那樣全盤接收完全聽令,但如果我惡意地使用屍舞術,就能極大地干擾你的精神,甚至於直接殺死你,效果比普通秘術士的精神攻擊術強出好幾倍。你不害怕嗎?」

安星眠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了。對於他而言,單純地承受痛苦甚至於屈辱都不是什麼太難的事,但要把自己的精神交給一個剛剛認識幾天的人去掌控,未免太過於冒險了。畢竟他對雪懷青還並不是很瞭解,只是看到她的表面而已。也許她只是外表溫和,卻藏著一顆兇戾歹毒的心,甚至於她外表的一切都是喬裝的,這些都很難定論。

「其實不用屍舞術也可以,只是稍微冒點險,」雪懷青說,「畢竟在屍舞者的世界裡,我只是個無名之輩,他們未必會在意我。找到須彌子,問完你要問的問題之後,你就趕緊逃離,也就是了。」

安星眠沒有立即回答。他回過身,望向西北方向,那裡有南淮城,城裡曾經有他的導師章浩歌。而現在,章浩歌已經自己選擇了一條不歸路,為了一點微茫的希望而羊入虎口,他極有可能已經被害了。他原本可以跟著自己逃離東陸,在北陸瀚州遼闊的草原上過著輕鬆愜意的生活,或者他也可以持守苦修,沒準還能在那些騎馬射箭的蠻子們當中發展出長門的信徒,成為一個新宗派的開山祖師呢。可他最終沒有那樣做,而是像一個真正的長門僧那樣,迎向那道生命盡頭的無盡長門。

「可見人生在世,或多或少都得做一點傻事啊。」安星眠自言自語地說。他重新轉向雪懷青,目光中已經不再有猶疑不決,「就那麼做吧,用你的屍舞術來控制我。我決定了。」

只是他的心裡,還有一個小小的聲音怎麼也止不住:你為什麼答應得那麼痛快?其實只是因為這個姑娘長得很漂亮吧?是這樣的嗎?是這樣的吧?

屍舞者之間的這種所謂「研習會」,其實就是比武大會,已經很難考證其發端的時間和發起人了。人們只知道一點,幾乎每一個屍舞者都渴望參加這樣的盛會,更渴望自己能在比武中取得勝績。雪懷青的猜測雖然只是出於她的個人感受,卻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所有屍舞者的共同心理:他們實在都很害怕寂寞。

屍舞者的一生都更多地和屍體打交道,而很少親近活人。即便是生活在人群當中,他們也必須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否則會被當成怪物一樣遭到驅趕。這樣的惡性迴圈之下,屍舞者越來越不願意和外人接觸,但是他們同時又對自己的同行們頗多猜忌,也不可能像長門那樣,一群修行者在一起建立一個僧院然後朝夕相處。

另一方面,屍舞者收徒也十分困難,雖然屍舞術是一種非常厲害的技能,但常年和屍體待在一起的前提足以讓絕大多數人對此敬而遠之。許多屍舞者窮其一生都只能形影相弔,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研習會也就成了他們幾年一度的能夠與許多人無障礙交流的最佳機會,或者說是唯一機會。

因此越是接近萬蛇潭,兩人越能不斷地碰到前來參會的屍舞者。這當中有一小部分人雪懷青曾經在服侍師父的時候見過,但大多數還都是陌生的面孔。

「沒辦法,屍舞者之間的交流實在太少了,」雪懷青說,「如果不是有這個研習會,大概我們都會老死不相往來吧。不過也正因為有了研習會,同道之間的打架鬥毆也多起來了。」

「這樣的研習會一般是幾年召開一次呢?都是由誰組織和接待的呢?」安星眠饒有興致地問。

「其實是不定的,有時候三五年、六七年,有時候十多年,」雪懷青說,「通常都是由那個時代最有聲望的幾位屍舞者共同商議,確定時間地點,然後發出通知。雖然屍舞者大多隱居並且經常換地方,但是我們有一些固定傳遞資訊的地方,那裡會用密文寫下各種資訊,入了行的屍舞者每年都會找時間自己去看看,或者派人去打聽。至於組織和接待,那是從來沒有的,用我師父當年的原話來說:‘屍舞者如果不具備在任何地方都能自己把自己伺候舒服的本事,還混個什麼勁?’」

「最有聲望的屍舞者……那不就應該是須彌子了?」安星眠忙問。

「不會是須彌子,這個人眼睛長在頭頂上,才不可能費勁去安排這種事,」雪懷青搖搖頭,「過去的四次研習會,須彌子只到了一次,還是被我師父硬拽著去的,而且那一次他就搞得除了他之外的所有與會者都很沒面子,因為他一場不敗,戰勝了所有的強手,而且下手的時候半點不留面子,總是讓人輸得一敗塗地慘不忍睹,毀掉了不少旁人精心培養的屍僕。所以屍舞者們雖然心裡都明白他是最強的,嘴上卻很難給他什麼尊敬,不罵他就算不錯了。」

安星眠噗哧一聲笑出聲來:「我還以為你們屍舞者真的能修煉到寵辱不驚呢,原來也那麼在意身外的勝負啊。」

雪懷青很認真地說:「如果不看重這些勝負,屍舞者還有什麼別的可以在意麼?」

安星眠聳聳肩,想起了之前長生子為求一勝而不惜毀掉自己培育多年的屍僕的生動事例,不再多說。何況前方又出現了其他的屍舞者,他必須閉上嘴,繼續裝成決不會亂說亂動的沒有自己生命的行屍。

過去四次研習會,須彌子只出現了一次,安星眠在心裡想,也就是說,這一次他也未必會來。唉,碰運氣吧。

萬蛇潭並沒有蛇,至少表面上看不見;萬蛇潭也不是一個小水潭,更像一個湖泊。事實上,這是一片包括湖泊在內的乾地,不再有渾濁的泥水、有毒的瘴氣和各種各樣的潮溼、冰冷、粘膩,簡直比得上沙漠裡的綠洲。當看到水鳥從鏡子一樣的湖面上低飛掠過時,連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雪懷青都微微有了笑意。

最終到達萬蛇潭的時候,安星眠並沒有感到什麼興奮,也並不覺得有什麼如釋重負的解脫。找到萬蛇潭只不過是第一步,最重要的是找到須彌子,那個極有可能不屑於前來參會的屍舞者。他只能寄希望於會有別的屍舞者知道須彌子的下落。

真正讓他感興趣的還在於屍舞者本身,他之前做夢也沒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置身於上百名屍舞者和他們帶來的上千行屍當中,這樣的勝景還真不是一般人能見得到的。他注意到,屍舞者的種族成分很雜,雖然人類居多,但也有部分羽人和河洛,甚至還有幾個身形巨大的夸父,大概是為了避免路上過於招搖,他們並沒有帶來夸父族的行屍,但單看他們本人也足夠駭人了。至於魅族,就不是從外表上能分辨得出來的了。

附近地域廣大,人們尋找宿營地時也儘量分開,假如附近有一座山,有人站在山上遠遠望去,一定會以為這是一群前來野炊的普通人,並且會擔心周圍能找到的食物不夠填飽這些人。但其實這裡的活人並不多,大多數都只是不需要進食的死屍。

而這些屍舞者之間的相處方式也非常微妙。屍舞者不喜歡交朋友,也不擅長交朋友,即便遇上舊相識,一般也是淡淡地打個招呼。如果曾經交手過的屍舞者相遇,也不會擺出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嘴臉。

「把仇恨擺在嘴上和臉上,對於屍舞者而言並沒有太大意義,」雪懷青說,「這世上還有比死人更醜陋的東西麼?死人的模樣見多了,也就不會在意表面上的東西了。我們只喜歡手上見真章。」

「果然得罪誰都不能得罪屍舞者啊。」安星眠繃著臉繼續裝行屍,只能微微動嘴唇低聲地說話。

此時已經是研習會召開的當天早晨,熹微的晨光下,該來的屍舞者基本上都到齊了,聚集在湖泊南岸一片廣大的空地上。雪懷青帶著自己可憐巴巴的一真一假兩個屍僕,把附近逛了個遍,並沒有發現須彌子的身影。而她其實都根本用不著親自去找,因為假如須彌子真的出現,必然會引起轟動。

但是須彌子沒有來。

「看來我們只能向別人打聽須彌子的下落了,」雪懷青對安星眠說,「我想他不會來了。過去只有我師父才能勉強把他硬拖過來,可現在我師父已經死了。所以沒有人能讓須彌子來這兒了,除非他自己想來。」

「沒辦法了,其實我也沒有指望有這麼好的運氣能在這裡碰到須彌子,」安星眠說,「能找到一群活生生的屍舞者就已經很不錯啦,慢慢探問吧。」

「你倒是挺想得開,可你一點也不著急麼?」雪懷青看了他一眼,「長門隨時都可能不復存在,你的時間很緊啊,不像我……」

「你怎麼了?你到現在還沒告訴我你為什麼也要找須彌子呢。」安星眠敏銳地發問。

「我只是想找到一個答案,一個可有可無的答案,真找不到也沒什麼大關係,」雪懷青說,「所以我不著急。」

「你不著急,我應該著急,可我急死了又有什麼用呢?」安星眠說,「我盡力做好自己的本分,事情能不能成又不是我能掌控的。假如長門命中註定要滅絕,我把自己的頭砍下來也是沒用的。」

「看來你們長門僧的心態都挺好的。」雪懷青淡淡地說。

「應該說是我的心態挺好,我的導師就比我著急多了,」安星眠一笑,「對了,你一直和我說話,就不怕引起其他人懷疑麼?」

「屍舞者經常這樣自說自話,你這樣的屍僕就是最好的聽眾,」雪懷青說,「經年累月地離群索居,不說話的話,也許很快就會忘記該怎麼說了。」

安星眠從鼻子裡輕嘆一聲:「你們活得還真是寂寞……咦,是不是要開始了?」

雪懷青把視線轉過去,正看見一個精神矍鑠的健壯老者大步踏上早已搭好的一個土臺。如雪懷青所說,屍舞者的研習會並沒有特定的組織者,這個土臺是屍舞者們自發地命令屍僕合作搭建起來的,高大而寬闊,夯得十分結實,正好用來比武。每一次研習會,人們都會根據當地的土質特點來進行類似的作業,每一次都能完成得不錯。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現象:一群從來沒有組織沒有首領的人,卻能如此默契地響應號召,完成一次大規模的聚會,這也許是這些孤獨的人所特有的一種團結方式。

「那個老頭是誰?」安星眠問。

「我猜他應該是雲孤鶴,一個被羽人收養的人類,這次研習會的發起人之一,」雪懷青說,「他也許實力比不上須彌子,卻算是這個時代的屍舞者中最有威望的一個,曾經因為幫助羽皇平叛而名聲大噪。」

「幫助羽皇平叛?這麼厲害?」安星眠很是好奇。

「聽說是羽皇遭到襲擊,身邊的侍衛幾乎都被殺絕了,但是雲孤鶴用屍舞術不斷操縱死屍站起來戰鬥,最後到了力竭的時候,援兵也剛剛趕到拯救了羽皇。所以他沒準也算得上是歷史上第一個得到君王重賞嘉獎的屍舞者。」

「真是精彩的人生,」安星眠嘖嘖讚歎,「那他怎麼沒留下給羽皇做官?現在人類的朝廷裡有羽人和河洛的官員,羽人的皇朝裡也早就有人類和魅族了。」

「他未必不想,可是羽皇沒這個膽子啊,」雪懷青說,「誰知道會不會某一天他幹掉了羽皇,然後操縱著羽皇的屍體做一個傀儡主人?屍舞者永遠不可能得到外人的信任。」

安星眠沒有回答,心裡想著,我讓你用屍舞術侵入了我的精神,那算是足夠信任你了嗎?

此時屍舞者們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土臺上,注視著雲孤鶴。雲孤鶴的名字聽起來清雅,長相卻顯得和善討喜,一張臉圓乎乎的,面色紅潤滿帶笑容,再加上健壯的身材,看上去真像是一個江湖上到處都能見到的那種有名望有人緣擅長四處做和事佬的武林名宿,而不像一個總是與陰暗、神秘、孤寂、冷漠等等名詞聯絡在一起的屍舞者。不過他一開口,就有點兒與眾不同了。

「你們這群遠離人世的瘋子和怪物們,寂寞很久了吧?」雲孤鶴聲如洪鐘,中氣十足,「那就趕緊開始自相殘殺吧!不必怕死,死亡就是永恆的解脫!」

這就是他全部的致辭,簡潔冷酷,一針見血,讓第一次聽到類似說辭的安星眠簡直有點不知所措。他看看雪懷青,發現她也有些發呆,雙手無意識地握在了一起。

她想到了什麼呢?安星眠想,這個只有十九歲的年輕女子,是否會想到她今後漫長的人生,想到她將一輩子過著孤單冷寂的生活,然後苦等著幾年一次的研習會去用性命瘋狂一次?她會不會開始後悔自己的抉擇呢?至少,這一切從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因為雪懷青從來不喜歡把情感流露在外。在剛才一瞬間的略顯惆悵之後,她又迅速地恢復了常態。

雲孤鶴只講了那一句話,隨即慢吞吞地沿著臺階走下了土臺。屍舞者們好像很習慣了他這樣自嘲的語態,甚至沒有人發出配合的鬨笑。和其他的類似聚會全然不同,屍舞者也不喜歡相互交流,而他們帶來的屍僕固然數量眾多,沒有主人的驅使也不可能說話,因此會場依舊安靜,掉一根針在地上都能聽得到。

安星眠正在猜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一個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已經帶著屍僕站上了土臺。他的背後跟了十三個屍僕,只比長生子和何七少一個,可見功力不俗。此人瘦瘦高高,手上青筋暴露,臉色蠟黃,倒是比他那些強壯的屍僕們更加接近一具行屍。

「這個人我也見過,」雪懷青低聲說,「他名叫楊重,主要修煉毒術,所以操控的屍僕並不算多,但他用毒很厲害,我師父都對他忌憚三分。好像他的性子也比一般的屍舞者急躁一些,所以這次首先跳出來挑戰的就是他。」

楊重站到臺上,人們都等著他說話,但他沉默了許久,一個字都沒有說,只是板著臉抬頭望天,好像是確定他的對手自己知道應該主動上臺來。果然,終於有一個人站上了臺。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子,看起來也就比雪懷青大個兩三歲,但是卻多了許多妖媚的氣質。她的臉上盈盈帶笑,近乎甜蜜地望著楊重,背後跟著八個屍僕。安星眠想起雪懷青說過,她最多能操縱五個屍僕,看來這個女子在屍舞術方面比雪懷青進度快多了。

「離開我的時候,你只能操縱五個屍僕,現在已經可以帶上八個了,很不錯啊。」楊重說,語氣很平淡,但安星眠能聽出其中蘊藏的恨意。

「還不是全靠師父您的教誨,婉兒才能有今天啊。」女子依然笑得十分燦爛,聲音也是柔媚婉轉,很是動聽。

「我的教誨還在其次,你從我手裡偷走的毒經恐怕作用更大吧。」楊重的聲音裡多了幾分狠意。

只不過短短三句對話,安星眠已經大致明白了這兩人的關係。名叫婉兒的女子曾經是楊重的徒弟,後來卻偷走了楊重的毒經,背叛了他。楊重自然是要把婉兒恨之入骨了,但婉兒今天敢於在研習會上露面,並且敢於站上臺來挑戰楊重,可想而知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看來屍舞者的世界和常人的世界還是相通的,」安星眠自言自語,「師徒之間的老套路萬年不變啊。」

「屍舞者也是人。」雪懷青簡短地回答。

兩人都注視著場上的拼鬥。兩位屍舞者各自佔據著土臺的一角,他們所帶來的屍僕則對面而立,幾乎紋絲不動。過了好幾分鐘後,這些屍僕仍然沒有動彈,就像是一群泥塑的雕像。

「他們為什麼不動?」安星眠忍不住問。

「仔細看空氣的顏色。」雪懷青說。

安星眠瞪大了眼睛,然後很快看出了端倪。土臺上的空氣顏色在變,那是因為屍僕們都在從身上散發出一些顏色極淡的氣體,不過雙方屍僕的氣體顏色各不相同。楊重的屍僕釋放的毒氣是淡青色的,而婉兒的則摻雜了一些紫色。

片刻之後,即便沒有雪懷青的提醒,任何人都能看出場中的異常了,因為毒氣的顏色在不斷加深。青色和紫色的煙霧混雜在一起,令屍僕們的膚色也產生了一些變化,他們的皮膚開始泛出青紫。

「我猜想,這大概又是在考驗誰的屍僕更能耐毒?」安星眠說。

雪懷青點了點頭:「楊重精研毒術,他們師徒對抗,自然是以用毒和抗毒為主。不過這個叫婉兒的女人很不簡單哪,竟然能和楊重對抗那麼久而不落下風。」

看起來,婉兒的確是從偷走的毒經裡學到了一些精髓,她的紫氣始終沒有被青氣所壓制,楊重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即便他最後能取勝,和一個曾經是他徒弟的年輕對手僵持這麼久,面子上也實在有些過不去。

他猛地暴喝一聲,右手食指伸出,鋒銳的指甲在自己的臉頰上劃出了一道傷口,鮮血流了出來。這一招似乎能短暫提升他的力量,土臺上的青氣陡然濃重起來,婉兒的屍僕皮膚上開始冒出了燎泡,有些抵擋不住毒氣的侵蝕了。

但婉兒並沒有慌張,反而顯露出一種與她的年齡不相符合的鎮定自若。她甚至從懷裡掏出了一支眉筆,開始旁若無人地描起自己的眉毛。楊重氣得臉色鐵青,攻勢愈加猛烈,婉兒的屍僕一個個皮膚開始斑駁脫落,留下可怕的傷口,就像是被大火燒傷毀容一般。其中一個體質稍弱的屍僕更是連左眼都被腐蝕了,眼眶裡只留下黑黢黢的空洞,不斷流出膿液,看起來相當瘮人。

毒氣漸漸擴散開來,超越了土臺的範圍,離土臺較近的屍舞者們反應各異。功力較淺的紛紛後退,以免自己或者寶貴的屍僕受到毒害,而實力較強的高手則紋絲不動,甚至還有主動向前靠的,彼此之間頗有點較量的味道。雪懷青離得遠,倒是並不緊張,但安星眠卻已想到了一些別的。

「就算能偷走一本毒經,這個女孩子比你恐怕也大不了幾歲,怎麼也沒辦法修煉到能和師父對抗的程度吧?」安星眠皺著眉頭問。

「屍舞術從來都沒有速成的法門,只能循序漸進逐步提高,除非你是須彌子那樣的曠世奇才,」雪懷青回答,「所以我也有點沒太明白,為什麼她看起來胸有成竹,她的屍僕已經快要毀光了,你看,臉頰上的骨頭都已經露出來了。」

的確,婉兒的八個屍僕都已經面目全非,皮膚和肌肉被嚴重腐蝕,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白骨。相比之下,楊重的屍僕僅僅是膚色有改變而已,兩人相比高下立判。可婉兒還是毫無懼色,嘴角始終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

再過了一會兒,婉兒的屍僕身上的血肉內臟已經被完全腐蝕乾淨,只留下了八具森森白骨,屍舞術已經不能再維繫這些白骨的行動。終於,它們發出喀喇喇的脆響聲,散落一地。

正當人們的視線都注視在那些散架的白骨上時,他們都沒有注意到,此時紫色和青色兩種氣體卻悄然起了變化,彷彿是其中的某些成分逐漸中和,兩種顏色的毒氣一點點混合在一起,產生了一種新的黑色毒霧。這種毒霧比重較大,沉在下方,並且向著土臺外擴散出去。

突然之間,楊重發出一聲長嘯,而婉兒也同時暴喝一聲,那些新生成的黑色毒氣像被賦予了生命,以閃電般的速度卷向臺下,一瞬間把站在土臺前方的一個屍舞者包裹在其中。這名屍舞者驀地一聲慘叫,倒在了地上。

而楊重和婉兒同時縱躍下臺,站在了這位屍舞者的身前。兩人的手已經緊緊地挽在了一起,狀極親密,剛才的敵意一掃而空。

「這才是他們倆的目的,」安星眠絲毫不感到意外,「兩個人扮成仇人,演一齣戲,以便偷襲這個真正的仇家。」

那股黑色的毒氣顯然是致命的,因為那個被襲擊的屍舞者背後足足跟了十七個屍僕,已經和雪懷青的師父姜琴音旗鼓相當了。但在被毒氣包圍之後,他立即癱軟在地,並不時發出痛苦的嚎叫,可見以他的功力也抵擋不了這種劇毒。很快的,他的面孔也變得難以辨認了。

其他的屍舞者默默看著眼前的一切,既沒有人出聲質疑,更加沒有人上前阻止。這樣的陰謀詭計在屍舞者眼裡好像是十分尋常的,根本不值得為之大驚小怪。

楊重和婉兒攜手站在了這位垂死的屍舞者身前。楊重冷笑一聲:「五年前,我們在夏陽城相遇的那一次,你好好地挖苦了我一番,說我‘糟糕的屍舞術只怕連抬棺材的屍僕都湊不齊’,還當著我的面勸說我徒兒離開我,拜入你的門下。現在,你沒有這個機會了。」

「五年前遇到你的時候,你的眼珠子就沒有從我身上離開過,」婉兒依舊笑得十分甜美,「所以我敢肯定,只要我出現在臺上,你一定會擠到前面來,正好方便我們下手。你那會兒一定十分開心看到我們師徒決裂吧?」

安星眠輕輕嘆了口氣:「就是為了五年前的幾句言語衝突,就處心積慮要五年後取人性命?看起來,屍舞者也並不像你所說的那樣心如止水、無慾無情麼,至少報復心足夠強。」

「屍舞者也是人,」雪懷青重複了一遍之前說過的話,「更何況,對於屍舞者來說,想要撬走別人的徒弟,原本就是犯了大忌諱。徒弟不只是傳承衣缽的人,還是唯一可能給一個屍舞者死後收屍的角色。屍舞者平日裡對屍體再不敬,總還希望自己死後能入土為安。」

「我覺得加上‘更何況’這三個字字首的應該是:這位楊重先生和婉兒的關係顯然並非普通師徒,」安星眠感嘆著,「屍舞者果然也是人啊。」

他眼看著那個連名字都沒有被提起的屍舞者在毒霧中被侵蝕見骨,最終化為一攤膿血。身旁,所有的屍舞者都平靜地看著這家常便飯般的一幕,而報復成功的楊重師徒早已消失不見。

接下來的幾場比試終於沒有什麼騙人的花招存在了,打得也都熱鬧好看。屍舞者的習練方向各不相同,有的著力於把屍僕培育成武士,有的如雪懷青那樣把屍僕變成移動的毒囊,更加高深一點的還能利用陣法放大自己注入的精神力,令屍僕們可以合力釋放出強大的秘術,近乎於秘術士。而屍舞者們一旦開打,就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到了中午的時候,又有三名屍舞者在拼鬥中死去,還有兩個身負重傷。

這本來是難得一見的精彩場面,連雪懷青都不知不覺看得十分專注,安星眠卻有點心不在焉。他還在想著之前第一場比試中所發生的一切。僅僅是因為幾年前幾句言語上的侮辱,楊重就能記上五年的仇,並且和婉兒一起做戲來偷襲對手,可見屍舞者表面上寵辱不驚,恐怕內心多多少少都有許多陰暗的事物存在。他們完全可以為了微不足道的原因而對旁人痛下殺手。

照此推斷,當年須彌子對那三十位長門僧下手,也許並不是因為什麼大事,而僅僅是出於某些可能讓外人看來哭笑不得的理由,他也未必會對長門僧們持守的秘密感興趣。簡而言之,須彌子可能壓根就不知道天藏宗的隱秘究竟是什麼。這個猜測讓他的心情莫名地沉重起來,他甚至有些希望須彌子不要現身,以免親口聽到他給出否定的答案。

傍晚時分,第一天的研習會結束了,一共有七位屍舞者在這個名字聽起來和睦友善的大會中喪生,受傷的就更多了。但須彌子始終沒有出現。

第二天的拼鬥更加激烈,出場的高手越來越多,安星眠甚至見識了一場十八名刀客對戰十八名槍手的激戰,這三十六個屍僕每一個拿到江湖上都可以算得上一流高手,而他們的這一戰也實在是慘烈血腥,到最後只有五個屍僕還算完整,剩下的基本不能再用了。

這些屍舞者,無所顧忌地賠上自己辛苦培育的屍僕,甚至於自己的性命,只是為了在研習會上得到片刻勝利的快感,這或許正說明了他們內心的壓抑有多深。安星眠甚至有點可憐他們了,但轉頭一想,像長門僧這樣為信仰而不顧一切的群體,和他們又能有多少本質的區別呢?也許屍舞者還在暗中覺得長門僧可憐呢。

安星眠胡思亂想著,臉上的表情僵硬,目光呆滯,倒是一副很完美的行屍模樣,沒露任何破綻就熬過了第二天。然而須彌子還是蹤影全無。

「他大概不會來了。」雪懷青說,並沒有顯得太失望,或許這早就在她的預料之中。

轉眼到了第三天,也是研習會的最後一天,當一位身後帶了十九名屍僕的屍舞者以弱勝強戰勝了可以操縱二十個的對手之後,場中出現了長時間的寂靜。沒有人敢於輕易現身挑戰了,因為到了這個層次的對手,沒有一個是好惹的。屍舞者固然是來此尋找熱血和刺激並且不惜命的,但也沒人願意白白送命。安星眠也繼續擺出呆若木雞的神態,腦子裡不斷盤算著,見不到須彌子,下一步應該怎麼辦。也許只有把希望寄託在白千雲身上了,但願他能直接找到皇帝老子的真實想法,要不然,索性找個秘術士去偷取天藏宗門人的記憶?又或者……

一直到一陣響亮的喧譁聲傳入耳中,他才回過神來,看看周圍,屍舞者們的表情都不一樣了。那一張張原本殭屍一樣麻木不仁、見到有人被殺死都不會皺皺眉頭的臉上竟然都露出了或多或少的興奮和期待。

他連忙往土臺上看去,發現上面已經站了兩位屍舞者,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一個長髮長鬚,但須發都如年輕人一般漆黑,滿臉神采飛揚,只是從臉上掩飾不住的皺紋才能看出他是個老者;另一個則衰邁乾枯,頭頂已經全禿了,站在土臺上顫巍巍的,似乎隨時可能被風吹倒。但所有屍舞者望向這兩人的眼神都包含著某種敬意,或者說,敬畏。

因為他們的背後各自帶著超過二十個屍僕。長髮老人有二十四個,禿頂老人則有二十五個,這是兩個十分駭人的數字,說明他們已經是當代屍舞者中的翹楚之輩。雪懷青嘆息了一聲:「我師父死的時候能帶十七個屍僕,而她這一生的目標也不過是帶二十個而已。她連這兩個人都不如,還在痴心妄想要打敗須彌子。」

「就像你所說的,屍舞者活得那麼無聊,總需要找點目標嘛。這兩位是什麼人?」

「我猜想,他們就是這個時代的屍舞者中僅次於須彌子的二號和三號人物,或者說,並列的第二號,」雪懷青說,「黑頭髮的那個叫軒轅無心,禿頭的那個叫譚笑,他們都是被認為有希望和須彌子抗衡的人,而他們自己也的確是這麼想的。」

這兩人站在臺上後,果然從氣勢上就大不相同,屍舞者們也在短暫的喧鬧後重歸平靜,等待著兩人開口。兩人對望了一眼,譚笑點點頭,軒轅無心向前踏出一步,清了清嗓子:「你們等了三天,估計等的既不是譚老頭兒,也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個人吧?每一個屍舞者,都想親眼見到那個人,對麼?」

這段開場白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如雪懷青所說,軒轅無心和譚笑一直希望自己能打敗須彌子,而正因為如此,平時他們絕少在口頭上提及此人的名字。現在軒轅無心開門見山地把須彌子作為話題,這是想要幹什麼?公開挑戰?

沒有人搭腔,大家都在等著下文。譚笑也走到了前面,和軒轅無心並肩而立:「一直以來,所有人都在傳言,說須彌子是這個時代最好的屍舞者,甚至於可能是幾百年來最好的屍舞者。這番話別人聽了可能會相信,但我們老哥倆偏偏不信。」

人們面面相覷,似乎有點意識到這兩人要宣佈什麼訊息了,安星眠更是心頭一緊。聽著兩人的口氣,難道須彌子已經摺在他們手裡,甚至已經喪命了?那樣的話,可就太糟糕了。他稍稍側頭看了一眼雪懷青,發現她也略有點臉色發白,一定也是想到了同樣的事情。

土臺上的軒轅無心繼續說下去:「所以在這次研習會開始之前,我們費了很大的力氣,終於在雷州的萬花谷找到了須彌子。」

這句話一說出來,人群頓時譁然。長期以來,須彌子一直是一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以至於很多人都在傳說此人其實早就死了,眼下聽到軒轅無心親口說出他找到了須彌子,難免有些讓人心癢難耐。

等人群安靜下來,軒轅無心接著說:「我們勸說須彌子來參加這個研習會,以便和我們切磋切磋,他卻明確表達了對研習會的不屑,並且對我們說,‘一群雜碎混在一起,仍然只是一群雜碎,而不可能變成菁華,我又為什麼要跑到雜碎堆裡去打滾呢?’」

「這倒是最典型的須彌子的說話風格,」雪懷青喃喃地說,「我師父是唯一一個能讓他稍微收斂一些的人物。我師父死了,就再也沒人能限制他了。」

軒轅無心轉述的這些話顯然激怒了屍舞者們,但他們並沒有像尋常的江湖人物那樣開始破口大罵,而是依舊保持著緘默。這或許是由於屍舞者一向崇尚強者,須彌子的強大讓他們覺得,僅僅靠言語在須彌子背後說他的壞話是可恥的。

「所以你們和他動手了,對嗎?」臺下有人問。那是兩天前主持了研習會開幕的雲孤鶴。他的身份特殊,只是觀戰,並沒有向任何人挑戰,也並沒有任何人敢去挑戰他。

「那當然了,我們不能容許有人這樣侮辱我們,」譚笑恨恨地說,「我們老哥倆也早就看不慣須彌子的張狂了,於是趁著話頭,向他約戰。三天之後,我們在萬花谷進行了一場決鬥。嘿嘿,真是沒有想到啊,須彌子平日裡如此狂妄自大,自以為自己是古往今來排行第一的屍舞者,和他一動手,我們才發現……」

說到這裡,他故意住口不說,賣個關子,安星眠心裡想,你們發現了什麼?須彌子其實是外強中乾、不堪一擊?可雪懷青親眼見到過須彌子的神通,難道當時只是須彌子在使詐?

人們幾乎屏住呼吸,都在等待著譚笑的下文。可恨的是,他偏偏就是磨磨蹭蹭地不繼續說下去,軒轅無心和他並肩而立,也是臉上帶著神秘莫測的微笑。

「是的,我們和須彌子動手了,」軒轅無心終於開口說道,「然後我們才發現……」

他頓了一頓,猛然間提高了聲量:「然後我們才發現,須彌子所言不虛,他果然是古往今來屍舞者中的帝皇!我們輸得屁滾尿流心服口服!」

「沒錯,須彌子輕鬆地打敗了我們!」譚笑緊跟著也大聲喊道,「我們和他相比,就如同燭火之光去和日月爭輝,簡直是不自量力!」

這一番話一說出來,所有人都驚呆了,之前兩人鋪墊了那麼多,最後說出來的卻不是大家以為的內容,前後過於強烈的反差讓他們目瞪口呆,無言以對。安星眠更是差點忍不住要噗哧笑出聲來。

「這兩個老頭瘋了嗎?」他強忍著笑對雪懷青說,「這簡直像是在說相聲。」

「他們可能真的發瘋了,」雪懷青沒有笑,「通過這幾天,你也應該能看出來,屍舞者是一個有著極強自尊心的群體。就算他們真的被打敗了,也不可能像這樣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故意折辱自己。」

「也許他們是中了毒之類的,所以逼不得已以求保命?」安星眠猜測。

「那他們應該寧可選擇被毒死,即便成為死屍,也比這樣被羞辱強,」雪懷青的語氣很肯定,「更何況軒轅無心和譚笑是多麼硬氣的兩個人,軒轅無心曾經一個人擊殺過七名本來受僱去殺死他的天羅殺手,譚笑年輕時在深山被狼群圍攻,雙腿嚴重受傷,最後竟然獨自殺滅群狼,然後靠著兩手撐地爬行爬到了山下。這樣的兩個人,還會害怕什麼死亡威脅?」

安星眠不笑了。他抬起頭,看著臺上一臉謙卑,或者說直白點一臉自輕自賤的兩位屍舞者高手,再看看周圍的其他屍舞者們茫然不解的臉,突然之間,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那麼就只有一種解釋了,」他慢吞吞地說,「這兩個人,的確已經是死人了。」

雪懷青一愣,隨即眉頭一皺,明白了安星眠的意思。

「這種事情,也只有這個老混蛋才有本事幹出來。」她低聲說道。

這句話剛剛說完,土臺上就傳來了一個聲音,既不屬於軒轅無心,也不屬於譚笑的第三個人的聲音。那是一陣笑聲,得意而狂傲的笑聲,帶有一種目中無人的強烈氣勢,讓人一聽到這笑聲就感覺很不舒服。

人們定睛看去,笑聲來自於一名屍僕,那是一個一直站在譚笑身後的屍僕,相貌平凡木訥,就像一個一輩子在土裡刨食的窮苦老農。但從他嘴裡發出的笑聲卻並不顯得蒼老,充其量是一箇中年男人,聲音霸氣十足、震人心魄。突然之間,臺下的雲孤鶴渾身一震,失聲叫道:「是你!是你!你也來了!」

雲孤鶴一向紅潤的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整個身子都禁不住有些輕微地顫抖。這個曾經在面對幾百名敵人也毫無懼色,幾乎是用性命保護了羽皇的傳奇人物,此時此刻卻嚇得面無人色,聲音嘶啞地不斷重複著:「是你!你也來了!」

「是我。我來了。」「屍僕」輕鬆地回答著,大步走到土臺邊緣,軒轅無心和譚笑乖乖地閃到他的身後,就像兩個忠誠的跟班。

「屍僕」伸出手,在臉上一抹,剛才那副木訥呆滯的容貌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中年儒生優雅英俊的面龐,儘管左側臉頰上有一道陳舊的傷疤,仍然難以掩飾他的風采。和這張風度翩翩的臉不相匹配的,是這個人的兩隻眼睛。那目光鋒銳如利劍,充滿了冰的冷酷與火的侵略,還有一種俾倪天下的凌人盛氣。

「抱歉,和大家開一個玩笑,調劑一下氣氛,」這個人嘴裡這麼說,語氣卻絲毫不含歉意,「不過我也不算完全騙你們,這兩個老頭兒的確去找過我,也的確和我交過手,只不過他們都敗了。所以我殺了他們,把他們倆都做成了屍僕,帶到這裡來讓你們看看。」

「沒錯,我就是須彌子,」他以一種招呼朋友喝茶的親切口吻說道,「大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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