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預報每天都在升溫,清晨早早出了太陽,三輛轎車迎著燦爛的陽光抵達遠思墓園。
周恪森開車載著楚太太和楚識繪,沈若臻和項明章從另一輛車上下來,還有一輛車跟著,駕駛位是穿著一身黑色的錢樺。
看過字條,錢樺聯絡了沈若臻,才知道年初發生過綁架案,知道了沈若臻的身份,也知曉了「楚識琛」早已不在人世。
墓園裡草木蔥鬱,一行人走到墓前,墓碑正中刻上了「楚識琛」的名字,貼著一張楚太太挑選的照片。
空心穴內填了「楚識琛」喜歡的衣裳、帽子和球鞋,這方安魂之所又是他的衣冠冢。
每個人輪流放下一束雛菊,楚太太守在墓前,輕聲說:「小琛,媽媽來看你了。」
歷時一年半,沈若臻終於可以給「楚識琛」一個圓滿的答覆:「alan葬身火海,項行昭死了,齊叔已經定罪,我不再佔據你的身份,希望這一切能告慰你的在天之靈。」
楚識繪訥然道:「哥,你想家就給我和媽媽託夢吧。」
哭嚎響起,錢樺摘掉了墨鏡,撲在墓前喊著「楚識琛」的名字。
至親好友說著想對「楚識琛」說的話,或剋制,或悲痛,沈若臻退居一旁和項明章站在一起。
楚太太撫摸著墓碑上鐫刻的溝壑,望著「楚識琛」的照片,告訴他楚家收養了沈若臻,他們兩個長得極像。
白色雛菊圍滿墓前,陽光把花瓣照成淺黃色,好像一簇一簇小小的向日葵。
離開時錢樺挽著楚太太,帶著哭腔說,以後代「楚識琛」孝順她。楚太太與曾經一樣,勸他收收心,不要胡鬧無度。
項明章和周恪森並排走著,亦思脫離項樾有段日子了,兩個人很久沒見。
沈若臻落在最後,前面是楚識繪,這個妹妹委實傷心了好幾天,大概憋了一肚子話,好壞錯雜,頻頻向他回頭。
快走了兩步,沈若臻追上:「你有話要對我講嗎?」
楚識繪問:「你什麼時候搬回家?」
沈若臻巧妙地轉了個彎:「我答應了媽,這週末回家吃飯。」
「我知道。」楚識繪透露,「媽跟我商量過了,全部事情到這裡就算了結了,你不虧欠家裡什麼。」
沈若臻道:「所以呢?」
楚識繪說:「我和媽都同意,你是我們的家人,以後不能白白付出,應該得到屬於你的那一份。」
沈若臻直白道:「要分給我股份、家產嗎?」
原本要週末再說的,楚識繪簡單地「嗯」了一聲。
沈若臻並不驚訝,以楚太太的心地和秉性,絕不會虧待他。但他也不驚喜,從一開始,他的目的就是把亦思打理好,償還楚家的恩情,同時借這一份工作適應當代社會。
這份初衷沒有變過,假如成果不盡人意,他會加倍努力,成果豐碩,他卻不希求採摘一二。
他珍視楚家的情誼,將楚太太和楚識繪看作至親,他願意保護她們,但也想讓她們親手掌舵。
這段時間,沈若臻經過深思熟慮,在此刻做下決定:「一年之後,我會離開亦思。」
楚識繪定住:「離開?亦思好不容易起死回生,剛剛步入正軌,不能沒有你。」
「傻姑娘,這個世界缺了誰都會照常執行。」沈若臻道,「股份迴歸了楚家,亦思日漸好轉,一年後一切穩定下來,我再交接。」
楚識繪問:「可你為什麼要走,哥,我們是一家人了。」
沈若臻朝項明章的背影望了一眼,說:「所以不管我是否在亦思,我們都是一家人,不會變的。」
楚識繪還是不能接受:「你走了,誰來管公司?」
「公司不是隻靠某一個人,是靠團隊。」沈若臻溫聲道,「我會挑選合適的人,你是大股東,以後要多上心,好好把關。」
楚識繪說:「我還在唸書,還要讀研。」
沈若臻道:「那就一邊學知識一邊做事情,項明章大二創辦項樾通訊,也讀了碩士,難道你比他差嗎?」
「我……」楚識繪很要強,「那不一定。」
沈若臻笑起來:「功業難為,壓力肯定很大,會很辛苦,要犧牲掉一些個人的東西,看你會怎麼選擇。」
楚識繪說:「我不怕辛苦,但害怕做不好。」
「你很優秀,不要怕。」沈若臻半哄半勸,儼然兄長做派,「項樾有扶持計劃,我任何時候都會幫你,何況還有森叔。」
楚識繪放心一些,說:「我學的是計算機,商務經營方面我不擅長。」
沈若臻全都考慮到了:「你父親就是靠技術起家的,你不擅長商務,可以把亦思發展成技術精幹型的企業,研發技術是根本,自會有一席之地。」
楚識繪從未設想過這個角度,睜大了雙眼。
沈若臻道:「你是掌舵的人,船要按照你制定的路線航行。你要打造漂亮的框架,不是把你自己侷限在框架裡。」
楚識繪記住了這句話,她明白沈若臻做了決定就不會改變,頓時湧起一股失落。
兄妹二人落後很長一段路,繼續往前走,沈若臻抬起左手,一點點摘下了環在食指的瑪瑙戒指。
戴了許多年,他消瘦時戒圈略松,勞碌至深夜手指發脹,又有些緊,如今褪下來,指根處留下一圈雪白的淡痕。
沈若臻說:「小妹,這枚戒指送給你。」
楚識繪愣道:「你從沒摘下過,一定很寶貝,要送給我嗎?」
沈若臻豁達地說:「我這個當哥哥的沒什麼能送,不嫌棄就當作紀念。」
楚識繪接入掌心,小心翼翼地觸控瑪瑙上雕刻的圖案,說:「銜著月桂的雄鷹,我會好好儲存的。」
沈若臻忽然道:「其實就那麼大一塊瑪瑙,細節有限,不能料定就是雄鷹。」
楚識繪疑惑地問:「哥,什麼意思?」
沈若臻勉勵她,祝福她,亦作回答:「血性和勝利,不分雌雄。」
渾身已無舊物,踏出墓園,沈若臻回頭看了一眼門牌上的「遠思」二字。
1945年初春的寒夜他永遠不會忘記,而以後的路,他會走得更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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