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紙之上的墨汁未乾,男人指腹忍不住緩緩滑過畫中女子的面龐。
他的動作輕柔,因為太想靠近觸碰她的面頰,不可避免碰到了未曾晾乾的墨,汙了畫中人的臉蛋,弄髒了她。
沒有可能嗎?他偏要勉強又如何。
男人眼裡滑過一絲陰戾,他很快垂眸遮掩而去,再也窺探不見分毫情緒。
這一張畫著少女模樣的宣紙被他捲了收在一旁的矮屜暗格裡,這個地方隱蔽,拉開之時能夠看到放了厚厚一沓同樣畫了畫像的宣紙。
至於畫中人,儘管衣裙樣式不一,但還是完全能夠看得出來歸屬一人。
「……」
衛如琢在三日之後歸家。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還有祝沉檀。
原本祝吟鸞以為就只有衛如琢,畢竟過來的只有一輛馬車,可誰知道衛如琢下來之後,又吩咐人放矮凳,他還親手撩開了幔帳。
見到自家長姐的臉,祝吟鸞真說不出來心裡是何樣的感受。
但很清楚,她的心裡並不愉悅。
長姐為何會在這個關頭跟著她的夫郎一道來了衛家,甚至……兩人還同乘一輛馬車,就這麼不怕人看見,亂傳些許流言蜚語,禍及衛家和祝家,以及駱家?
祝、衛兩家和離的訊息雖還沒有徹底散出去,但駱暄迎了他的表妹及兩人的孩子進門,祝沉檀又回了祝家,看見的人免不了竊竊私語,京城已經有不少風聲了,至今觀望著,想要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長姐回祝家可以,怎麼能跟著衛如琢來衛家?
她和他之前本就是未婚夫妻,真的就不害怕別人說什麼嗎?*還是兩人根本就不在意,反而希望別人說呢?
思及此,祝吟鸞忍不住在寬袖裡攥緊了手,指尖嵌入掌心,她卻感受不到疼。
就算是心裡不悅,祝吟鸞清楚,她不能表露出來,不說這裡是衛家府門口會叫人知道了看笑話,就說她的婆母在看到她的長姐,收下對方拿過來的禮物之時的那塊笑臉。
祝吟鸞清楚,她的悅與不悅,沒有人在乎,也沒有絲毫分量。
衛如琢提醒她的長姐小心臺階不算,還無微不至幫她盯著,生怕她絆倒。
可到她這位正頭妻子面前時,只是淡淡掃了她一眼,旋即跟龐氏請安,一句話都沒跟她說。
祝吟鸞想到那日他問她怎麼去了衛家,莫不是他還在生氣計較?
祝沉檀跟著衛如琢後面朝龐氏請安後,親熱又可憐兮兮拉著祝吟鸞的手道,
「吟鸞,我在家中待著實在太悶,又沒處可去,你我姐妹情深,我想來與你作伴幾日,你看在姐姐如今遇人不淑的份上,收留收留我一段時日可好?」
祝吟鸞還沒有說話,龐氏已經替她回了,「說什麼收留不收留的話,衛、祝兩家一直有交情,這也是你的家,你想來就來,何須跟人交代?」
「再者說家裡冷清,你能來自然是好啊,既然是姐妹,又何必講這些見外的話。」
祝沉檀咬唇,擺出很委屈的神色,「夫人的話令沉檀倍感親切和喜悅,但我害怕吟鸞心裡不高興,畢竟我是不請自來的,吟鸞如今可是衛家的女主人。」
祝沉檀說完最後一句話,龐氏嗤笑了一下,似乎並不認同。
祝吟鸞的臉上露出些許難堪,卻又被她給強壓下去了,她沒說話,真的是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她的處境實在太尷尬了。
「妹妹你會嗎?」祝沉檀又問她,「若你不想要姐姐來,只與我說一聲,我即刻就回去,不叫你添一絲煩惱。」
龐氏和衛如琢的目光都落了過來,母子兩人的神色都不好看,眼神就更不必說了。
祝吟鸞見狀,忍不住在心中諷刺一笑,長姐是把她架到火上烤啊。
當著她的夫君還有婆母的面,她哪裡敢說什麼?
「姐姐能來,我很高興。」祝吟鸞不得不強顏歡笑,違心說出這句話。
「妹妹高興就好,姐姐我也就寬心了,這些時日在家裡我很是想念,想念你與我一道在閨中的時日,多暢快啊,只可惜都回不去了。」
惋惜閨中時日?只怕是口不對心,她惋惜的究竟是什麼,恐怕只有她自己心裡清楚了。
祝吟鸞斂下睫,好半天才慢吞吞道,「我也是……很思念長姐。」
祝沉檀看著她勉強的笑臉,心裡只覺得痛快爽利。
家裡的庶妹,從小就不如她,憑什麼她和離了,她還能過得這麼好?衛如琢這些時日可是晉升了啊,他去祝家之時,父親門庭之下的人,誰不恭維哄著他?一口一個衛大人。
將來衛如琢往上接著升,說不定能夠成為六部之一的尚書,若是運氣再好一些,更有可能進入三省,這不僅有地位,還有殊榮啊,真真是在京城橫著走了,不比駱暄好嗎?
越是回想,祝沉檀越是後悔,她當初怎麼就背棄衛如琢選了駱暄呢?
若非衛家敗落,如今得享好日子的人就是她而非祝吟鸞了。
幸而,當初她主動與駱暄走得很近的事情,衛如琢並不清楚,只以為她是被駱暄看上,最終不得不屈服於駱家的求娶。
「別在這裡站著說話了,我們進去吧。」龐氏招呼著祝沉檀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