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並且,胡秀山提出要佘主任參與,三方一起聊聊。這是個好兆頭,佘主任是選型組的前技術組長,說明胡秀山明白項樾的目的,也願意配合。

見面地點安排在闌心,佘主任的辦公室。胡秀山是上級兼新技術組長,項樾失誤虧欠,雙方探望佘主任都師出有名,一同碰面也就順理成章。

人不宜多,楚識琛是面談的主力,把控整個計劃和報告的核心,項明章親自陪同,彰顯出十足的誠意。

見面當天,項明章和楚識琛準時抵達闌心文化園的行政辦公區,資訊系統支撐部門。

佘主任的辦公室不大,中規中矩的裝潢,項明章進門關心道:「佘主任,身體恢復得怎麼樣?」

「挺好的。」佘主任康復不久,氣色還可以,「多虧小孟在醫院照顧,我都不好意思了。」

楚識琛說:「孟總監很內疚,終歸是項樾的失誤導致,我們対不住您。」

佘主任無奈退出選型組,內心有怨是一定的,但項樾居然搭上了胡秀山,他只能不計前嫌:「不說那些了,胡部長接手,專案肯定會落實得更好,之前的就翻篇了。」

說著,胡秀山到了。

眾人起身,胡秀山帶著秘書進來,衣著樸素,中等的個子,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項明章主動伸出手,說:「胡部長,久仰。我是項樾通訊的總裁項明章,這位是本次專案負責商務工作的楚識琛。」

胡秀山回握:「好,大家坐下談吧。」

楚識琛坐姿筆挺,從容地抿著唇,他沒有預備一句奉承,也不打算堆砌任何漂亮的話術。

胡秀山說:「你們遞的報告我看了,全篇基於一種假設,就是文旅部需要借款,你們為什麼會有這種認知?」

言下之意是問訊息來源,楚識琛回答:「銷售的本質就是滿足客戶的需求,滿足之前,要先具備分析需求的能力。」

胡秀山道:「所以你覺得,你們的分析很到位?」

楚識琛看向胡秀山秘書手裡的資料夾,大方地說:「是,否則您不會答應見面。那份報告也不會在這兒,而是已經進了碎紙機。」

胡秀山招了下手,秘書把檔案開啟放在茶几上,紙頁褶痕明顯,說明被翻看過無數次。

胡秀山問:「我怎麼確定報告的真實性?」

楚識琛有備而來,從包裡拿出一封厚實的檔案袋,說:「報告評估了數十家銀行,我們全部得到了首肯,有溝通有監管,也有協議,接受一切查證。」

秘書接過開啟,隨機抽取了幾份給胡秀山過目。看完,胡秀山道:「科技公司,最無價的就是資料資源,你們大費周折地送給我,是慷慨,還是要資源置換?」

楚識琛回答:「宣介會發生意外,対佘主任和選型組都造成了影響,我們想要盡力彌補。」

佘主任摸不準胡秀山的傾向,介中地說:「我個人沒關係,不耽誤專案最要緊,說實話,宣介會太倉促了。」

楚識琛分析過,首輪交流的效果不佳,為了後續工作的展開,第二輪交流一定會提前舉行。

龐大的專案,牽一髮而動全身,其他環節也會相應提前,他趁勢道:「齒輪一轉俱轉,船才會走,而資金就是把控航程的總舵,項樾做這些事,是希望能與大船同舟共濟。」

胡秀山點了點頭,忽然問:「二輪交流準備得怎麼樣?」

項明章旁聽許久,輪到他侃侃而談:「針対目前的選型要求,我們設計了三種方案,分別側重支撐、效率和粘合性,後續需求升級,可以再做融合加強。」

佘主任感興趣道:「模擬過場景嗎?」

項明章說:「這週會做第二次模擬。」

楚識琛道:「研發組由項先生親自帶隊,技術是根本,這座闌心文化園就是項樾的成果之一。」

雙方談了四十分鐘,胡秀山的身份不會久留,差不多該走了。

看似沒有談出結果,胡秀山也沒有明確表態,但他把檔案袋塞在了資料夾裡,交給秘書要一併帶走。

在座每個人眼明心亮,都有了譜。

項明章和楚識琛一同告辭,從行政區出來,兩個人沿著樹蔭一邊走一邊覆盤。

胡秀山做的決定重大,因此每句話都留有餘地,這樣的人周旋起來最累,項明章道:「今天辛苦你了。」

楚識琛說:「我們掌握的話語權有限,就更不能巴結他,反而要申明態度,強化自身目的,不然會更加被動。」

項明章認可道:「胡秀山顯然動心了。」

楚識琛心情明朗:「我有預感,他會聯絡我們的。」

走過一段路,四周的遊客漸漸多了起來,楚識琛上次沒機會逛一逛,此刻忙完了正事,鬆弛下來有些蠢蠢欲動。

恰好經過園內的文化館,他好奇地問:「裡面是什麼?」

項明章也不清楚,說:「進去逛逛。」

兩個人進了文化館,純白色的簡約建築,四層高,現代風格,而每一層陳列的全部是時代舊物。

一樓是報刊展廳,收藏著近現代全國各地的報刊和雜誌。

楚識琛一進來就呆住了,他沒想到過去的報刊會被儲存下來,張貼展示,後世之人能看到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他緩步走過一面又一面牆壁,報紙上熟悉的字型、排版、行文方式,既遙遠又親切。

可惜現代人嫌繁體字看得累,展廳里人很少,項明章囫圇掃過,感慨道:「現在沒什麼年輕人看報了。」

楚識琛情不自禁地說:「以前都看的,如果發生大新聞,跳下電車也要趕緊買一份。」

項明章問:「以前的事你不是忘了?」

楚識琛愣了下:「我聽家裡人講的。」

目光落在報紙版頭,楚識琛發現是按照年份陳列的,1943年,他往前走,腳步越來越慢,1944,1945……

楚識琛幾乎停住,貪婪地望著他離開那一年的舊報,各界訊息紛雜,大大小小的報刊每日都有重大新聞。

這時項明章從另一邊走過來,目光掠過一張破損嚴重的報紙。

晃見一行標題,項明章霎時定在了原地,念道:「復華銀行。」

楚識琛錯愕回頭:「……你說什麼?」

項明章一字一頓地念完:「敬告國民——復華銀行關閉公告。」

「咚」的一聲,楚識琛的包脫落墜地,他張著打顫的五指,似是膽怯,腳步沉重地走到那張舊報前。

紙頁泛黃,殘缺,印刷的字跡斑駁模糊。

可的的確確是他撰寫的公告。

楚識琛記得那樣清楚,公告裡的每個字,每句話,在他擬於心、落於紙的時候就再也忘不掉了。

他動了動唇,在新世紀,在這間文化館脫口而出——

「自復華銀行興立,幸得國民支援,謹遵法度條理,險渡重重危機。

然國運孔艱,外憂內患,欲挽經濟崩壞,必先決國家存亡。

敝行與廣大同仁共籌辦法,市場淆紊,收效甚微,列強不除,良策無以展布。

今願舍百股萬金,另行根本之道,自當竭盡全力救國民之苦痛。

故擬此公告,正式宣佈——復華銀行將於民國三十四年春,停業關閉。」

還剩最後兩句,沈若臻頓了頓,他曾經抱憾的,祈禱的,在今朝一一見證,改天換地中,再讀已是另一種胸懷。

「柳公雲,但願清商復為假,拔去萬累雲間翔。」

「吾仰祈國泰民安,世途寬坦,重歷中國銀行業之肇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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