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雲州

三十六號聽得直搖頭,卻不知道這廝氣焰如此囂張,到底是用什麼方法威脅了兩名書生。風亦雨看他神情凝重,更是一句話也不敢說,心裡忐忑不安,生怕攪擾了他。隔壁的班主夫人已經在問:「你剛才說,已經把迦藍花的種子分種在了城裡幾處不同的地方,他們倆就很害怕,是因為這種花有什麼古怪麼?」

「我聽人講到過,有一種叫做並蒂蓮的花,」她說,「那種花只能在動物的血肉中成長。通常,它會寄生在顱腔中,慢慢生根發芽,直到花朵從頭頂上鑽出,嬌豔地綻放。」她的語氣陰森森的,讓人聽得不寒而慄。

「這種所謂的迦藍花,是和並蒂蓮差不多的嗎?」她問。

阿福還沒回答,白衣書生已經開口了:「這種傳說一直存在,但在我們的記錄裡並未得到證實。」阿福一笑:「你聽?這是專家的意見。並蒂蓮的傳說嘛,我倒也聽說過,可是迦藍花一來是實實在在存在的,絕非不著邊際的傳說,二來和並蒂蓮完全是兩回事。雲州遠比你們想象當中更加嚴酷。」

青衣書生恨恨地說:「你和雲州的關係果然深得很哪,是那裡的原住民嗎?」

阿福並不回答他,只是凝視著手中的水晶瓶,那棵細細瘦瘦的迦藍花靜靜插在土裡,和一棵狗尾巴草也沒太大分別,半分也看不出為了它竟然會死掉幾十個人。阿福目光中彷彿籠罩著一層濃濃的霧氣,讓人完全看不清他的內心。

「雲州,其實就像這株迦藍花一樣,只看它平凡的外表,半點也猜不到蘊含於它體內的驚人的美麗。」阿福的口氣就好像哲人在講學,「其實所有的美都隱藏在神秘之中,或者說,不可捉摸正代表著美的本身。你們不會理解雲州的,你們眼中只看見那些殺人的瘴氣和險峻的海岸,就以為雲州不過是一片充滿死亡氣息的蠻荒之地。」

「你們無法想象當夜晚瘴氣散盡時,月光是何等的清亮,就像天河的水那樣緩緩流淌而下,你幾乎能感到那種冰涼的觸覺。你們也無法想像那些光禿禿的石原,在上千拓的平原上,寸草不生,什麼都沒有,只有那些嶙峋的怪石,呈現出各種生動的顏色與姿態,彷彿他們才是這片土地上的生命力所在。」

「你們沒有見過迷雲之湖,那裡方圓數里都被乳白色的霧氣籠罩,幾乎什麼也看不清,但是有發著光亮的小蟲不斷在湖的兩岸穿梭,可以做最好的航標。千百年,它們都這樣不停的從湖的一端飛往另一端,力氣不濟的往往在中途墜落,被湖水吞沒。誰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樣做,也許在它們的心中,自己正在穿越雲天,尋找迷雲盡頭的未知彼岸,而那是他們冥冥中不容抗拒的宿命。」

「你們沒有見過火焰森林,那裡的每一棵樹都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瘋長,然後到了養分不夠用的時候,多餘的枝葉就會燃燒起來,化為灰燼,重新為自己的母體補充養分。所以整座森林終年都是烈火熊熊,黑煙蔽日。」

「你們更加沒有見過頭顱之谷,那也許是整個雲州最不可思議的地方。走進那座山谷,你就能看到許多粗大而綿長的藤蔓爬滿了所有的山壁,那些藤蔓上佈滿了花朵,但你也可以說上面一朵花都沒有。那是因為,每一朵花,就是一顆動物的頭顱,那就是迦藍花了。其實它的花瘦小而醜陋,也許這令它十分不滿,因此養成了貪婪的天性,喜歡攫取動物的頭來妝點自己。和你方才所說的並蒂蓮大不相同,並蒂蓮是需要腦髓作養料,而迦藍花並不需要它們什麼,僅僅是喜歡本身,而且它還會耗掉自身的養分去養著些頭顱。」

「那些頭顱啊,都保持著生前的鮮活姿態,無論人還是獸,臉上都帶著栩栩如生的表情。也許之前它們還在進食,還在沉睡,還在和自己的配偶歡愛,但在那一刻之後,它們的身體不復存在了,只剩下這顆頭顱,成為迦藍花的美麗的一部分。」

他的語調莫名地興奮起來:「迦藍花是一種頑強的植物,就像雲州本身一樣頑強。它會不停地散放出花粉,比你們見過的任何一種花都要多,都要密。起風的時候,那些花粉隨著風飄散到很遠很遠,在半空中飛舞著,就像是生命的種子一樣。有的時候,附近幾十裡的區域都會完全被它的花粉所覆蓋。」

「但迦藍花自己沒有辦法取得那些頭顱,它需要花奴的協助,也就是血翼鳥。血翼鳥會替迦藍花把頭顱帶回來,有時候還必須靠它將花粉傳播出去。因為雲州的動物都害怕了,都躲得遠遠的了,光憑風也許都不能達到目的。」

阿福講得繪聲繪色,但越是生動,身旁的聽眾們就越覺得毛骨悚然。即便是雲滅,在心裡想象著整座淮安城被迦藍花的花粉覆蓋的情景,也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生起。

「我明白了,」班主夫人低聲說,「我早就在懷疑死人的事情和那隻怪鳥有關,沒想到真的是這樣。吸入了花粉的人,就會變成那樣,對嗎?可是,那幾天血翼鳥一直被我們關著,沒有出來啊。」

「因為雲州需要血翼鳥,宛州卻用不著,」阿福說,「雲州究竟有多大,誰也不清楚,但是至少在大部分可知的區域裡,生物是極其稀少的,如果沒有血翼鳥的幫助,大概沒可能獲得頭顱。可是在淮安不同,這裡是人的海洋,人類、夸父、羽人……取之不盡的資源哪。用不著血翼鳥,我只需要挑一丁點花粉,趁著市民擠在一起看馬戲的時候……」

「你這畜牲!」青衣書生忍不住罵出了聲,「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阿福聳聳肩:「只是為了引二位出洞罷了。你們從西陸一直追到東陸,始終不肯放過我,既然如此,還不如弄點事情出來,逼你們現身,現在目的達到了。」

「你剛才也說過,這種東西原本不該出現在雲州之外的地方,為什麼那麼處心積慮的要得到他?」青衣書生問。

「現在它的第一個作用就出現了,」阿福微笑著回答,「你們已經被我佔到了上風。以後我佔上風的時間,大概還會有更多吧。」

這番話中表露無遺的野心讓三十六號都禁不住皺皺眉頭。他輕手輕腳的離開,到風亦雨對面坐下。

「完事了?」風亦雨充滿期待地問。

「遠遠沒完,」三十六號說,「只不過該聽的都聽到了。現在需要想的是怎麼解決。」

風亦雨長出了一口氣:「那就簡單了,你那麼厲害,沒有你做不到的事情。」

三十六號報以苦笑:「在你心裡,我還真成了萬能的了。」

風亦雨臉上輕輕一紅:「在我的心裡,你差不多就是萬能的,雲滅。」

「世界上從來不存在萬能的人,」真名叫做雲滅的三十六號嘆息一聲,「比如現在,我說不定還需要你幫忙呢。」

「你大概是唯一一個敢於向風氏求助的雲家子弟。」風亦雨抿嘴一笑,略有一點得意。

「那是因為我面對著唯一一個願意幫助雲氏的姓風的人。」雲滅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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