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斯歸神情很嚴肅:「你別以為這是句笑話,這種事他未必不能做到,別忘了他是怎麼操縱風離軒的。只不過雲州如此廣大,每一刻每一秒都有那麼多事情在發生,他一個人既管不過來,也沒必要白白消耗自己的力量。所以和東陸北陸一樣,一塊大陸的主人要剿滅各種叛亂、消除各種隱患,靠的還是老套的招數。」
「軍隊嗎?」雲滅皺起眉頭,「雲州一共有多少人?他的軍隊怎麼能成氣候?」
胡斯歸臉上的肥肉微微抖了一下:「那就是領主的本事了。別忘了雲州是一個星辰力異常強盛的地方,他可以利用歲正的星辰力,加速嬰兒的生長……」
歲正是九州的十二主星中主管生長的一顆星,從古代起,農夫們就根據歲正的執行軌道來安排農事。秘術師們也可以利用歲正之力加速植物的生長,但要作用到動物身上,凡人的精神力卻難免不夠用了。但如果能直接運用星辰力的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雲滅長出了一口氣:「我明白了。為了這些嬰兒,雲州正當育齡的女人,大概也沒少受到領主的戕害吧。」
胡斯歸眼中閃過一絲恨意:「植物沒有智慧,用歲正魔法催生長大,並沒有什麼異常。但人類加速長大後,卻會帶來一些無法避免的致命缺陷:他們的頭腦發育不足,幾乎都是半白痴。但這樣的白痴偏偏身強力壯,而且非常聽話,領主命令做什麼從不違抗,也絕不怕死。」
雲滅搖搖頭:「忠誠而不怕死的軍隊,是多少帝王夢寐以求的啊。蠢一點倒是不妨,有聰明的將官指揮就行了。」
「所以我們的起義才總是屢戰屢敗,」胡斯歸嘆息著,「畢竟人數差得太遠啊。偶爾有時候區域性佔了優勢,引起了他的注意,派風離軒一齣手,就沒人能擋得住。」
雲滅抬起頭,仰望著天空:「無處不在的眼線,絕對優勢的兵力,還有風離軒那樣非人的星辰力……看來硬拼是絕不可能的,刺殺呢?」
胡斯歸狡黠地一笑:「你的刺客本能讓你手癢了吧?跟著我走吧,你很快就能知道刺殺的下場是什麼了。」
大約兩天後,兩人來到了一個小村落,這是雲滅來到雲州第一次見到胡斯歸之外的雲州本地人。村裡居民以羽人為主,也有不少人類,但云滅實在很難認同這些羽人是他的同類。他們一個個身材粗壯,腿部肌肉發達,幾乎沒有人會飛翔。雲滅眼看著一個大約只有十四五歲的少年羽人在肩頭扛著一頭野豬大步流星地狩獵歸來,禁不住感嘆說:「真應該把寧州那些端碗吃飯都嫌太重的貴族小屁孩都扔到雲州來磨練磨練。」
「那他們多半就磨死了,」胡斯歸說,「若不是經過千百年的演進,這裡的羽人也不會變成……」
話還沒說完,卻被一陣驚惶的喊叫聲打斷了。那是一個衣衫襤褸、渾身骯髒無比的男人,頭髮鬍子長得嚇人,完全不辨年齡。他原本呆呆地坐在村裡的一口井旁,好像在曬太陽,一聽到有人靠近就跳了起來,邊逃邊叫著:「你不是我!你不是我!」
看來這只是個瘋子,雲滅不以為意,胡斯歸更是視若無睹,兩人繼續交談。按照胡斯歸的解釋,由於星辰力的紊亂,雲州各處的氣候、地貌、植被、動物等等都不依常規,不只是眼前這些和蠻族人沒太多區別的羽人,許多在其餘各州無法想象的奇景也會在此處出現。
「比如這裡有一個夸父部落,裡面的夸父高大得出奇,」胡斯歸說,「據說上古時代的夸父,都有那種高度的。和他們作戰實在是太可怕了,我感覺自己好像一個嬰兒,手裡拎著奶瓶,想要去和最勇猛的戰士交手。」
「但你最後還是贏了,不是嗎?」雲滅淡淡地說。
胡斯歸得意地一笑:「那是當然。夸父畢竟是夸父,不管塊頭有多大,終歸是直腸子不會耍花招。在雲州這種地方,身體上的優勢並不是最重要的,關鍵在於頭腦。」
「但是憑你的頭腦,仍然無法對抗那個幕後的惡魔?」雲滅目光炯炯,直視著胡斯歸。
胡斯歸沉默了一會兒,那種久違了的畏懼和惶恐又回到了他身上。他輕嘆一聲:「那有什麼辦法?起兵硬扛的代價前兩天我已經和你說過了,那時候你對刺殺似乎很有興趣,但他的力量你也曾見識過,僅僅憑藉著一個傀儡,都比你我和辰月教主三個人加在一起還要強,若不是凡人的身體終歸太脆弱,我們已經死在那裡了。而這個混蛋不只有力量,還有極高的智慧,似乎能洞悉身邊的一切。在我之前,其實也有很多人想過要對抗他,都以慘敗告終。大約十年前,有一個很厲害的殺手無意間流落到此處,名叫扈微塵……」
雲滅一怔:「十年前失蹤的扈微塵?聽說他是那個時代東陸最有名的殺手,我出道後還一直想會會他,沒想到他竟然也到了雲州。以他又臭又硬的性子,沒可能忍受被人驅使奴役,一定和領主幹上了吧?」
「一個人能被你說成是又臭又硬,那可真不容易,」胡斯歸譏諷地一笑,「不錯,他自以為憑自己無跡可尋的暗殺之術,一定可以殺死對方。他詳細策劃了兩個月,自以為整個計劃已經無懈可擊,便展開了行動。大約半個月後,他回到了自己的居住地,已經變成了一個心智全失的瘋子,在他此後的一生中,見人就躲,而且反反覆覆只會說四個誰也聽不懂的字……」
雲滅心中一凜,回頭看去,那個瘋漢躲得遠遠的,卻仍在警惕地朝著自己這邊張望,嘴裡兀自不停地嘟噥:「你不是我!你不是我!」他的身子神經質地抽搐著,滿臉的汙垢讓人除了那雙驚恐的眼睛之外,完全看不出容貌。
兩位不同時代的金牌殺手目光相觸的一瞬間,雲滅分明感受到一絲兔死狐悲的蒼涼。
這一夜兩人留宿在村裡,胡斯歸安排好住處,從天黑後就不知所蹤,雲滅也不去在意。他好像完全不懼怕什麼迅雕之類的監視者,在村裡大模大樣四處行走。羽人們各自忙著手裡的事情,沒有誰去多看一眼。雲滅想,這一半出自於生活的折磨,另一半大概也是因為雲州總有奇怪的來客,他們早就看慣了。千百年來,在外人眼裡屍骨無存的雲州探險者們,其實還是有那麼一小部分僥倖被捲進了大漩渦,活了下來。
但是這些人並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進來的,雲滅又想,他們只是牢牢記住在怒濤中的死亡恐懼,再也不敢以生命做賭注離開了,從此只好定居在雲州。偶爾有人離開了,回到東陸、北陸,又會被當做騙子。因此雲州的秘密就這樣被隱藏起來,無人能揭破。
他想要去找扈微塵聊聊,看自己有沒有辦法讓這位發了瘋的前金牌殺手稍微透露一點刺殺領主的細節,轉來轉去卻始終見不到人。當然雲滅找人的功夫比獵犬強多了,最後還是在村口的一口枯井裡發現了扈微塵的蹤跡。此人正把身子縮成一團,死死貼住井壁,彷彿只有那裡才能讓他安全。
雲滅嘆息一聲,知道此人已經沒救了。他又抬起頭,看著雲州的天空。不知道是不是居住的人太少的緣故,這一片天空比他所到過的任何一處所見都要乾淨而清澈。在填闔域中,填闔的黃色光芒格外醒目,給人一種平和靜謐的錯覺。
「很好看嗎?」胡斯歸不知什麼時候如幽靈般在他背後出現。
「你去哪兒了?」雲滅頭也不回地反問說。
「我又不是你情人,你管那麼多幹嘛?」胡斯歸嬉皮笑臉地說,但很快從雲滅的表情意識到這玩笑不能隨便開。他咳嗽一聲,正正經經地說:「我去聯絡我的人去了。他們本來對我不告而別很有意見,但我告訴他們,我逃跑的目的是為了引走風離軒,在雲州之外幹掉他,並且已經成功了——所以我輕易就取得了他們的原諒,而且聲望反而提高了。」
雲滅點點頭:「論到厚顏無恥見風使舵,你認第二,全九州也找不出第一。」
「多謝誇獎!」胡斯歸哈哈大笑,「你真是我的知己!那也沒辦法,要對付領主,離了我這樣的惡人是不能成事的。」
「這個領主……還能多告訴我一點他的事情麼?」雲滅問,「比如說,有沒有誰見過他的真面目,或者見過他出手?」
胡斯歸搖搖頭:「從來沒有人見過他。根據歷史記錄,風離軒當年也曾跋扈一時,卻幾乎在一夜之間臣服於這個不知何方而來的領主。誰也不知道領主的力量來自於何方,也從來無緣見識,他悄然躲在幕後,一切事務都由風離軒出面打理。」
「但大家所看到的是,風離軒力量激增,行事也比過去老辣陰狠得多,顯然都出自領主的幕後幫助,對嗎?」雲滅又問。
「不錯,這就是領主最可怕的地方,」胡斯歸陰鬱地說,「他雖然不露面,帶給人們的卻是更大的心理壓力。即便我們能謀劃對抗風離軒的方法,一想到背後還存在著領主,總是難免心情沉重。但是現在,最好的機會已經出現了,你明白我的意思。」
雲滅點點頭:「風離軒死了,領主暫時沒有發現你已經回來了。最重要的是,還多了我的存在。」
胡斯歸寬容地一笑:「你說最重要那就最重要吧。反正我們的利益是聯絡在一起的,領主必須死,否則誰都活不下來。」
填壑域地域並不算廣大,兩人只走了幾天就已經到達邊緣。由於填闔的星辰特徵,該區域內的植被生長十分整齊有序,反而給人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就像是淮安城內那些被刻意修建以妝點市容的灌木植物一樣。沙馱倒是始終跑得穩穩當當,性情也還算溫馴,只是胃口不小,兩人沿路射殺的動物,有大半進了沙馱的肚子。雲滅常忍不住想:要是辛言見到這種動物,只怕求知慾又要泛起。
想到辛言,就難免想到託付給辛言的風亦雨,心裡微微一沉。他漸漸發現,對風亦雨的牽掛已經有些影響自己日常的反應和判斷能力,也就是說,偶爾會莫名奇妙地走神,雖然都只是短短一瞬,但對於我們高標準嚴要求的雲滅大人來說,總不是什麼好事。更何況,身邊還有胡斯歸這樣危險的同伴在。
他微微晃晃腦袋,把各種複雜的思緒都驅趕出去,回想著自幼開始的精神訓練,漸漸進入心境澄明、感官敏銳的狀態。於是他很快發現了一點不對勁。
「停下!」他勒住了沙馱,「你看看遠處,那個山坡上,有不少人。」
胡斯歸慌忙停下。兩人翻身下來,縮身於沙馱之後。這時候兩人正面向陽光,胡斯歸用手遮住額頭,眯縫著眼睛仔細看去。他費了好大力氣才看清,正前方的一座高山上,果然隱隱有些黑影在移動。他不禁嘆了口氣:「不愧是射箭出身的,眼力真是不一般。不過我們的麻煩也來了。從填闔域到裂章域的入口,好像已經被領主的人給看住了。」
「不是好像,是確定,」雲滅說,「那麼多人,可不會是去郊遊野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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