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失控

失去了星辰力的支撐,風離軒的臉上變得毫無血色,喘氣也粗重起來。他的眼神有些渙散,其中兇狠的殺氣卻沒有絲毫減退,以至於胡斯歸都忍不住要佩服一下:「我一向最欽佩你的,就是你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害怕,也許那是因為你壓根就不是人的緣故。」

風離軒哼了一聲,正待說話,驀然間身子一陣猛烈抽搐,滿臉痛苦的神情,兩人不知何故,穩妥起見都向後退了一步。只見風離軒抽搐一陣後,逐漸止息,卻好像換了一個人一樣,身上那股凜冽的殺意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支撐著身子坐起來,嘴裡嘟噥了一句奇怪的話:「他還是沒能殺得了你們啊……」

聽到這句話,即便是在風離軒失去力量時都十分緊張的胡斯歸卻一下子鬆弛了下來。他近乎嬉皮笑臉地蹲了下來,嘆了口氣:「怎麼了,支撐不住了?我早說過你只是他的傀儡,一具沒有自己靈魂的軀殼,現在靈魂已經離你而去,我對你是從來沒有什麼畏懼的。」

他緩緩站起,猛地一腳踢出,風離軒的身子橫飛而出,又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這才停下來,距離雲滅等三人的藏身之所卻又近了不少。三人想要縮身後退,又怕腳步聲反而敗露行蹤,只好盡力摒住呼吸。風亦雨見到風離軒滿面鮮血,心裡又是一陣不忍,雲滅一根食指在她眼皮底下威脅似的地晃動幾下,意思是:別找麻煩。

然而不找麻煩,麻煩也會自己找上門來。辰月教主走到近處,以他敏銳的感官,已經察覺到了樹後三人的存在。他不動聲色地感應了片刻,說道:「雲滅先生,久仰大名,可惜一直無緣得見,可否現身一晤?」

「你這戲文腔一樣的說話真是讓我頭皮發麻。」雲滅一面說,一面大模大樣地站了起來。風亦雨自然是緊跟在他身後行動,倒是辛言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想起自己只是一個下級的傳令使,老闆不可能知道自己,於是也跟著露面。果然辰月教主並沒有過分關注他,倒是和雲滅大眼瞪小眼,頗有幾分針尖對麥芒的架勢。而胡斯歸對雲滅視若無睹,目光仍放在風離軒身上。

「你為我做過很多事,到最後卻背叛了我,我是應該感謝你還是憎恨你呢?」辰月教主說。

「我寧願你憎恨我,但我現在不想和你打,」雲滅說,「你的功力已經受損,現在要動手,你必敗,這種便宜我不愛撿。」

辰月教主瞪視了他一會兒,最後輕嘆一聲:「就衝著你的這份驕傲,以後如果有幸再會面,我會全力取你性命,決不手下容情。」

雲滅哼了一聲,指著風離軒問:「能把這個人交給我嗎?」

「當然可以。」辰月教主說得毫不猶豫,雲滅都禁不住一愣。不過他顯然還有後話:「等我從他身上問到某些東西,就交給你,活的死的你說了算。」

風亦雨心頭一震,看看胡斯歸眼神中抑制不住的貪婪,隱隱猜到了她想問些什麼。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衣袋——最近頭緒太多,那枚「鑰匙」幾乎被她忘記了,自然也沒有說給雲滅聽。風離軒卻已經笑了起來:「你們還真的想要踏入禁地?」

他的聲音虛弱無力,正是風亦雨聽慣了的那種腔調,不再是先前那個惡魔一般凜然生威的人。胡斯歸回答:「如果不是存著這個念頭,我為什麼要逃離雲州?不過我還沒有來得及找到合適的幫手,你就自己追出來了,倒省了我很多力氣。」

「大門一旦開啟,你覺得就憑你能夠控制得了嗎?」風離軒問。

「不試試怎麼知道?」胡斯歸滿不在乎地說,「我又不像你們倆那樣的萬年殭屍,我的生命很短暫,不過幾十年,要是不折騰出點事情來,和當幾十年的木頭有什麼區別?」

這番話實在是說得大合雲滅胃口,連辛言都忍不住悄聲說:「這傢伙和你還真像呢。」雲滅咳嗽一聲,板起臉不去搭理他,心裡揣測著兩人嘴裡謎語一般的「大門」「禁地」究竟是什麼,著實有點心癢難搔。他決定暫時袖手旁觀一陣子,倘若這兩個凶神真能逼問出點什麼來,到時候大不了來個黑吃黑。反正從本質上來說,雲滅先生從來不是什麼正氣浩然的大俠,他不過是一個驕傲到一般不屑於幹壞事的人而已。

風亦雨倒是心存同情,但哪能拗得過雲滅,只好儘量縮在一旁,一言不發。風離軒卻有意無意地摸摸自己的肩膀,再微微擺手,意思很清楚:交給你的東西藏好了,千萬別洩露。

這個提醒是很有必要的,秘術師的酷刑通常不會觸及到表皮,而是直接將痛苦貫注到人體內的每一處細小角落。風離軒真是根硬骨頭,死死忍住一聲不吭,但那扭曲的五官分明在告訴人們他正在承受怎樣的折磨。辰月教主搖搖頭,似乎又加大了力度,風離軒的十指在疼痛的刺激下狠狠抓摳著地面,指甲都剝落了,鮮血淋漓,但他自己卻恍然不覺。

「我不得不說,當時抓住我的如果是老闆本人,恐怕我不得不招,」辛言說,「我恐怕很難承受這樣的刑罰。當然辰月教主確實是個天才,稍微冷一點點或者熱一點點,那個人就死定了。」

辰月教主衝他微微一笑:「你果然也是個行家啊。」雲滅卻不解:「什麼叫冷一點熱一點?」

「他正在使用印池秘術,操縱對方的血液,」辛言解釋說,「人體是個脆弱的東西,血液溫度的變化更是細微,溫度稍微高一點,血液沸騰,對方就會死亡;若是太低了,當然也不行。換了我,多半直接會讓血管爆裂,但是……」

他一找到話頭,立刻滔滔不絕,但沒說兩句,就聽到風亦雨憤怒地喊了一聲「停下!」他尷尬地住口,卻發現對方其實並沒有和他說話。這個一直唯雲滅馬首是瞻的、除了容貌幾乎看來一無是處的年輕女子,此時正抬起手腕,對著辰月教主。

「停下來!放開他!」她又喊了一聲。

「你擺出這個姿勢,是在威脅我麼?」辰月教主平靜地說,「我這一生中還沒有見過任何人能威脅到我。」

「那我們可以試試,任何事情總會有第一次的。」風亦雨聲音顫抖,聽得出來很害怕,但身子卻向前邁了一步。辰月教主倒是完全沒有將她放在心上,但考慮到雲滅和辛言乃是兩個扎手的角色,於是對雲滅說:「我不想無謂地多做殺傷,你應該履行你說過的話。」

雲滅嘆口氣,對風亦雨說:「你為什麼總喜歡多管閒事?別忘了這個人曾經殺了……」

「那他也是我的朋友!」風亦雨斬釘截鐵地說,「如果你想殺了他為兩位書生報仇,我不會攔著你,但我不能容許有人這樣折磨他。」

雲滅語塞,想起近日來風亦雨做出的種種超越常規的事情,不得不承認自己對她的瞭解仍然遠遠不夠。看著她嬌弱的身軀還在因膽怯而輕微發抖,卻半步也不肯退讓,腦子裡一陣迷糊,一時間居然十分難得地猶豫了兩秒鐘,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兩秒鐘卻已經足以改變整個事態。風亦雨按捺不住了,耳聽得風離軒終於忍受不住的呻吟聲,終於出手射出了鋼針。當然,出於天性中的不喜殺傷,她只是瞄準了對方的肩臂。

河絡鑄造的暗器畢竟不同凡響,不但迅若閃電,而且悄無聲息,當鋼針已經快要觸及到身體時,辰月教主才猛然驚覺。他並不知道這暗器其實是無毒的,在千鈞一髮之際用盡全力,使用瞬移之術向右移開了半個身位,堪堪躲過。

但他卻忽略了自己正在施展的用於逼供風離軒的印池秘術。這一下忙於躲避攻擊,使用的力量失去了控制,風離軒只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彷彿都要被燒乾了一般。他的皮膚髮紅,一條條血管清晰地凸出,情狀甚是可怖。

風亦雨顧不得其他,搶上前想要扶起他,手一觸到皮膚,竟然被燙得叫出聲來。雲滅趕忙跟在她身後,以防辰月教主還擊。但教主並沒有出手,只是遺憾地搖搖頭:「你如果不來打攪,我的秘術也不會失控,現在是你親手殺了他。」

果然,風離軒的皮膚已經呈現出觸目驚心的赤紅色,彷彿隨時可能冒出青煙燃燒起來。辛言抱歉地說:「熱度直接來自於血液中,我也無能為力。」

「那……那該怎麼辦?」風亦雨完全慌了手腳,方才的勇敢果決一下子不翼而飛。她將求救的目光投向雲滅,希望她一直無限信賴的這個人能想出點辦法來。

但云滅也不是神。此時他的心思也並不在將死的人身上,而是全力戒備著教主與胡斯歸。風離軒快死了,他們想要的東西終究得不到,說不定就會猝然發難。然而胡斯歸卻仍然只是死死地盯著風離軒,忽然之間,他轉過身去,大步向遠處狂奔而逃。

雲滅心中一凜,回頭看風離軒,只見他圓睜的雙目中忽然透出一點碧綠的光芒來。那兩點幽幽的綠光逐漸從眼筒開始向外擴散,遍佈全身,終於,綠色的火焰升騰而起,將他整個人都包圍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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