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項明章搖搖頭,安慰道:「這只是官方的一種傾向,只要沒簽約蓋章,就有任何操作的可能。」會議持續到中午,結束後,人群四散,各懷心事。

商復生的助理追上來,邀請他們共進午餐,項明章既然答應就不會反悔,正好聊一聊,探探對方的態度。

餐廳在一家酒店內,國宴水平,午間只接待兩桌。

上百平的包間幽雅清靜,偌大的圓桌中央裝飾著一隻青瓷瓶,細瓶口,幾株初綻的黃梅羞怯招展。

商復生帶著助手和智天創想的總經理,也是三個人,開玩笑說像是雙方談判。

冷盤端上來,每人斟了一盅茅臺酒,項明章說:「感謝商總做東。」

商復生一飲而盡:「是我的榮幸,各位隨意。」

楚識琛這段時間滴酒不沾,破了戒,不過白酒沒有想象中辛辣,入喉留下一片淡淡的灼熱。

這時,服務生推著一輛餐車進來,車上的白瓷盤裡是一隻色澤金黃的烤鴨。

隔著桌面,楚識琛正對餐車方向,他越過黃梅盯著廚師嫻熟的動作,一片片焦脆流油的烤鴨被切下來,擺列整齊。

他上一次坐在北平的高階餐廳裡看人片鴨子,是一九四一年。

當時一筆救濟物資去向不明,各界愛國人士要求公開賬目,銀行焦頭爛額,他輾轉調查到物資被扣留在北平,立刻帶了一名襄理來京談判。

主事的官員是一位丘局長,位高權重,卻無視銀行的訴求和民眾的聲討,一味打太極,幾番交談沒有取得絲毫進展。

他在北平逗留了整整七日。

前三日是他不肯放棄地一次次登門上訴,後四日是警局出動,名為保護實為軟禁的羈押。

最後一夜,他被帶到一家餐廳裡,連日的磋磨令他消瘦幾分,但銳氣不減,丘局長打量他半晌,說:「沈經理,請坐。」

沈若臻正一正衣襟,坐下來。

一道片好的烤鴨端上桌,丘局長說:「沈經理是南方人,恐怕不會吃,可以讓這裡的夥計教一教。」

沈若臻面無表情,看服務生將鴨肉蘸了醬,加上蔥絲裹入餅中,卷好的烤鴨放進他的碟子裡,他開了口:「這是不是我在北平的最後一餐?」

丘局長道:「是走是留,是踐行還是別的什麼,要看沈經理怎麼選了。」

沈若臻拿起筷子,夾起烤鴨囫圇地吃進口中,一滴醬汁掉在了雪白的盤子上。

丘局長搖搖頭:「要拿起來吃才地道。」

沈若臻眉梢輕縱,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嫌惡:「我怕髒了我的手。」

丘局長一頓,隨後興味盎然地笑起來,晃動著酒杯說:「那可如何是好,在下饞得很,能否勞煩沈經理幫我卷一隻?」

窗外覆雪的街上,一輛汽車急急剎停,復華銀行的襄理被人扭著雙手丟了下來。

沈若臻臉色晦暗,一聲不吭地從椅中起身,他學著服務生的做法捲了一隻烤鴨,放進丘局長的餐碟。

丘局長咬了一口,說:「脆皮太少,不夠香。」

沈若臻捲了第二隻,丘局長說:「蔥絲放多了,喧賓奪主。」

沈若臻捲了第三隻。

丘局長吃完嚥下,道:「沈經理真是能屈能伸,我很欣賞,可惜物資你帶不回去。」

沈若臻說:「我以為物歸原主乃天經地義,是我天真了。」

「沒辦法。」丘局長言辭懇切,實則句句威脅,「當下的時局,北平也很緊張,餓狼咬了肉怎麼肯松嘴?不但物資你帶不走,倘若再不依不饒,你和外面那個襄理也未必走得出皇城根兒。」

沈若臻洗淨了滿手油膩,從餐廳出來,正是隆冬時節,寒風吹乾手心手背的水珠,刺骨的疼。

高官如無賴,在裡面佳餚美酒,外面悽風殘雪,不知道多少條人命因為一筆被扣押侵吞的物資成了凍死骨。

襄理蜷縮著肩膀迎上來,心酸地問:「總經理,我們怎麼辦?」

沈若臻說:「回吧。」

襄理擔心道:「回去怎麼交代啊……」

沈若臻撥出一口白氣,轉身踏雪而行,心灰意冷間隱隱萌生了新的念頭:「我會再想辦法,此路不通,那就另尋出路。」

酒香撲鼻,楚識琛回過神,服務生走來幫他斟滿了一盅。

片好的烤鴨送上桌,他關於北平的記憶裡,拋卻不愉快的,便只剩那一口香噴噴的烤鴨。

楚識琛端起酒盅,喝了個精光。

這頓飯吃了很久,雙方就會議內容交換看法,各有保留,互相試探。

下午沒有其他安排,吃完就回酒店了,項明章在席間就注意到楚識琛有些不集中,加上一路不尋常的沉默,他以為是喝了酒的緣故。

孟總監在一邊,項明章說:「睡個午覺,休息一下吧。」

楚識琛點點頭,進了房間。

他胸口發悶,摘掉領帶解開四顆襯衫紐扣,被子鋪得一絲不亂,他仰面倒在床上壓出了一片凹痕。

手機從兜裡滑出來,響了一聲。

項明章不放心,發來訊息問:你怎麼了?

慰藉之餘,楚識琛卻想不到周全的藉口,感覺胸口更悶了,他挑了個毛病,回覆:我眼睛疼。

按下傳送,他又後悔了,一個大男人,好像在跟項明章訴苦似的,糾結著錯過了撤回的時限。

幸好,項明章沒有繼續回覆,大概沒有在意。

楚識琛放下手機,躺平翻了個身,剛合上眼,房間的門鈴響了。

心中隱有預感,楚識琛下床迅速走到門邊,一開啟,項明章立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小瓶眼藥水。

「滴兩滴再睡覺。」

楚識琛伸出手:「謝謝。」

項明章卻沒給他:「我大老遠過來給你雪中送炭,不讓我進門?」

楚識琛受人恩惠,不好意思拆穿,從對面房間過來有多遠啊?

普通貴賓房沒有獨立客廳,一眼望得到頭,窗簾大敞著,陽光照得被褥雪白,項明章朝床邊走,說:「你躺下,我幫你滴。」

楚識琛骨子裡被伺候慣了,聞言上床躺平,烏黑髮絲散在淺色的枕頭上。

項明章坐在床畔,挨著他,俯身籠罩在他上方,這個角度和姿勢似曾相識,他頓時有些不自在,連續眨了幾下眼睛。

「這讓我怎麼滴。」項明章牢騷著,一隻手托住楚識琛的頭,手指插入髮絲裡,拇指指腹按著眼尾,「別動,睜著。」

楚識琛全身凝固,一滴冰涼的液體墜入眼眶。

雙眼滴完,項明章說:「閉上吧。」

楚識琛閉上眼睛,問:「這樣就好了?」

項明章揉過那一叢細密的頭髮,收回手,說:「好了,睡吧。」

楚識琛閉著清潤的眼眶沒有睜開,黑暗中思緒沉浮,睫毛溼漉漉地低垂在眼下。

項明章靜坐不語,等呼吸勻了些,拽過被子給楚識琛蓋上,然後伸出手,把楚識琛額前的頭髮掃到一邊,以防扎著薄薄的眼皮。

筆記型電腦擱在床頭櫃上充電,項明章自言自語道:「怪不得眼睛疼,昨晚查資料熬夜了吧。」

楚識琛半夢半醒,意識混亂地接腔:「嗯。」

項明章失笑,嗯什麼嗯,又問:「現在呢,還疼不疼?」

沒動靜,項明章不肯走,惡劣地捏了捏楚識琛的下巴:「問你呢,楚識琛?」

「不……」

「不什麼?」項明章道,「不疼了,還是不讓碰?」

枕上的人已入舊夢,全無防備,忘記了一切偽裝。

他喃喃道:「不是楚識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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