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歷史的縮影

「怎麼樣啊,東陸人?」風離軒的聲音忽然從林中傳來。自從進入森林後,他就好像蒸發了一般,現在聽到聲音,卻是忽遠忽近、飄移不定,讓人無法弄清他的方位。

「好好享受吧,」風離軒說,口氣冷得像冰,卻有一種掩飾不住的殘酷的快意,「這座森林並沒有什麼難出去的,稍微動動腦子,你們就出得去。只不過,就看誰有這個好運氣了。」

林外的三人也聽到了這聲音。風亦雨疑惑地說:「這是他的聲音,但又好像不是……」

雲滅看她一眼,知道她聽風離軒說話不少,既然這麼說了,其中必然有古怪。風亦雨解釋說:「風離軒平日裡雖然也時常殺人,但只是有人妨礙他的時候才殺,說話的時候語氣一向還是平和的。但這個人……這個人的口吻,就好像……好像……」

她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語句,憋了半天才說:「就好像那時候胡斯歸說,淮安城的人都死掉他也不在乎一樣。總之……總之不大對頭!」

「這可有點意思,」雲滅站了起來,「我們來看看它的古怪在何處吧。」他搭上一支箭,射了出去,那支箭射斷了三根糾結在一起的粗藤,隨即從那斷口中猛烈地噴射出了汁液,箭支頃刻間被化得乾乾淨淨。

「好厲害,」辛言說,「這片森林和這種藤蔓,似乎是一體共生的,肯定又是從雲州帶來的古怪玩意兒。唉,我突然間都想到那地方去看看了,神秘未知的事物對我們這樣的人而言,真是致命的誘惑。」

這話要是被森林裡的人聽到多半要氣死。他們可感受不到什麼誘惑,擺在眼前的只有致命。已經有幾個倒霉蛋不慎被藤蔓捲住了,他們幾乎是還沒來得及叫出聲來,渾身的骨頭就已經被纏碎了。看來還不能久拖,必須速戰速決。

黑幫分子們感受到了死亡將至的恐懼。一個人在爭鬥中被砍死是一回事,幾百號人被奇怪的藤蔓活生生擠死,光是想想就足夠讓人鬱悶。

在場有帶了火刀火石的,試圖用火攻,但換來的是更為劇烈的毒汁飛濺;又有帶了毒藥的,想嘗試著毒殺這些藤蔓,也是毫無效果。組織的幾名高手中也有秘術師,悄悄地試驗了幾種秘術,然而這些藤蔓好像對秘術也免疫。

在一片抱怨、嘆息、喝罵聲中,一個矮胖子不聲不響地鑽了出來。他小心地翻看了最先被毒液殺死的那個人的屍體,忽然間從身上拔出刀來,將那人的手砍了下去。

「喂,你幹什麼!」身旁一人似乎是死者的好友,見到他如此作踐死者,衝上來就是一拳。但那胖子雖然身材臃腫,動作倒是蠻迅速,輕輕一晃就閃開了。

「人都死了,為什麼不讓他發揮一點用處呢?」胖子冷冷地說,「除非你想我們大夥全都死在這裡。」

那人本來第二拳已經揮出,聽了這句話硬生生收住拳勢,有點期待地看了胖子一眼,嘴裡兀自嘀咕不休。胖子也不理睬他,趁著斷手處還在流血,將血塗抹在了自己身前的藤蔓上。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那根藤蔓猛地捲住了那斷手,似乎鮮血中有什麼吸引它的東西,但剛一接觸到鮮血,居然立即就枯萎壞死,化成碎片跌落在地上。胖子踏上一腳,那些碎片被踩成了粉末,這一次卻並沒有劇毒汁液流出來。

胖子指著地上的屍體高聲說:「這種毒液腐蝕性極強,但是並不能把一具屍體化完,我就猜到有什麼東西對它有所剋制,現在明白了,是人的鮮血!」

總算有東西能發揮點用處了。人們先是精神一振,但隨即反應過來:到那兒去弄那麼多鮮血?至於這種毒藤既然遇到鮮血就立即枯死,卻為什麼會對鮮血如此貪婪,一時間也沒人顧得上去想。

這片森林從一開始就寂靜得可怕,沒有見到任何鳥獸,現在這裡面能貢獻出血的生物,只有人了,包括了大多數的人族,華族人比蠻族人多一些;少部分羽人,以及寥寥可數的幾名河絡與夸父。這樣的比例,倒是基本上符合和平年代一座人類城市的構成。

「你們很聰明,找到了方法,」風離軒冷酷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但是光有想法沒用,還得趕快行動啊。以這些地陰藤的生長速度,你們還剩不到兩個對時。」

「要是不抓緊時間的話,地陰藤越來越多,恐怕殺光你們所有人,血都會不夠用。」

說完這兩句話,他的聲音又消失了。森林外的辛言聽完了這番話,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惋惜還是高興:「果然夠邪門,要用人的鮮血……我沒有猜錯的話,大概一場亂鬥會開始了。」

「亂鬥?」雲滅的眉毛輕輕一揚,「我不這麼認為。在我看來……接下來的場面絕對是你們龍淵閣的人應該觀摩學習的。」

「那會是一場九州歷史的完美縮影。」他說,並沒有一點開玩笑的語氣。

被困在森林中的人,有過去分屬兩大幫會、如今剛剛被歸併在一處的本地幫眾們;也有組織直接派出的數十名職業殺手。但在這一時刻,這一註定將會相互屠戮的時刻,他們並沒有按照這樣的勢力劃分相互扎堆。

彷彿是在突然之間,所有華族人都聚到了一起,蠻族人也緊接著彼此靠攏。華族人人數最多,足足有一百多個;離他們最近的蠻族略少,大約有八九十人。雙方估摸了一下對方的實力,並沒有輕舉妄動,而是將視線投向了另外幾個種族的人。

相比之下,羽人、河絡和夸父的族群明顯勢單力薄。他們對望了幾眼,似乎是有默契般地站在了一起,儘管如此,他們加在一起也不到四十人,比之人類少了太多。幾乎沒有任何語言,也沒有其他形式的交流,陣營就這樣在一剎那間劃定完畢。

正如雲滅所言,這算得上是九州歷史的某種縮影:雖然和平年代已經到來很久了,但在戰爭年月裡,人類始終是所有種族的死敵,即便偶爾有聯盟,回頭多半也會過河拆橋。此時此刻,這座森林裡濃縮的就是一場小小的戰爭,幾個為了生存而拼爭的弱勢種族即便是經過了數百年和平歲月的麻醉,仍然在本能地驅使下選擇了聯合對抗人類。

三群人各自分開,一面低聲商議著策略,一面虎視眈眈地對峙著。但這樣的對峙註定不能持續太久,因為還有劇毒的藤蔓對著所有人虎視眈眈,必須要速戰速決,這就好比歷史上的某某某年,九州大陸發生大面積饑荒,不對別人開戰就沒飯吃。

人數較少的羽人夸父一方神情緊張,全力戒備著對方可能的發難,卻忽略了身後的地陰藤。一名河絡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毒藤上,雙腳立即被緊緊纏住。他驚呼一聲,同伴們禁不住回頭去看他。在這一剎那的分神後,人族已經發難,十餘支箭向著那倒霉的河絡射了過去。

在己方人數居於劣勢的情況下,少一個都是損失,動作最快的羽人們趕忙去救護那名隊友。然而就在這一時刻,僅有的兩名夸父忽然怒吼一聲,雙手各自捂住了眼睛,鮮血慢慢從指縫中流了出來。這才是人類真正的攻擊點——先除掉最難對付的夸父,之前佯攻河絡不過是誘餌。如今夸父的眼睛都已經被微小的暗器打瞎了,戰鬥力大損,對方更可以無所顧忌了。

羽人們的弓箭仍然十分神準,然而弓箭是一種在遠距離才能發揮威力的兵器,每個人最多射出兩箭,敵人就已經逼到了鼻子跟前。要論近身肉搏,除了雲滅這樣的異類,大多數羽人比之人類都不過是一盤小菜。至於河絡,缺少了將風,缺少了各種器械,論打架就更加不敵了。一片血肉橫飛過後,地上添了三十來具屍體,只有兩個瞎了眼睛的夸父還在拼力死戰。但眼睛看不到,空有一身神力也無處施展。戰不多時,一名夸父身上已經佈滿了傷口,終於支撐不住而倒下,另一名腳步錯亂,被地陰藤捲住了。他慌忙中揮起斧頭,不假思索地砍了下去,隨後在面部無法忍受的灼痛中轟然倒地。

在森林外的幾個人看來,再也沒有比這座森林更古怪的東西了——它就像一個巨型化的戲班大棚,那些藤蔓就是棚壁,把整座森林圍得密不透風,而從森林中不斷飄出來的喊殺聲與垂死的哀號聲更讓它充滿了兇險的氣氛。

「這就像是一塊試驗田啊,」辛言忽然說,「如果有一個觀察者藏身於這座森林中,完全理智地記錄事態的變遷……會不會很有意思呢?也許他真能看出歷史演變的軌跡?」

那股學者的氣質又回到了他身上。他嘴裡不斷地絮絮叨叨,與其說是在向身邊的兩個人訴說,倒不如說是完全忽略了他人的存在,只顧自言自語。

「龍淵閣的歷史記錄很完備,」他喃喃自語著,「太過完備了,完備到所有人的眼睛都被矇住了。我們掌握著一切的細節,卻看不到整體,更無法從整體中解剖出規律來。也許我們記錄了上千年,卻還不如把一群逼上絕境的人在毒藤林裡關上半天呢。」

「我真後悔為什麼沒有跟進去。」他最後真心實意地總結說。

雲滅低聲對風亦雨耳語說:「我隨口那麼一句,這傻子還當真了。讀書人統統無可救藥。」

「啊?」風亦雨一臉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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