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城

「這個王八蛋!」除了爆粗口,雲滅找不到更好的方式來標達自己那種難以形容的驚詫,「這……這他媽的是雁都!寧州的雁都!」

胡斯歸大吃一驚:「雁都?別開玩笑了!」

「誰有心思開玩笑!」雲滅吼道,「你還能比我更瞭解寧州的城市?」

雁都,羽族的都城,多年來持守羽族正統的城市。當然這無疑只是贗品,但縱觀九州歷史,也從未出現過這樣大規模的贗品。領主真的是把三百年前的雁都複製了過來,那些飄渺的雲霧,那些在濃密的參天林木中若隱若現的樹屋,都體現出傳統羽族城市與森林融為一體的渾然天成。在一河之隔的兩岸,在這片被迷霧籠罩的土地上,夢幻般的石頭城市與精巧的森林之城默默對峙著,將雲州的神秘、瘋狂、荒謬、不可思議展現得淋漓盡致。

「要是辛言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他一定會殺掉我的,」雲滅說,「這樣的地方,他肯定情願用死十次的代價來換取親眼一觀的機會。」

「如果他能搶在領主之前的話,」胡斯歸說,「我們似乎是快到地方了,如果這就是雁都的贗品,領主應該就住在這裡。」

說話間,兩人果然被帶進了這座和雁都一模一樣的森林城市,雲滅注意著周圍的樹屋、階梯、空中甬道,無一不表現出標準的羽族特色。唯一的遺憾在於,這座城市裡依然沒有任何居民,眾人的腳步聲顯得格外響亮,在空曠的林間來回碰撞。

腳步聲停止時,兩人已經站到了處於城市最中央的年木前,那是羽人的林中城市最神聖的所在。雲滅過去也曾多次到過雁都,卻很少有機會如此近距離從容地觀看年木。他抬頭望著年木樹幹中央一道醒目的雷劈傷疤,若有所思。

「胖子,我現在可以肯定一點,這個領主是個極度病態的瘋子,」他凝視著那道傷疤說,「看到這棵年木我就明白了,他想要的並不是雁都,而只是他心目中無法割捨的某種寄託,我想,他大概只是希望生活在過去的回憶中。」

「為什麼?」胡斯歸問。

「因為他就算想要複製一個雁都,也不必如此惟妙惟肖、連樹幹上的傷疤都要做個一模一樣的吧。這是上一次人羽戰爭時,人類秘術師的傑作,全寧州的羽人都知道這塊疤。在羽族被人族欺壓時,這塊傷疤是全族的恥辱;等到羽族勢力壯大和人類平起平坐時,它有被當做部族抗擊侵略的驕傲。很多羽人小孩的成人禮就是被帶到雁都,看這塊疤。」

胡斯歸不禁心生好奇。他也抬起來,細細地看著那道彎月形的傷疤,心裡想像著無數羽人圍在周圍膜拜它並銘記羽族屈辱歷史的場面。這傷疤細細長長,正好上方還有兩塊醒目的凸起,合在一起看,正像一張滑稽的笑臉。

他為自己這孩子氣的聯想而啞然失笑,但不知怎麼的,這樣的聯想越來越活躍,而那副笑臉的形狀,似乎正在起著某種變化。他心中一凜,定睛看去,那傷疤與凸起彷彿正在緩緩地移動、拉伸、變形,慢慢地,鼻子、眼睛、眉毛……一點一點地浮現了出來。

一張越來越真實的人臉!胡斯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想要閉眼,眼皮卻不聽使喚;想要移開視線,眼睛卻無法從傷疤上移開。樹皮上的顏色也漸漸開始變得深淺不一,令那張人臉越來越有質感。

突然之間,胡斯歸感到一種無法言狀的恐懼感深深地滲入了骨髓之中——那是他自己的臉!他的臉嵌在樹皮上,或者說,從年木的內部浮現出來,嘴角帶著詭異的微笑,注視著他自己。那並不是鏡子裡映出來的虛幻的影像,而是實實在在的生動的面孔。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正看著自己,充滿了嘲弄或者別的什麼情緒,那雙眼睛更是毫不掩飾惡意地瞪視著。

他恍悟到其中不對,想要趕快跑開,卻發現手腳已經不聽使喚,身體像被凍僵了一樣。中陷阱了,這個念頭閃電般劃過腦海,但已經太晚了。年木上的眼睛帶著不可抗拒的磁力,正在一點點吞噬著他的心神,令他的頭腦越來越混亂。各種奇怪的幻覺開始閃現,那些隱藏於心靈深處的黑暗記憶一點一滴被翻了出來。

他看到自己幼年時的家,那個黑暗的石洞終年潮溼,令他總有自己身上在緩緩長出綠毛的錯覺;他看到自己五歲那年獨自獵殺的山魈,自己將山魈扔在父母的墳墓前,輕蔑地說:「沒有你們,我一樣能活下去!」;他看到自己第一次被敵人打倒在地,涕淚俱下地求饒,然後趁著對方放鬆警惕時,偷襲成功;他看到自己擊敗一個又一個的敵人,努力營建起叛軍的勢力,忍受著龍雷的白眼……然而最後,他看到的是自己的結局,年木上裂開無數的口子,一隻只棘魅從中鑽出,將自己死死纏住,吸吮著自己身上的鮮血。這些棘魅身體的頂端,正是自己的臉。

胡斯歸努力守住神智,感覺自己離崩潰已經不遠,只能指望著雲滅能保持清醒,然而云滅的狀況似乎並不比他好,至少他能清晰地聽到雲滅嘴裡在唸叨些什麼。

「你不是我……你不是我……」雲滅的嘴裡嘟噥著。胡斯歸猛醒過來,這是發了瘋的扈微塵嘴裡的胡話,莫非雲滅也和他一樣中招了?一時間心裡連呼苦也。沒想到自己長期以來通過扈微塵去欺騙龍雷,到頭來卻以和扈微塵完全一樣的方式中招——難道真的是所謂天道輪迴、報應不爽麼?

「你不是我……你不是我……」雲滅的嘴裡不停重複著這四個字,已經陷入瞻望的狀態。這一刻胡斯歸心裡居然閃過了一絲得意——至少他的定力比雲滅強一點,但這一點得意也許只能是臨死前最後的安慰了。他的意識也開始模糊,身體不受控制地倒下,眼中只見到雲滅呆若木雞,口中喃喃不休。背後押著兩人的武士們似乎很喜歡看到這種場面,嘴裡發出得意而猙獰的笑聲。

然而接下來的事情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半死不活的雲滅搖搖欲墜,眼看也要倒下,但在彎腰的一瞬間,意外的事件發生了——雲滅的背上忽然間藍光閃爍,像是羽人凝翅的前兆。但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隨著一聲爆響,藍光爆裂開來,化為無數白色的光影,在空氣中高速劃過!伴隨著這些激射而出的白光,身後的武士們紛紛應聲而倒,胡斯歸也感到腰際一痛,有什麼十分銳利的東西划過去,還好沒有打正。

羽爆術!胡斯歸猛然間明白了,這是羽族最高深的殺人手段,將武術和秘術結合為一體的可怕招數。事情已經很清楚了:雲滅這孫子並沒有中招,而是一直在偽裝著,並等待著機會脫困。胡斯歸悲憤地想,自己終於還是技遜一籌。

雲滅接下來的動作更加匪夷所思,他並沒有拉起胡斯歸迅速逃離,而是抽出一支箭來搭在弓弦上,穩穩地一箭射出,正射向年木上那張人臉的方位。這一箭力量奇大,箭支整個沒入了樹幹中,那人臉上盪漾起一圈水紋狀的波動,隨即發出咔的一聲脆響,消散於無形。

胡斯歸渾身一震,登時恢復了對身體的控制,他畢竟經驗老到,立即搶過一刀一劍,雙手分搏,轉眼間已經放倒三名敵人。就在此時,年木上裂開了一個大洞,一件東西從中滾了出來,轟然砸在地上。

是一尊石像,大約有兩人高的一尊石像。雲滅的箭正射在石像的頭顱上,搗毀了它的臉,現在那張破碎的面孔扭曲猙獰,兩隻眼睛黑黢黢的,彷彿正在凝視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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