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那隻怪物

他這句話不幸應驗了。當天夜裡,班主的老婆愁眉不展地整理好了賬目,準備和班主探討一下本月暫停發放薪水的問題。但班主明顯心不在焉,老婆說什麼他都無精打采,最後老婆火了:「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哦,我聽著呢,」班主用手不停地掐著額頭,「聽著呢……聽著呢……」

他彷彿陷入了譫妄的狀態,嘴裡無意識地反覆唸叨著這幾個字,老婆終於發現不對:「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班主雙手捧頭:「沒什麼,頭有點暈……」這是他一生所說出來的最後幾個字,剛剛說完,他捧著頭的手掌就突然間開始變得乾枯,並且迅速往全身蔓延。彷彿是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抽去了他全身的血肉,讓他只剩下一張完整的皮覆在骨骼之上。但就在身體發生急劇變化的同時,他的嘴角卻綻開了一絲愜意的笑容,好像是在享受這一過程。等到老婆慘叫著暈倒在地時,他已經如同前幾天的幾十名死者一樣,化為一具乾屍,只留下容光煥發的頭顱,臉上還凝固著永恆不變的笑容。

整個雲州班陷入了一片混亂,人言群龍無首,倘是群氓,無首就更麻煩了。平日裡班主雖然對外軟弱無能,對內卻算得上驕橫,眼下少了他的壓制,班裡的人開始吵吵嚷嚷著結工錢散夥。班主夫人一個人鎮不住場子,在此地又無親無故、孤立無援,只能眼見著手下一個個全溜了。

最後只剩下了一個人,居然是那個終日里飽受虐待的小廝阿福。他給出的理由是「我在這兒呆慣了,走了也不知道該幹嘛」,班主夫人雖然素來不喜歡此人,這時候卻十分感激,將一應事務都交給他幫忙打理。阿福倒也手腳乾淨,一樣樣想辦法把多餘的動物和東西都處理掉,半個子兒也沒有貪汙。

三天之後,雲州班的家當幾乎不復存在。這樣的草臺班子原本如風中飄萍,產生與消亡都很正常,充其量給人們留下幾天談資而已。如今只剩了最後的一輛馬車和一些行李,班主夫人已經決定離開,她邀請阿福與她共進晚餐,權作餞別。

阿福誠惶誠恐,大概是一輩子也沒享受過這種待遇,坐在酒樓雅間乾淨的餐桌前,兩隻手擺在哪兒都不合適,索性背在身後。

「你這樣還怎麼吃東西呀?」班主夫人一笑。阿福伸出手,小心謹慎地夾了一筷子菜填到嘴裡,胡亂咀嚼幾下,只怕連什麼味道都沒嚐出來。夫人搖搖頭:「他們都說你又蠢又笨又膽小,不過在我看來,阿福,你還是有自己的優點的,你知道嗎?」

阿福受寵若驚,吭哧吭哧地說:「我……我都不知道我還有什麼優點,他們都說我沒用。」

「可是這兩天,你幫了我很大的忙,而那些說你沒用的人都走了,」夫人的眼中閃動著某種熱切的光芒,「也許只有到了危難的時刻,才能衡量出人心的高低。」

阿福幾乎要面紅耳赤了,只好把頭深深埋下。夫人接著說:「所以我說了,你具備他們都沒有的優點。論起裝傻,你絕對是第一流的。」

阿福悚然抬頭,面色登時由紅轉白。夫人的眼光中沒有了方才的溫情,轉瞬間只剩下濃濃的殺意:「你一直在圖謀什麼,以為我不知道嗎?」

阿福一下子站了起來,身後的椅子被撞倒,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他向後退了兩步,顫聲說:「您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你應該明白,」夫人冷冷地說,「你當初裝扮成流浪漢,來到我們雲州班,別人都信以為真了,你以為能瞞得過我?」

阿福望著她,突然間鎮靜下來,雖然形容仍然乾枯猥瑣,但目光中閃動的鋒芒讓他似乎完全變了一個人。他重新坐下,嘆了口氣:「你是怎麼發現的?」

「其實你真的裝扮得很好,原本是沒有什麼破綻的,」夫人回答,「主要是時間太湊巧了,我們早晨剛剛得到那隻動物,傍晚的時候就碰上了你。而我這個人疑心很重,所以雖然我的死鬼老公收留了你,我卻多存了個心眼,時常留意著你的動向。我發現你在沒事兒的時候就喜歡盯著那輛馬車看,那裡面通常只有三樣東西:我的死鬼老公,班子的錢箱,還有就是……就是那隻怪物。」說到「那隻怪物」四個字的時候,她的聲調微微有些變。

「顯然我不會對你的死鬼老公感興趣,是吧?」阿福拿著一根筷子在手指上轉來轉去,看來很是從容。

夫人點點頭:「而你看起來目標也並不在金錢上面。我曾經故意把首飾盒遺落在你打掃衛生的桌上,你卻壓根沒有去動。那麼顯然,你就是看上了那隻……怪物了。」

阿福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完,蒼白的臉上有了一點血色,這才開口說話:「這種說法不確切,不存在所謂看上不看上,因為它本來就是我的。我才是它的主人。」

夫人有些吃驚:「你胡說什麼?那明明是我們……」她忽然住口不說,臉色變得好似秋天的茄子。

「明明是你們從一個病得要死的老乞丐手裡偷到,或者說搶到的,對嗎?」阿福說,「可惜的是,那東西也並不屬於他,是我故意放在他身邊的——反正他在垂死之際,不可能有什麼反應了。」

夫人能夠看出,阿福說的都是真話。她不禁憤怒地問:「已經在你手裡的東西,你偏要交給我們,然後又始終監視著它。你這樣做究竟是為了什麼?」

「很簡單,為了避禍。」門口響起了一個聲音,正是那天去找班主麻煩的兩名書生中穿青衣的那個。他和他的同伴走進來,一個靠在門口,一個站在窗前。阿福看著他們的動作,讚許地說:「真夠職業的,佩服。」

白衣書生彷彿沒聽到一般,沉默地堵著門,健談的青衣書生一笑:「我倒是很佩服你,死到臨頭了還能嘴硬。」

阿福譏嘲地看著他:「死到臨頭?恐怕未見得。」

青衣書生說:「我知道你有點本事,不然在白露彌也不會逃過我們的追捕,但在我們兩個人面前,你恐怕很難有勝算。」

「我不需要勝算,」阿福詭秘地一笑,「我只需要脅迫你們。我知道你們龍淵閣出來的都是好人,好人最容易受到脅迫。」

夫人聽到「龍淵閣」三個字,身子一震,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連正在隔壁雅間偷聽的三十六號都忍不住自言自語:「玩笑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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