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楚識琛又夾了一顆荔枝,吃完扭臉,見項明章鬢角的碎髮有些泛潮,薄唇緊抿半晌沒有說話了。

桌上將要冷場,楚識琛望向一位董事,說:「王副總,祝賀您喜添孫女。」

王副總心情大好,笑著說:「多謝,你是明章的助理?真是一表人才,性子也很沉穩啊。」

楚識琛回答:「您謬讚了,我姓楚,是項先生的秘書。」

倫叔問:「你父親是不是楚喆?」

楚識琛點點頭,接著說:「項董的壽宴沒辦好,項先生一直耿耿於懷,下一次一定辦得‘喜恰祥和’,盡力周到。」

倫叔眼睛一亮:「喜恰祥和,難道你聽戲?」

楚識琛故意用了這個詞,那天壽宴結束清點賀禮,倫叔送的是一本絕版戲譜,項行昭字都不認得了,送這個恐怕是自己喜歡。

倫叔大名「郝倫」,滿族人,據說是八旗後代,「喜恰祥和」是宮廷祝壽的承應戲,他一定知道。

楚識琛順勢請教,桌上的話題再次展開了。

漸漸由閒趣聊回了公事,有人問項樾近況如何,楚識琛提了一下歷信銀行的專案。

任何公司都不離開和銀行合作,老項樾是做貿易的,從渡口海運發家,跟銀行打了幾輩子交道。

方伯伯資歷最老,回憶某一次週轉出問題,開玩笑說,當時恨不得去搶銀行了。

一陣鬨笑,誰說了一句:「現在發達了,過去銀行沒有電子系統,人們怎麼過來的?」

楚識琛輕巧接腔:「人工做嘛,現在系統也是人做的。」

「哦對。」有人又說,「但那時候沒辦法轉賬吧,來回取現金真是麻煩,有轉賬支票了嗎?」

楚識琛道:「那時候叫‘過賬’,本質差不多,兩方交易不用現金,在甲銀行籤票寫下數額,甲銀行和乙銀行核對賬戶無誤,就辦成了。」

項明章猶如一頭累極的獅子,收斂爪牙安靜地待在一旁,聽楚識琛替他應酬。

明明是第一次正面接觸,可楚識琛清楚每一位董事的名字,瞭解喜好,甚至知曉誰家剛生了孩子。

楚識琛端坐桌邊談笑風生,典故信手拈來,措辭不俗。問候客套,每一句拿捏有度,態度不卑。數次話鋒暗轉,始終把控著話題,思路不亂。

項明章本來只是「聽」,逐漸側過臉,視線中楚識琛言笑晏晏,遊刃有餘,唯一的不足之處是顧不上吃東西。

盤中一小片瑩白汁水,陳皮荔枝凍轉來,楚識琛拿起筷子,這時旁人問話,他對答之間恰好錯過。

項明章用力按在胃部的手掌移開,襲來一陣疼痛,他伸手把水晶盤轉了回來。

楚識琛沒有察覺,夾走一顆咬了一口,身旁,項明章的嗓音沉沉的,問:「你喜歡吃荔枝?」

楚識琛扭頭,這是他們進入包廂後的唯一對話,他「嗯」了一聲。

一場陳皮宴賓主盡興,結束後項明章送一眾董事離開,等人差不多走盡了,他站在酒店門口,風一吹,涔涔冷汗浸溼了襯衫背後。

楚識琛簽完單出來,飯局上就瞧出項明章不對勁,問:「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項明章的臉色透出酒後罕有的蒼白,但表情很鎮定,車來了,說:「沒事,先上車吧。」

楚識琛繞到另一邊坐進車裡,空間封閉車廂狹窄,項明章沉重的呼吸聲異常分明,連司機都忍不住回過頭觀察。

項明章慣會偽裝,擼了一把頭髮,扯出個混不吝的笑容:「走啊。」

司機見過類似狀況,說:「項先生,您是不是胃病犯了?」

項明章從瑞士趕回來,休息不足,時差加上長途飛行,十幾個鐘頭沒胃口吃東西,晚上被白酒一灌,胃部的痛感越來越強烈。

他催促道:「開車。」

司機問:「要不要送您去醫院?」

項明章沒了耐性:「廢什麼話,回公寓。」

楚識琛一路沒吭聲,到波曼嘉公寓,他展開大衣給項明章披上,遮住背後的汗溼,問:「用不用送你上樓?」

他習慣了禮數週全,但依照項明章逞強的個性,一定裝作雲淡風輕地拒絕。

不料,項明章說:「用。」

楚識琛:「……」

司機擠眉弄眼地求助:「楚秘書,麻煩你陪項先生先上去,我去搬行李箱。」

楚識琛跟著項明章下了車,到四十樓,出電梯時項明章晃了一下,楚識琛單手扶住,一邊走一邊問:「門卡在哪?」

項明章從大衣口袋裡掏卡,不小心帶出一隻盒子,滾落在地上。

楚識琛彎腰撿起來,拂掉表面的薄塵,是個巴掌大的黑色首飾盒,扁扁的四方形,真皮質地。

嘀嗒,門開啟了,項明章進屋開啟了玄關的燈。

楚識琛跟進去,遞上盒子說:「貴重物品還是先放好,別再掉了。」

項明章垂手立在燈下,沒有接,頸間一片陰影掩蓋了喉結滑動,問:「裡面的東西有沒有摔壞?」

楚識琛不知道,聞言開啟了盒子。

一條纖細的銀色絞絲長鏈傾瀉而下,垂落半空,許久搖晃不止,珠扣連著銀質圓形錶盤,表蓋上磨痕淺淡,雕刻著一枚象徵佛法的「卍」字紋。

楚識琛整個人動彈不得。

這怎麼可能?!

他顫抖地開啟表蓋,鏤空花式指標,雙音簧報時,這是他佩戴多年、最終消失於大海的懷錶!

錶盤中的時間和萬年曆已然錯亂,他一剎那忘了今夕何夕。

項明章暗驚:「你怎麼了?」

楚識琛忡然抬頭,已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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