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你不是在酒店麼?」項明章說,「房間裡怎麼會冷,是不是著涼了?」

楚識琛沒吹頭髮,五指插進潮溼的髮絲裡,昏沉間理解錯項明章的意思:「……真的好冷,我不騙你。」

項明章焦躁地解釋:「我沒有說你騙我,你是不是感冒了?吃藥了沒有?」

楚識琛神志不清地想,吃藥就不冷了嗎?

他迫切地想讓身體暖和起來,在腦中拼命地搜刮著方法,每次喝酒時都會發熱,他說:「我想喝一口酒。」

項明章:「什麼,酒?」

床頭櫃上豎著一張酒店的點餐牌,正面是中餐廳,対著床的背面是一間俄式餐廳,楚識琛望著圖片裡五彩斑斕的酒瓶,喃喃道:「我想喝……伏特加。」

眼前一黑,楚識琛終於撐不住了,聽筒從鬆開的手裡滾到了枕邊。

「……喂?」

「楚識琛?」

「楚識琛!」

項明章叫了十幾聲,沒得到任何回應,結束通話後卻再也無法打通。

楚識琛睡著了,更像是昏厥了,半張臉埋在枕上,皮膚蒼白漸消,又來勢洶洶地透出紅暈。

他夢見自己在水中沉浮,是一片深不可測的大海,無邊無際望不到盡頭。

他拼命掙扎,一次次伸出淋漓的手,可是沒有人來拉住他。他喪失力氣,不停地下沉,下沉,肺部抽空,鹹澀的海水一股一股嗆入口鼻,

等風暴驟停,雷雨方歇,只有他窒息地仰落於深海,再不為人知。

「不……」

楚識琛猝然驚醒,已近傍晚,他窒悶的呼吸在昏暗中格外刺耳。

原來他很怕,跳進水裡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他害怕冷水,害怕飄浮不定,害怕什麼都抓不住的絕望。

楚識琛按著額頭緩了一會兒,擰開燈,看見聽筒,通話莫名結束,項明章在那邊會不會擔心?

可他今天打回去,明天呢,他不會一直待在酒店,這個新世紀沒有手機簡直寸步難行。

楚識琛權衡了一下,他抹把臉,下床穿好衣服,換了一雙備用的球鞋。

從酒店出來,楚識琛以為會很冷,但寒氣撲在臉上反而舒服了一點。

地處繁華商圈,街尾就有一家購物中心,楚識琛裹緊圍巾步行過去,速戰速決買了一部手機,跟壞的那部一樣型號。

萬幸的是電話卡還能用,楚識琛的手指凍得浮腫,動作笨拙,導購員幫他安裝好,說:「先生,可以了。」

楚識琛迷糊地點點頭:「謝謝。」

他攥著手機走出商場大門,一開機,蹦出十幾通未接來電,有昨晚的,有今天的,差不多全是項明章打來的。

最近一通是半小時之前,楚識琛撥過去,一邊往回走。

幾乎是立刻接通了,楚識琛說:「抱歉,我不小心睡著了。」

不同於接電話的急切,項明章的語氣很平靜:「你到底出什麼事了?」

楚識琛走不快,每一步都像歷經顛簸,然後引起一陣暈眩,他聽見汽車鳴笛,混沌得分不清是來自街上還是手機裡面。

「我睡了一覺。」他答非所問地重複。

項明章叫他:「楚識琛。」

「嗯?」楚識琛努力接腔,「你下班了?」

項明章說:「回答我的問題。」

酒店就在不遠的前方,但楚識琛走不動了,他停下,杵在人行道上為難,相隔兩千多公里,他究竟要怎麼回答才妥帖?

他想繼續偽裝,奈何實在不好,他頭痛,手腳都痛,怪不得寒風吹著舒服,因為他渾身燒得滾燙。

可他対家裡說一切順利,卻対項明章訴苦嗎?

如果項明章給他安慰,他覺得不夠想要更多怎麼辦?

所以算了,應該算了。

楚識琛動了動嘴唇,還沒發出聲,一陣天旋地轉襲來,他站不穩蹲下去,一隻手撐住了冰涼的路面。

項明章聽見悶哼和衣服混亂的摩擦,還有汽車駛過的聲響,冷靜陡然破滅:「楚識琛,你在哪?」

楚識琛說:「街上。」

項明章道:「身體不舒服你亂跑什麼?」

楚識琛回答:「我買手機。」

項明章兇道:「手機什麼時候不能買,有什麼重要?」

楚識琛虛弱地說:「我怕、怕你找不到我。」

「我就不該放你一個人去哈爾濱。」

楚識琛蹲在地上,手髒了,渾身冷熱交加抖個不停,為什麼教訓他,為什麼會這麼狼狽,明明不是他造的孽。

他延遲地感到一份委屈,強忍著說:「我沒關係。」

手機中靜了片刻。

項明章問:「那你為什麼不起來?」

楚識琛愣了一下,倉皇地抬起頭,街邊一輛出租剎停,車門開啟,項明章握著手機下了車。

來得多匆忙,上班穿的西裝領帶都沒有換掉,直接套了一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項明章風塵僕僕,就這樣出現在了哈爾濱的街頭。

楚識琛懷疑是幻覺,搖晃著站起身。

他腿腳痠麻,卻沒來得及跌撞栽倒,項明章已經大步奔過來,把他接收進懷裡。

通話尚未結束,項明章低下來蹭著楚識琛的額頭,那麼燙,他不悅皺眉,但語調分明在哄人,最後一句面対面地說:「不用怕,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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