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亡歌

風奕鳴雖然年紀幼小,論起辦事能力似乎並不遜色於風秋客,第二天夜裡果然偷偷把兩人帶到了御花園。安星眠在花園裡走走看看,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找什麼,何況即便這裡真隱藏了什麼,二十年的光陰過去,一切恐怕都消失無蹤了。但他還是不甘心,總覺得御花園裡可能有什麼文章。

可惜的是,仔仔細細看了幾圈,仍舊什麼都沒發現。風奕鳴安慰他:「這不足為怪。我那些廢物的長輩們第一時間搜尋現場還什麼都沒找出來呢,何況你已經是時隔二十年了。」

安星眠想了想,說:「能不能帶我去雪寂當時住的驛館看看,我想瞧一瞧這條路。」

風奕鳴很有耐心,也可能是希望多一些時間和雪懷青相處,立馬答應了,三人沿著御花園後門的那條路走出很遠。風奕鳴看來經常出入王宮,而且記性非常好,沿路走沿路隨手向安星眠指點王宮裡的個個處所。

三人拐到一條僻靜的小徑上時,雪懷青忽然小聲說:「噓!有腳步聲!可能是夜間巡邏的侍衛。」

「你們躲起來,這裡交給我,」風奕鳴說,「王宮裡的侍衛都見慣了我到處亂竄。」

兩人連忙藏身於一棵大樹之後,風奕鳴抄著手,大模大樣地迎上去。但出現的卻不是什麼侍衛,而是宮裡的一個老太監。他顫巍巍地提著一盞黯淡的燈籠,弓腰駝背地朝這個方向走來。看見風奕鳴,他有些驚疑不定:「什麼人?」

「是我。」風奕鳴向前走了幾步,讓燈籠的光照亮自己的臉。老太監睜著昏花的老眼,好容易看清楚了對方的長相,連忙鞠躬行禮。風奕鳴擺擺手:「不必了,我記得你,你在宮裡已經很多年了。那麼晚了不睡覺,你這把老骨頭又不結實,為什麼出來閒逛?不許說謊,否則我對你不客氣。」

好厲害的小孩子,安星眠想,果然不能把他當成尋常孩童來看待。

老太監顯然心裡有鬼,碰上風奕鳴已經足夠緊張了,再被他一連串的恐嚇,更是嚇得瑟瑟發抖。過了好久,他才勉強能說話:「我……我是來這裡拜祭我兄弟的。」

「你兄弟?什麼人?你們兄弟倆都在宮裡做事嗎?」風奕鳴問。

「不,不是我親兄弟,只是當年很要好的一個朋友,和我一起入宮的。」老太監搖搖手。

「他是怎麼死的?」風奕鳴又問。

老太監猶豫了許久,知道不答不行,硬著頭皮說:「他是……自殺的。上一任領主死後沒多久,他就自殺了。」

安星眠渾身一震,知道自己已經找到了一個很關鍵的證人,風奕鳴也趕忙逼問:「他為什麼自殺?是畏罪自殺嗎?是不是他殺了領主?」

「不是不是,肯定不是!」老太監急忙說,「他就是什麼遺言都沒有留,莫名其妙就在前邊那棵樹上吊死了。他父母雙亡,沒有親人,所以我每年都在他生辰的時候到那棵樹下去祭拜他一下,也算是兄弟一場了。」

老太監的背上挎著一個包袱,風奕鳴開啟一看,果然是祭拜之物,倒是毫無破綻。他正想讓這個老太監離開,安星眠卻突然從黑暗中現身,徑直說道:「你和你的兄弟,當年住在哪兒?」

「就在南邊的那一排房子裡。」老太監伸手一指。

「你這個兄弟留下什麼遺物沒有?」安星眠又問。

老太監驚疑不定,不知道這個身份未知的人類為什麼要問這個,但風奕鳴就在旁邊,他也不敢不答:「留下了一些不值得一提的雜物,都收在我床底下的一口箱子裡。」

安星眠掏出一張銀票塞在他手裡:「馬上都給我拿出來,哪怕是一根頭髮也不許落下!」

老太監就著燈籠看了一眼銀票上的數額,險些高興得暈了過去。他彷彿一下子年輕了十歲,幾乎是小跑著跑回去,等他跑遠了,風奕鳴忍不住問:「你為什麼對他那麼感興趣?」

「剛才你不是沿路給我指點王宮裡的地點麼?太監們居住的那一排房子,距離另一個地方很近,」安星眠說,「那就是虎翼司的侍衛房。」

「侍衛房?」雪懷青一時沒有明白過來,但風奕鳴果然是頭腦聰穎,一下子險些叫出了聲。

「也就是說,那個自殺的太監很有可能偷竊侍衛服假扮成侍衛!他就是把雪寂帶到花園偏門的人!」

那名二十年前自殺的太監名叫李昱成,留下的遺物都是些雞零狗碎的破爛玩意兒,佈滿了陳年的灰塵,甚至還有幾本淫穢小說。雪懷青禁不住感慨:「沒想到太監也看這玩意兒……」

三人捏著鼻子挑挑揀揀好一陣,卻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風奕鳴很是惱火,一腳踹在箱子上,箱子被踢翻,剛剛放進去的那幾本淫穢小說掉落了出來,從裡面摔出一頁紙。

風奕鳴俯身撿起那張紙,在燈下一看,那是一頁賬單,上面記錄著李昱成生前欠人的錢。結合著箱子裡的幾枚顯然是灌了鉛的骰子,可以想象這個太監生前沉溺賭博,結果欠下了一屁股債。

「也就是說,他完全可能只是因為還不起賭債而自殺,」風奕鳴很是失望,「白高興一場了。」

他隨意地讀著這張紙上歪歪扭扭的字:「欠劉旭五金銖,欠李紅泉十四金銖,欠朱坦六金銖……好傢伙,這傢伙還真能欠錢,幾年的薪俸都輸出去了。不過這些條目事後都被勾掉了,說明他又把錢還上了,難道是他後來手氣轉好贏錢了?」

他又仔細地看了看,笑了起來:「原來如此。這傢伙是拆東牆補西牆,他後來借了一筆大的,把之前欠別人的全還了,於是就只剩下這最後一個無法勾掉的大債主了。所以有錢的不是李昱成,是這個叫葉潯的債主……」

「你說什麼?葉潯?」安星眠急急忙忙地打斷了他。

「是啊,葉潯,這個人我也記得,王宮裡的一個低階雜役,」風奕鳴隨時不忘炫耀他驚人的記憶裡,「脾氣很古怪,從來不和人親近。」

「我知道這個葉潯。」安星眠陷入了沉思。從第一次見到葉潯,他就覺得這個人身上隱藏著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他在懷南公主的喪儀上近乎瘋狂的表現十分耐人尋味。而現在,這張二十年前的記賬單上竟然又有葉潯的名字,難免讓人浮想聯翩。

「加在一起一共兩百來個金銖,就算葉潯拿出他所有的積蓄,恐怕也不會夠,」安星眠算計著物價,「尋常的貧民是攢不出這筆錢的,葉潯得到這筆錢的途徑一定有問題。」

「也就是說,這個人的死有可能和葉潯有關?」雪懷青問。

「完全有可能,」安星眠說,「葉潯這麼孤僻的人,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借那麼多錢給別人,而且還是超過自己積蓄的錢。」

他把門外的老太監叫了進來:「你知道葉潯這個人嗎?」

老太監點點頭:「知道,活生生就是一個怪胎,誰也不願意搭理他。不過總算他幹活麻利,而且手腳很乾淨,所以才被一直留在王宮裡作雜役。」

「你這位名叫李昱成的兄弟,和葉潯的關係怎麼樣?」安星眠又問。

「很不好,有一次還差點打起來,」老太監說,「說起來也是我這個兄弟的錯,他平時就對那些下級雜役很是粗暴,而葉潯的脾氣也不好……」

關係很不好,差點打起來,但最終卻借給了他一大筆錢,安星眠想,看來得去找這位老朋友會會面了。

第二天下午,風奕鳴又被領主安排了課程,因此只有安雪二人一同去尋找葉潯,對於雪懷青來說,沒有風奕鳴跟在身邊似乎鬆了一口氣。儘管這個人小鬼大的小孩十分知情識趣,對她任何越禮之處都沒有,但越是這樣刻意,她越覺得不舒服。

大白天的想要在王宮裡晃盪可著實不容易,幸好葉潯這天下午被派出宮去採買,在他的歸途中,安星眠與雪懷青攔住了他。

「是你們。」葉潯的臉上還是死氣沉沉的沒什麼表情,但目光裡隱隱流露出一絲喜悅,可見他還是把這兩個人當做可以親近的「好人」的。

安星眠心裡不覺微微有些內疚,覺得為了一樁二十年前的案子再來攪擾葉潯,似乎有點不該,但他眼前隨即閃過雪寂那張被摧毀的蒼老臉龐,這張臉讓他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還雪寂一個清白。

「葉先生,我有話想要問你,」安星眠說,「可不可以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說話?」

葉潯的臉色一變,向後退了一步,「問我?你有什麼問題要問?」

安星眠心說不好,這個敏感的怪人居然反應那麼激烈。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是關於二十年前……」

他甚至還沒有說清楚到底是二十年前的什麼事,但葉潯一聽到「二十年前」這四個字,立即跳了起來,轉身就跑。安星眠愣了一愣,連忙和雪懷青追了上去。

葉潯雖然個子矮小,也沒有練過武,但是跑起來卻是腿腳飛快,而兩人畢竟還是不敢在寧南街頭太過張揚。眼看葉潯鑽進一條偏僻的小巷,前方的巷道縱橫交錯,一旦追丟就肯定找不到人了,雪懷青咬咬牙,一狠心發出了一枚毒針。這枚毒針沒有什麼大的殺傷力,只是能讓人暫時手足麻痺而已,葉潯腿上中針,馬上摔倒在地。

「你們都是惡人!」葉潯破口大罵,「我以為你們是好人,你們騙我,你們都是惡人!」

雪懷青上前想要扶他,手卻被他毫不留情地開啟。她只能嘆了口氣,柔聲說:「葉先生,我們不是故意要打傷你的,這枚針只是讓你暫時腿腳麻痺,一會兒就能恢復。我迫不得已地做出這樣的舉動,只是因為我迫切地需要查明真相,還我父親一個清白。」

她簡單地向葉潯講述了一下雪寂目前的狀況:「我父親身體也殘疾了,容貌也毀了,這一生受盡了無窮的苦楚。我只是想要還他一個清白,來稍微補償一點他這些年受的罪。葉先生,你不是最看重好人嗎?我的父親就是這樣一個好人,難道你忍心看著一個好人身背不白之冤,直到他死去嗎?」

葉潯大張著嘴,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安星眠趁熱打鐵:「葉先生,我知道你一定知道一點當年的事情,我們不會難為你。如果真的和你有關,我們可以先幫你逃出寧南城,逃離寧州,只需要你留下一份口供,證實雪寂的清白就行了。」

葉潯像是沒有聽到安星眠的這番話,他目光發直,嘴裡喃喃地念叨著:「這麼說,他是一個好人?我害了一個好人?」

「你害了一個好人?」雪懷青一把抓住葉潯的肩膀,「這麼說,是你做的?是你殺了領主嗎?是不是,是不是啊?」

葉潯的身體隨著雪懷青的手搖晃著,嘴裡仍舊唸唸有詞:「他是一個好人……他斷了腿,被毀容了……我害了一個好人,一個好人,一個好人……」

他一口氣重複了十多遍「一個好人」,然後猛然間大吼一聲,勉強從地上站了起來。安星眠連忙擋在雪懷青身前,擔心對方暴起傷人。

但葉潯並沒有向兩人發起攻擊,他咧開嘴,哈哈大笑起來,面頰上卻流下了眼淚。又哭又笑的葉潯緊緊握著拳頭,大喊了一聲:「我害了一個好人!領主是我殺的!」

說罷,他忽然身子一軟,倒在了地上。

兩人慌忙撲上前去,葉潯的身上並沒有任何外傷,但卻已經嘴唇青紫,臉色煞白,眼球突出,一張臉變得歪曲。雪懷青皺起了眉頭:「不好!葉先生可能原本頭顱裡就有病變,似乎是情緒太過激動,中風了。」

葉潯這樣的狀況,已經不可能再施救。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歪斜的嘴唇仍然在重複著那句話:「我害了一個好人……」

當葉潯氣絕身亡之後,安星眠和雪懷青面面相覷,都有些不知所措。葉潯臨死前吐露了真言,說領主是他殺的,但在場這兩人原本就是城邦的通緝犯,說出去又有誰會相信呢?

「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是得把這件事先告訴風先生。」安星眠說。

「但是除了風先生之外,沒人會相信我們倆的證言吧?」雪懷青擔心地說。

「放心吧,還有我呢,」風奕鳴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他的確親口說了領主是他殺的,我可以作證。」

兩人一抬頭,風奕鳴赫然坐在小巷的牆上,正翹著腿看著兩人。安星眠又驚又喜:「你怎麼會來的?」

「我偷偷溜出來的,」風奕鳴說,「我原本在上東陸詩詞的課程,上得好不氣悶,然後想到你們去找那個脾氣古怪的葉潯,總擔心會出什麼變故,所以趁著老師喝茶的時候,往茶杯裡放了點迷藥。現在他老人家大概正在打呼嚕吧。」

雪懷青哭笑不得:「你可真夠狠的。但是幸好你來了,否則的話,沒有旁證,誰也不會相信我們倆。」

「我是領主最寵愛的孫兒嘛,」風奕鳴擠擠眼睛,「我說出的話,老頭子總會聽的。不過我也需要你們幫我一個忙。」

「我懂的,你是想要攬功,說這個真相最終是你調查出來的,」安星眠點點頭,「沒問題,我們只求洗雪雪寂身上的冤屈,這個功勞讓你領了去,以後你爭奪領主之位又可以多一個籌碼了。」

風奕鳴滿意地點點頭:「這叫做互惠互利,誰都有賺頭。」

安星眠看了看風奕鳴,欲言又止,風奕鳴說:「有什麼話想說的話,最好現在說出來。現在我們還是朋友,以後各走各的路,想說什麼也來不及了。」

風奕鳴的語調裡微微有些悲涼,似乎是已經預見到了遙遠的未來,安星眠嘆了口氣,走到他面前,認真地說:「你以後恐怕不止是想要當一個領主,以你的才能和野心,也許會一統寧州,成為新一代的羽皇,然後把戰火燃遍九州。這樣的事情,你絕對做得出來,而我也不可能能勸服你打消這個念頭。」

風奕鳴微笑著看著他,並沒有否認。安星眠繼續說:「說真的,我很想現在就殺死你,為九州根除未來的隱患,但我做不到這一點,做不到為了未來可能發生的事情去殺害一個現在還清白無辜的孩子。所以我只想要求你一件事,以朋友的身份求你一件事。」

「你說吧。」風奕鳴收起笑臉,嚴肅地說。

「如果你真的有成為一代霸主的那一天,希望你能對百姓好一些,」安星眠說,「你可以做一個梟雄,但不要做暴君。」

「我答應你,」風奕鳴鄭重地點點頭,「以朋友的身份。」

「朋友。」安星眠伸出手,和風奕鳴依舊稚嫩的小手握在了一起。

有了風奕鳴和風秋客的雙重保駕,王室最終將葉潯定為了殺害領主的罪犯,雪寂揹負了二十年的冤屈也算是昭雪了。而羽笙也因為當年試圖用屍舞術操縱領主而東窗事發,鋃鐺入獄,風餘帆的勢力因此一蹶不振。風奕鳴在這件事中果然沒有白白出力,他的父親在爭奪下任領主的戰爭中取得了主動。

「風餘帆和羽笙這兩個傢伙,當初審訊我的時候沒少惹我生氣,現在這樣,真是罪有應得!」雪懷青拍著手說。

雪懷青固然十分開心,但也略有一點悶悶不樂,畢竟葉潯曾經那樣信任她和安星眠,最終卻在兩人面前就那樣死去了。而且,葉潯這一暴死,他殺領主的動機就變成一個謎團了。人們紛紛猜測,可能是領主曾經責罰斥罵過葉潯,而葉潯把這些羞辱都記在了心裡,最終怒火爆發,殺死了領主。畢竟葉潯就是那樣一個壞脾氣的傢伙,這種說法也說得通。

但安星眠卻並不這麼想,連續幾天都一個人外出,在寧南城裡不知調查些什麼。雪懷青碰巧感染了風寒,躺在風秋客府上養病,沒有陪他出門折騰。但每晚安星眠回來時,她還是忍不住要問一問:「怎麼樣?找到點什麼沒有?」

「有一點點小碎片,回頭拼湊齊了再告訴你。」安星眠的回答則總是賣關子,那副故作神秘的表情每每讓雪懷青有把他殺了做成屍僕的衝動。

六天之後,雪懷青的病終於好了,而安星眠則一大早地就把她拎了出去:「跟我到城裡逛逛,看看熱鬧。」

莫名其妙的雪懷青跟著他來到了城裡,一看眼前的陣勢,她就撇撇嘴:「怎麼又是喪儀?上次不就看過了嘛。再說了,這次也沒有葉先生來攪和了。」

「我是想告訴你,你真正需要關注的人是誰。」安星眠伸手一指。

雪懷青定睛一看,他居然指向的是喪儀師,這恰好也是上一次被葉潯攪擾的那場喪儀的喪儀師。在那一次,葉潯扔出一塊石頭,砸中了一位老司祭,老司祭從長長的階梯上滾下去,又撞翻了這位喪儀師,導致他的頭被磕破。現在看來,那一次果然傷得不輕,時隔數月,他的額頭上仍然有一個醒目的疤痕。

「為什麼要關注這個喪儀師?」雪懷青不明白,「難道他才是葉潯真正的敵人?可葉潯殺的是領主啊。」

「不,這個喪儀師無關緊要,也和整個案子毫無關聯,」安星眠說,「我提醒你注意的,是喪儀師這個職業而已。」

「職業?怎麼了?」雪懷青不解。

「你別忘了,當年撿到葉潯並把他撫養長大的緯桑植,就是一位喪儀師。」安星眠說。

「是啊,我知道,據說緯桑植還是一位很有名的喪儀師呢,專門給死去的王公貴胄主持喪儀,」雪懷青說,「但我還是不明白你想要說什麼。」

「聽我慢慢和你說,這是一個聽起來極度荒謬、但細細一想又不乏悲傷的故事,」安星眠拉著雪懷青的手,離開了擁擠的喪儀現場。兩人在一棵大樹旁坐了下來,安星眠說:「葉潯這個人的脾氣,非常執拗,凡是他認定的事就不容更改,誰對他有一點不好他可以恨一輩子,而與之相反的,凡是對他好的人,他可以掏心掏肺地對待。」

「沒錯,僅僅是因為我一直對他客氣而禮貌,他居然就敢冒著殺頭的風險來試圖放我走。」雪懷青回憶起舊事。

「所以你可以想象,在葉潯的一生中,最感激、最熱愛、最願意為之獻出一切的,肯定就是當年撿到他、撫養他長大的緯桑植。這就是我一直在思考的葉潯的動機:他殺人,是否不是因為自己,而是為了另外一個他所熱愛的人呢?」安星眠說。

雪懷青有些茅塞頓開的感覺:「這麼一說,倒也蠻有道理的,難道是緯桑植曾經被風白暮欺侮過?」

「為什麼你們總是要往復仇這個角度上想呢?」安星眠說,「為什麼不可以不是復仇,而是一些其他的事情呢?」

「其他的事情?」雪懷青琢磨著,「我還是想不到。」

安星眠說:「最開始的時候,我只是想到,以葉潯低階雜役的身份,無論如何不可能攢出兩百金銖,那麼他的金銖從哪兒來?很有可能是從他的養父緯桑植那裡來的。於是我去查詢了一番已經去世的緯桑植的訊息,打聽到了許多非常有趣的事情。你知道緯桑植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嗎?」

雪懷青當然只能搖搖頭,安星眠說:「緯桑植出生於一個喪儀師的傳統世家。在人類社會里,雖然也有類似喪葬師這樣的職業,但從事這一行的人地位都很低,還經常被人避諱,覺得不吉利。但在羽族社會里卻正好相反,人們對死者的重視與尊崇讓喪儀師的地位非常高,有名望的喪儀師都會受到人們的景仰和尊敬。所以緯桑植也一直非常熱愛他的職業,非常珍惜傳承了十多代的家族榮譽,並且總是在養子葉潯面前強調這一點。

「他甚至也曾想過要培養葉潯接班,但這個撿來的孩子脾氣太怪,而喪儀師這個職業,從策劃、選人、選材、程式編排、裝飾,到最後的主持,需要應對十分複雜繁瑣的流程,需要非常高明的溝通技巧、組織能力與審美能力,葉潯絕對做不來。儘管如此,從小耳濡目染,葉潯心裡也毫無保留地接受了緯桑植的全部觀點,把養父的榮譽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而這一點,就是悲劇的起源。

「我發現,緯桑植雖然把喪儀事業視作自己的生命,但是這一輩子卻幾乎沒有完成過幾個特別重要的喪儀,原因很簡單——他的父親太長壽了。二十年前的時候,緯桑植五十五歲,已經做了一輩子的喪儀師,但自己獨當一面成為主角卻只有短短的七年,在此之前一直都是給他的父親做助手。

「更為不幸的是,父親死後的七年裡,整個城邦竟然沒有一位重要的、足夠分量的大人物死去。雖然這七年中,他也會主持一些王侯和官員的喪儀,但那些人的級別都不夠,在等級分化十分嚴明的羽族,喪儀的排場有嚴格的限制,讓他根本無從施展。你可以想象,這就好比讓當年的威武王嬴無翳天天干些清剿山寨土匪的活計,或者項空月這樣能治理天下的人才屈身於小縣令的位置上,緯桑植內心的鬱悶可想而知。

「這種陰鬱的心境也讓他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他的父親長壽而健康,他卻在五十歲後身體就不斷惡化,各種疾病纏身。到了五十五歲那年,幾乎連平時站立走路都需要拐杖了。他自己也知道命不久矣,心情更加惡劣,我問了好幾位當時他的朋友們,這些朋友無一例外地告訴我,緯桑植每次與他們見面,都會感嘆自己時命不濟,看來這輩子都無法主持一次真正像樣的重大喪儀了。作為一個喪葬世家的傳人,這樣的巨大恥辱足以讓他死不瞑目。既然這些朋友們都能聽到他的這番表白,想必他的養子在出宮探望他時也能聽到……」

「我明白了!」雪懷青驚呼一聲,「葉潯殺害領主……是為了讓他的養父得到一次重大喪儀的機會!他是為了喪儀而殺人的!天哪,這真的是一個很荒謬的理由!」

安星眠沉重地點了點頭:「沒錯,我想來想去,這是最合乎情理的一個推斷了,雖然荒謬,卻最為合理。在葉潯的生命中,養父重於一切,他希望在臨死前能主持一次重大喪儀,這個希望也就成了葉潯的唯一目標。

「另一個有力的證據是,在領主死前一個月,緯桑植家裡被偷走了兩百個金銖,現場沒有留下任何撬門撬窗的痕跡,捕快懷疑是內賊作案,但是把家裡的僕人審問了一圈,還是一無所獲。對於緯桑植這樣的喪儀師世家而言,兩百金銖不算大數目,因此事後也沒有怎麼用力追查。但是現在,我們可以判斷出,這個內賊就是葉潯。

「葉潯偷了錢,讓債務纏身的李昱成償清了債務。作為交換條件,他要李昱成配合他的行動,在指定的日期把雪寂騙到御花園去做替罪羊。對於葉潯而言,雪寂是一個遠道而來的入侵者,肯定是壞人,他對壞人不需要有絲毫歉疚。而李昱成雖然答應了,但擔心事後被查出來,所以偷了一身侍衛的服裝,以掩蓋自己宦官的身份。之後發生的事情,人們都很清楚了。葉潯殺害了領主,領主的喪儀是一個城邦最高等級的喪儀,他倒是挺會挑。」

雪懷青禁不住長嘆一聲:「可是葉先生,他看起來是一個很簡單的人,怎麼會能想出那麼多點子:開啟花園的偏門,偷我父親的鞋,讓李昱成把我父親誘騙到現場。這應該是一個思維縝密的人才能做出來的。」

「你怎麼知道他的思維不縝密呢?葉潯簡單,是簡單在性格上,卻不是頭腦,」安星眠說,「我前些年跟隨老師四處遊歷幫助窮人,遇到過不少這樣的人,性格怪僻甚至於完全不通情理,但卻有著過人的智慧。這種智慧一旦被激發出來,就太可怕了。」

「然而,可憐的是,葉潯煞費苦心完成了這一切,卻並沒能讓養父如願以償,反而加速了他的死亡。當時,領主被害的訊息傳了出來,緯桑植的一位好朋友幾乎是飛奔到緯家,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了他:他可以有機會主持寧州最大城邦的領主的喪儀了。

「緯桑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問了三遍,才確認領主真的死了,尤其是領主被殘忍分屍,這意味著他還能展現自己在屍體妝容方面的不凡身手。這位年邁體衰的老人突然間興奮不已,仰天大笑了三聲,隨即身體就硬邦邦地倒下了。他太過激動了,身體經受不住這種突如其來的刺激,竟然就此喪命。

「領主死了,緯桑植卻最終沒能主持喪儀就一命歸西,葉潯的悲傷可想而知。他一定是在激動之下對李昱成說了些什麼,李昱成擔心事發,於是畏罪自殺了。而從那以後,他一看到喪儀,就會想起自己不幸的養父,難免會頭腦發熱做出一些過激的事情。我們上次所見到的那一幕,其實葉潯恨的根本不是懷南公主,他只是單純地憎恨這個隆重華美的喪儀而已。」

安星眠講完了全部的推論,兩人久久不語,心裡都有許多複雜的念頭與感懷。細細回想這一次與從蒼銀之月和薩犀伽羅相關的整個事件,看似有著無數的陰謀和佈局,但最後推動一切的,卻都是許多不經意間的巧合和意外。假如當初那條豪魚沒有遊進被投毒的海域,假如風白暮在葉潯下手前就已經病死,假如雪寂發現兇案時風白暮已經來不及說出分屍的遺願,假如雪寂不曾在夜間發現聶青的陰謀,假如姜琴音當時搶到的是培養鬼嬰的全篇文字、又或者難產時沒有遇到安市靳,假如鶴鴻臨帶著薩犀伽羅逃亡時沒有進入建陽城……任何一個環節的缺失,都有可能讓歷史重新被書寫,但這些事情偏偏一件接一件地發生了,他們就像一根又一根的鏈條,連線在一起,編織出了這個詭譎奇異而又充滿無奈的故事。

「就因為一個近乎荒謬的願望,把整個城邦攪得雞飛狗跳,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雪懷青感慨萬分,「如果葉潯當時沒有殺死風白暮,這之後二十年的歷史都要有很多地方被改寫,而你和我,也未必還能相遇了。」

「天道迴圈,世事無常,就不要考慮那麼多了,」安星眠微微一笑,輕輕摟住雪懷青,「我們這兩年來,見到了太多不幸的人,也見到了太多無法實現的願望。但無論如何,我們還在一起,就已經勝過一切了。命運已經開啟了這扇門,前路迢迢,我們就繼續走下去吧。」

「嗯,我們一起走下去。」雪懷青把頭靠在安星眠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她的眼前彷彿又看到了那一片碧藍的海水,蒼涼的亡歌聲正在她的耳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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