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楚識繪說:「他們專案組休假,這次我們全家人去露營怎麼樣?」楚太太道:「冷死了,不如去泡溫泉啊。」

沈若臻聽著嘰嘰喳喳聲上樓,他極其矛盾,既因為謊言愧疚不安,又因為不屬於他的「家人」,一路走得堅定踏實。

回房洗了澡,沈若臻呆坐在床上直到頭髮晾乾,他滑進被子裡,小香爐在床頭櫃上輕煙嫋嫋,比平時加重了劑量。

沈若臻捱到半夜,殘香殆盡時睜開眼睛,恐怕這一晚註定無眠。

他拿起枕邊的手機,在餐廳不想掃大家的興,但他實在沒有心力去海島玩樂。

彭昕懂世故,直接聯絡估計會為他周折一番,於是他再次勞煩項明章,為他轉告一個去不了的理由。

沈若臻留了言,索性下床,披上一件外套到書房去。

書桌抽屜鎖著一層,沈若臻開啟取出裡面的牛皮紙袋,之前拜託雷律師調查的資料都在袋子裡。他翻閱過很多次,自從線索斷開,就鎖起來沒碰過了。

沈若臻又重頭看了一遍,遊艇派対,起火爆炸,楚識琛也是在海上發生了事故。

初春,深夜。

他有些亂,企圖在荒唐中合理推測……雙方出事的季節和時間都吻合,那出事的地點,會不會是同一片大海?

如果是,那片海就是他的來路。

沈若臻忽然產生一股衝動,他回房間換了件厚衣,悄悄出了門。

波曼嘉公寓,項明章睡得不踏實,翻身醒來,看到沈若臻二十分鐘前發的訊息。

他猜沈若臻根本沒有睡著,便打過去,響了十幾聲沒人接,自動結束通話了。他略微遲疑,又打了第二通,仍無人接聽。

項明章越發不安,孜孜不倦地打到第五通,終於有人接了,楚識繪的聲音傳來:「項先生?」

項明章問:「楚小姐,你哥呢?」

楚識繪被鈴音吵醒,從臥室出來發現楚識琛的房門沒關,手機在枕邊響著,她奇怪道:「我哥不在,什麼時候出去的……」

項明章追問:「他有沒有說去哪?」

「不知道,可能約了朋友吧。」

項明章掛了電話,一秒鐘都等不及,換上衣服就出了門。

吉普車衝向冷清的街道,轟鳴如怒吼,項明章掠過人行道的稀疏身影,不是,都不是沈若臻。

半夜三更,沈若臻為什麼會獨自跑出去,又會去哪?

項明章直奔歐麗大街的琴行,然而沒有找到沈若臻。

除了復華銀行舊址,唯二和過去有聯絡的就是那份公告,可是闌心晚上閉園,裡面的文化館無法進入。

還有哪裡,沈若臻到底會去什麼地方?

項明章懊悔不已,他就應該把沈若臻放在身邊親眼看著,來得不明不白,萬一憑空消失了,他要去哪找?

他可以找誰賠?

項明章一怔,沈若臻還沒告訴他1945年的初春發生了什麼,但沈若臻出現在這個時空,是被營救於海上。

難道,沈若臻曾經遭遇一場海難?

項明章把油門踩到極限,猛打方向盤掉了頭。

凌晨四點鐘的亞曦灣。

海岸上荒涼無人,星星點點的路燈把黑夜暈成了深灰色,潮水反覆湧退,寒風攜著浪聲撲面。

沈若臻站在沙灘上望著大海,那艘輪船,那場風暴,是否就發生在這片海面?

他不知道,恍然間看見不遠處漂浮著一張紙。

海岸線公路入口,吉普車飛馳而下,擺尾剎停時龍爪胎在地面上鏘起一片細沙。

項明章下了車,海風侵身,恐慌跟著蔓延,他動唇喊了一聲:「——沈若臻!」

回應的只有海水低嘯,項明章不死心,沿著沙灘一邊跑一邊衝洶湧的浪濤高聲:「沈若臻!」

「沈若臻!你在哪?!」

項明章不停地跑,不停地喊,亞曦灣原來這般廣闊,找一個人要嘶啞了嗓子,吹痛了眼睛。

驀地,項明章看見遠處的海里有一個人影。

他狂奔過去,看清的一瞬間心臟劇烈收縮——海水浸沒了沈若臻的雙膝,衣角隨風擺盪,渾身溼了大片。

項明章目眥欲裂,聲音在發抖:「你要去哪?」

溼軟的沙灘下陷,沈若臻搖晃著回過身。

項明章大步踩進水裡,甚至感覺不到冷,他衝到沈若臻面前:「為什麼來海邊?你要做什麼?」

沈若臻拿著一張泡爛的廢紙,他糊塗了,竟以為是他丟失的抗幣,失魂地追到了海中。

手一鬆,紙落了,項明章將沈若臻一把抓住。

從姚家的洋房出來他就在剋制,他在杭州的大雨裡消解了驚愕,幾個晚上不能安枕,思索過一切可能,到頭來他接受了,他認了。

什麼都無所謂,只要這個人留在這裡。

可是剛才,沈若臻孤身一人站在滔滔海岸,單薄渺小,彷彿隨時會被一片風浪捲走。

項明章可以忍耐千般萬般的滋味,但抵不住「失去」的恐懼。

一路嘶吼了許多遍,此刻的爆發已無需高聲,項明章沙啞地說:「你嚇到我了。」

沈若臻清醒過來,「抱歉,我讓你擔心了。」

項明章機械地重複:「沈若臻,你嚇到我了。」

項明章捉著沈若臻的手臂往回走,滿腳泥沙又冷又痛,一直走到吉普車旁,他不容置喙地說:「我不會再讓你亂跑了。」

沈若臻被推進車廂,他從沒見過項明章的這副樣子,面色陰沉,顯得動了怒,他退讓地說:「我馬上回家。」

項明章關上車門,「咔噠」落了鎖:「你暫時不會回家了。」

沈若臻愣道:「你要帶我去哪?」

去一個放心的地方,項明章發動引擎,說:「縵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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