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嬤嬤面上笑容不變,同謝知筠行禮,便要請了衛寧安回去。
謝知筠卻道:「慢著。」
趙嬤嬤回頭,仰視主位上那位明豔的女子。
謝知筠身穿琅嬛世家千金慣穿的廣袖長衫,領緣、袖緣及衣襬皆繡有繁複的並蒂蓮,層層領口包裹之下是她修長的脖頸,顯得她整個人修長挺拔。
她面上粉黛未施,只淡掃蛾眉,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美麗。
琅嬛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虛傳。
此刻謝知筠臉上卻沒有笑意,她淡淡看著趙嬤嬤,沉聲開口:「府中人多,母親又要操心父親、二弟和小妹,難免心累,我替母親分憂,趁著即將春暖修整園,也是分內之事。」
說完這話,謝知筠唇角微揚,露出一個端莊而得體的笑容。
「母親應該能明白我的心意。」
趙嬤嬤垂下眼眸,躬身同她行禮,這才安靜無聲退了下去。
而衛寧安已經被蘇嬤嬤帶了下去,並不知這三言兩語的機鋒。
待到春華庭重新安靜下來,謝知筠收回臉上的笑容,緩緩吐了口氣。
牧雲悄悄上前,小聲道:「小姐,早食準備好了,先用點心吧。」
謝知筠點了點頭,回到膳廳重新洗手淨面,這才開始慢條斯理吃早食。
琅嬛謝氏是百年氏族,早在晚周時便是朝中的中流砥柱,後來晚周覆滅,前秦興盛,便又在前秦朝堂呼風喚雨。
直到前秦崩亂,北越代之,南北天下戰亂頻發,北越國中又由衛氏執掌權柄,謝氏的威嚴才難以維繫。
即便如此,百年氏族的底蘊卻絲毫不少。
以前在家中時,謝知筠早點都要有四冷四熱兩湯的配置,她自己吃用不掉,便會賞賜給丫鬟婆子們一起吃用。
然而嫁進公府,成了公府的大少夫人,日子反而沒有在家中時精細周全。
就拿眼前的早食來說,衛氏跟謝氏簡直是天差地別。
衛氏出身太興農戶,一家子都靠給富農種地養牛為生,家中上下十來口人,識字讀書的一個巴掌都數的過來。
衛戟自幼跟在肅國公衛蒼身邊,十五便上陣殺敵,少時常年隨軍打仗,生活過分隨便,從不講究吃穿。
謝知筠記得成婚第一日,早食是一盆雞蛋麵並一份炒米,寡淡得她一整日都沒吃下飯去。
在這一個月的「教導」之下,小廚房有所改善,卻也實在乏善可陳。
今日的早食依舊是面和炒米,不過面是榨菜肉絲麵,炒米加了青瓜和臘肉,味道更香一些。
除此之外,小廚房特地給她煮了一鍋排骨湯,算是對她額外的孝敬了。
謝知筠不樂意吃這些粗食,卻也知道不能餓著自己,她簡單吃了一碗麵,便對牧雲道:「剩下的你們拿去吃吧,若是不夠,讓小廚房再做。」
可她這話說完,牧雲還是沒甚反應,謝知筠便抬頭瞧她一眼。
牧雲眼睛通紅,站在她身邊魂不守舍,瞧著實在可憐。
謝知筠再度蹙起眉頭。
她放下筷子,讓朝雨去處理早食,自己則領著牧雲進了內室。
剛一進去,她就淡淡道:「跪下。」
牧雲先是一愣,旋即便利落跪了下去:「奴婢知錯。」
謝知筠問:「你可知自己哪裡錯了?」
牧雲眼睛通紅,她搖了搖頭:「奴婢,奴婢不知。」
牧雲從小性子就瑟縮,謝知筠教導她這麼多年,也並無改善。每每遇到大事,她都是喜歡藏著不說,總要謝知筠激她一激,她才肯吐露實情。
謝知筠拿她沒辦法,只得佯裝生氣道:「隱瞞不報,還不是錯?牧雲,我問你話,你要如實回答,為何要欺瞞於我?」
牧雲的眼淚唰地奔湧而出,如同雨幕一般,墜入羊絨地毯上。
「小姐,小姐我……」
謝知筠滿心煩躁:「你到底有什麼事?」
牧雲下意識回:「我母親病了。」
這五個字如同驚雷,狠狠劈在了謝知筠心神深處,她瞪圓了眼睛,低頭緊緊盯著牧雲。
「你再說一遍?」
牧雲躬身,在地上磕了個頭:「小姐,我母親得了重病,昨日里楊氏兄長就送了信,讓我今日回家一趟,可我,可我不敢回去。」
「但我又怕母親當真走了,見不到這最後一面,小姐,小姐我該怎麼辦?」
牧雲的痛哭聲同夢中的情景重疊在一起,謝知筠只覺得膝蓋一軟,她磕磕絆絆往後退了兩步,猝不及防坐倒在了椅子上。
牧雲的母親真的病了,若她真的沒有趕回去看她母親,那真的會天人永隔嗎?
現實和夢境重疊在一起,令冷意再度席捲謝知筠的心頭。
她只覺得渾身都僵硬了,倉皇和害怕充斥她的腦海,讓她無暇旁顧。
在她僅剩的理智裡,只飄蕩一句話:那衛戟也會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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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