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項明章把壹號牽出來,說:「我要騎一圈。」

楚識琛道:「我陪你。」

項明章保有一絲理智:「太黑了,改天再帶你騎。」

楚識琛堅持道:「不用你帶,我會騎馬。」

項明章拗不過,挑了另一匹溫順健壯的白馬,叫「如雲」。

楚識琛牽過如雲撫摸一番,然後翻身上馬,動作嫻熟颯爽,他上一次是騎馬是幾年前,快要忘記馳騁飛奔的感覺了。

空曠的馬場只有項明章和楚識琛,長草拂動,馬蹄輕快,駕馭著壹號和如雲一前一後沿著外圈疾馳。

馬匹鬃毛飛揚,耳畔是呼嘯的大風,項明章騎得越來越快,彷彿要把全部憤懣拋灑在馬場踏碎。

楚識琛穩穩地在後追逐,迎風喊道:「你跟伯母說了沒有?」

項明章沒回頭,聲音有些模糊:「她不答應。」

楚識琛又問:「所以你和伯母大吵了一架?」

項明章背影微僵,壹號的步子跟著亂了一拍,楚識琛夾緊馬腹伺機追上:「為什麼不能好好說?」

項明章皺眉回答:「是她太固執!」

說話間如雲徹底超了過去,楚識琛拉扯韁繩,如雲調轉方向擋住了去路。

項明章緊急喊停,迫使壹號前蹄躍起,刺耳的嘶叫陡然劃破了長空。

馬蹄落地,五臟六腑震得生疼,項明章說:「這樣很危險你知不知道?!」

楚識琛端坐馬背:「再怎麼樣她是你的母親。」

「你在教訓我?」項明章道,「就因為她是我媽,我希望她像個正常人一樣,不要日復一日地關在這兒。」

楚識琛呼吸著冰涼的空氣,說:「這裡寬敞漂亮,有馬,有湖,有人照顧起居,多少人一輩人都享受不到這樣的條件。」

項明章微眯著眼睛,沒料到楚識琛會說這種話,回道:「你以為她很享受?平房還是豪宅,關一年兩年,半輩子,跟坐牢有什麼區別?」

楚識琛反問:「那你呢?」

項明章愣住,楚識琛扯著韁繩縱馬到他身側:「南區是你留給自己的,空無一人,連貓都待不住。」

「如果是坐牢,這一大片樊籠關著的只是伯母嗎?」

楚識琛第一次來縵莊,第一次見白詠緹,在觀音像前白詠緹說「不受苦難不會信」,那是不是說明白詠緹曾經嘗過苦難?

心結難解,所以要靠一份信仰求得安慰?

白詠緹絕緣項家的一切活動,是項明章的逆鱗,而逆鱗之所以是逆鱗,是因為被扒開都會暴露出舊疤。

外人都以為母子二人的癥結是項瓏,但項明章對項行昭感情莫測,每次情緒起伏都有項行昭在場,剛才在書房裡,露骨恨聲一句句全是項行昭的大名。

楚識琛早有猜測,說:「趨利避害是本能,伯母忘不了受過的傷害,她覺得待在這裡足夠安全,對不對?」

項明章抗拒地說:「我不知道。」

楚識琛戳穿他:「你買下這片莊園,不,你想要這樣一個地方的時候,索求的是什麼?你讓人把樹種得密不透風,是喜歡,還是心內的防禦反應?」

項明章在馬背上晃了一下,顛簸已停,昏黑視野反而模糊,微弱燈光暈開了楚識琛的輪廓。

「項明章!」楚識琛叫他,強迫他目光聚焦。

項明章呼吸急促:「你還要說什麼?」

楚識琛冷靜高聲,遮蓋了眼底的疼惜:「伯母受傷害,痛苦的還有你,伯母自苦走不出陰影,你深藏仇恨同樣得不到痛快。」

「你和伯母一樣渴求安全感,曾經無助的時候是不是想要這樣一片地方躲起來?」

「縵莊,絲布為縵,裹身成了束縛,伯母心結不解,你的恨意不消,你們誰也沒有解脫!」

「你根本瞧不起拋家棄子的窩囊廢,所以你最恨的不是項瓏,到底是誰?!」

「你憤慨難當地寫下那一幅《破陣子》,究竟是為什麼?!」

韁繩要把虎口磨破,項明章逼白詠緹崩潰發洩,他也被楚識琛一步步逼到了懸崖邊。

「是。」項明章眥目承認,「因為我恨老天不長眼,讓項行昭撿回了一條命!」

楚識琛一陣膽寒:「他傷害過伯母……對嗎?」

項明章怒極,隱忍二十多年,宣之於口猶如從骨頭縫裡放血挖肉:「項行昭對我母親不軌,我八歲就知道了。」

楚識琛震愕不已,終於懂了項明章說的「齷齪事」。

「靜浦的芙蓉鳥,是養給我媽解悶兒的。」項明章切齒說道,「我的前途,外祖一家的生計,許遼,樁樁件件都是項行昭威脅的手段。」

今晚吃飯,項明章照顧項行昭的體貼模樣歷歷在目,楚識琛鬆了韁繩下馬,問:「這麼多年你一直在偽裝?」

項明章俯視著他,跳下來,腳步趔趄:「他用地位壓人,我就接班他的位子,他用權力強迫,我就奪他的權力。他對親兒子內疚,我就偏不讓他見項瓏。」

楚識琛張開了雙臂:「還有呢?」

項明章獨自揹負慣了,麻木不知疲累,說出口才發覺百骸盡是痛楚,他搖晃著抱住楚識琛,也被楚識琛抱緊。

身軀相貼,暖意融融,項明章卻聲色悲涼:「他因為腌臢私心器重我,我就讓他知道,我不過是一頭養不熟、想他死的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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