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項明章其實有些羨慕,身為人子,有一個值得敬仰和追隨的父親也算一件幸事。不像他,想到所謂的「父親」,只有無法消解的憎惡。良久,沈若臻站了起來,與沈作潤告別。

項明章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等沈若臻走過來,遞上去問:「你還好嗎?」

沈若臻接過擦了擦額頭,細密刺痛,估計磕破了皮,他道:「沒關係,能祭拜父親是高興事。」

項明章俯身幫他拍了拍長褲上的塵土,說:「走吧。」

沈若臻環顧周圍:「你說姚家人每年清明回來祭拜我父親和姚管家,那姚管家的墓是不是也在這裡?」

「姚先生在別的地方。」項明章道,「路上說吧,有人在那兒等我們。」

從墓園離開,汽車沿著山下的公路疾馳,項明章告訴沈若臻,姚企安晚年出家了。

沈若臻默了一會兒,信佛的人出家是意料之中,但拋下兒孫滿堂去面對青燈古佛,又在情理之外,他無端地有些難過。

項明章沒有解釋,說:「姚先生葬在寺廟的後山,他的家人為他供奉了牌位。」

沈若臻敏捷地問:「等我們的人,是姚家人嗎?」

項明章和姚竟成談了一項長期合作,並且讓利三分,等利益關係產生了,再跟姚徵談情分。

「姚竟成先斬後奏,姚女士沒辦法,把舊物和墓園的資料都給我了。」項明章說,「不過她不放心,想見一見我說的‘沈家後人’。」

沈若臻瞥了眼司機,沉聲道:「我這張臉會不會嚇到人家?」

項明章反而樂觀:「就是這張臉才有可信度,如果姚女士相信了,我們爭取再跟她交涉一件事。」

沈若臻說:「以後由我打理父親的墓?」

項明章笑著低聲:「沈少爺聰明。」

沈若臻搖頭,心中是無以復加的熨帖:「我只是猜到你會想我所想,在我們封建的舊社會,這不叫聰明,叫好命。」

汽車行駛了半個鐘頭,停在一座山下,那間寺廟年頭久遠,原本破敗不堪,姚家捐錢修繕和擴建過,這些年香火越來越旺。

項明章從包裡拿了自己的眼鏡,本意是給沈若臻遮一遮,等沈若臻戴好,銀絲細邊架在高挺的鼻樑上,襯得雙眼愈發黑白分明,不光舉手投足,連眉梢眼波都流露著一股書卷氣,更像是舊照片裡的少爺了。

寺廟的四方院中站著一對母子,是從杭州趕來的姚徵和姚竟成。

那隻木箱交付後,姚徵心頭不安,一定要親眼見一見那位沈家後人,等項明章帶著一名年輕人踏入寺廟,只消一眼,她震驚地捂住了嘴巴。

沈若臻亦覺詫異,他知道姚徵七十多歲,可畢竟是姚管家的小孫女,曾經聽姚管家提起都是「小丫頭如何如何」。

他主動道:「姚女士。」

姚徵仔細端詳他:「你就是沈少爺的後人?」

沈若臻沒有明確回答,頂著這樣的臉已經勝過一切,他迂迴地說:「謝謝你一直儲存那些舊物。」

姚徵還有許多想問,沈若臻望向西邊供奉牌位的佛堂,說:「抱歉,我想先去看看姚先生。」

項明章留在院子裡,他準備好了說辭,雖然有點避重就輕,但也足夠應對了。

沈若臻進了西邊佛堂,紀念已故法師的莊重地,他不敢四處看,垂眸跟著僧人的指引走到一處牌位前。

抬眸看見法號「忘求」,沈若臻頃刻間全都懂了。

姚企安是在惦念他,回到寧波的後半生,到暮年將死都在惦念他的下落。

佛門不可高聲,沈若臻咬緊了牙關,繃出一張鎮定的面孔,耳邊似乎聽見姚企安在喊他「少爺」。

雙手掐著一截香火,沈若臻道:「姚管家,我沒能信守承諾,來遲了。」

腮邊水珠落地,他恍然地說:「我大難不死,一定是因為你的保佑。」

沈若臻向寺中住持借了筆墨和經書,然後在佛堂外的長廊上鋪開一道白宣,他跪坐蒲團,要為已故的忘求法師抄寫一卷經文。

項明章終於見到沈若臻寫正經小楷,修長手指握著一根纖細狼毫,下筆成字,秀,正,若遊雲驚龍。

寫完,沈若臻將經文摺疊,投入大殿前的化寶爐。

火苗彤彤,白紙燃燒成灰。

他雙手合十,在心中叫的是「姚管家」,然後悄聲暱語,說:「德善無涯,清商薄贈。」

作者「北南」的其他小說

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