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亦思這一遭雙重失誤,在眾目睽睽下窘態畢現,顏面盡失。

楚識琛望著臺上的空白投影,翟灃仍僵在一旁,臉色茫然。

臺下躁動地議論著,誰也沒想到,投標會以如此滑稽的方式落幕。

亦思黯然退場,商務車載著一隊敗兵駛出醫藥公司,總監的手機三番拿起又放下,第四次才鼓足勇氣按下通話鍵。

所有人屏息聽總監低聲報告,沒來及認錯,李藏秋已經大動肝火,責問的怒音在車廂擴散開來。

全程順風順水,到岸時觸礁翻船,並且翻得十分徹底。

路口紅燈,楚識琛微微偏著頭,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冷峻、陌生,瞧著不像他自己了。

他心煩地閉上眼,頭腦卻很清醒,今天的事件絕非「失誤」,恐怕是一場「蓄謀」。

昨晚,楚識琛確認標書檢查無誤,封口裝箱,翟灃加班練習,演示檔案也是沒有問題的。

直到剛才出事,這期間是誰動了手腳?

其他人不知道密碼,只有專案的人能接近電腦和標書。

但大家沒有這樣做的動機,從頭到尾,每個人投入那麼多精力和心血,憑藉這一單可以升職加薪,誰會做傷害自身利益的事?

況且這個專案李藏秋高度重視,專案組基本都是他的人,誰敢從中作梗?

綠燈了,汽車在靜默中駛過一條街,歸程過半,售前經理小聲問:「總監,你覺得這情況怎麼處理?」

總監的焦頭爛額化成一聲輕嘆,說:「李總一會兒到公司,咱們都等著吧。」

售前經理自我安慰道:「一起這麼多年了,李總講情義。」

總監目露寒光:「李總跟你講情誼,你覺得項樾跟你講嗎?」

楚識琛睜開雙眼,這一單是亦思給項樾的亮相,如今演砸了,就算李藏秋肯從輕處理,可座下的評委會嗎?

他看向翟灃,翟灃緩緩地搖了搖頭,彷彿已預料到結果。

回到項樾園區,十二樓亦思銷售部,鴉雀無聲。

會議室的門開啟,亦思的副總裁立在門口,表情嚴肅,招一下手說:「過來吧,都在等你們。」

楚識琛落在末尾進入會議室,除了副總裁,亦思的總經理和人事部經理都在場,李藏秋先一步到了,來得太急,甚至沒時間換一身西裝。

而會議桌正前方的主位,坐著的人是項明章。

這是項明章第一次光臨大駕,他安坐著,喜怒不外露,端詳不出任何情緒和心思,左手握著杯白水啜飲一口,再看一下腕錶,貌似時間有限,只是抽空過來一趟。

項明章巡睃專案組眾人,目光越過前排職位高的幾個,在楚識琛身上駐留了一會兒。

神情泰然,比他想象中鎮定。

副總裁說:「項先生,李總,人到齊了。」

李藏秋的怒火隱藏乾淨,沉著道:「先交代是怎麼回事。」

總監邁前一步陳述今天開標會的經過,大領導過問,不能避重就輕,不能文字遊戲,老老實實地說了。

說完,總監意圖分辨幾句,起碼向上級表示出嚴正的態度。

不巧,項明章插了一句:「這麼說,當場廢標了?」

總監嚥下要說的話,艱難地承認道:「是。」

項明章仍舊沒有情緒起伏,問:「主要責任人明確麼?」

「目前情況來看,」總監斟酌道,「管理電腦檔案的是王經理和翟組長,他們是今天的主講人。」

王經理快速反應,說:「我負責商務部分,排在後面,內容也比較少,所以電腦是翟組長先用,昨晚和今天上午一直是他拿著。」

翟灃點點頭:「是這樣。」

副總裁質問:「那好端端的怎麼會檔案破損?還經過誰的手,跟標書出錯有沒有關係?」

總監回答:「從宣介會開始,檔案是楚識琛負責的,標書也是他在管。」

「翟灃,楚識琛。」副總裁說,「你們對此有異議嗎?」

翟灃似乎無話可說。

「我有。」楚識琛開了口,「標書我裝箱前檢查過沒有問題,如果沒人動過為什麼會變成第一版?這件事有蹊蹺。」

副總裁問:「你是說有人偷偷換了標書?」

楚識琛道:「是,我認為需要調查。」

李藏秋說:「偷換標書,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為之,栽贓陷害?」

「我反對。」總監駁斥道,「這段時間大家盡心盡力,幹這種一損俱損的事,對誰都沒好處。出錯是人之常情,推卸責任就不應該了。」

楚識琛說:「我沒有推卸責任。」

總監說:「昨晚你最後檢查,今早你第一個到,一路上你拿著裝標書的箱子。到了醫藥公司,大家都在場,我當著大家的面開箱、交標書和保證金支票,除了你沒有人單獨接觸過箱子。」

楚識琛動了動唇,嚥下一句話沒說出來,靜了數秒,才道:「這是認定了我弄錯標書?」

副總裁說:「凡事要講證據,現在沒有證據證明其他人動過,你是負責檔案的,當然要承擔主要責任。」

總監扭臉對楚識琛說:「大家明白你的心情,這件事不全怪你,你缺乏工作經驗,難免的,翟組長貿然推薦你管理,也有一定責任。」

項明章飲盡最後一口白水,將輕飄飄的空紙杯放在桌上,卻撂了句重話:「楚識琛缺乏經驗,可經理不缺,總監更不缺。他犯錯擔責,你們做上級的就能摘個乾淨?」

總監連忙解釋:「不不,我絕沒有推卸的意思!」

項明章說:「那就好,‘棄卒保帥’在項樾可行不通。」

話說到這份上,總監不敢再分辨半字,會議室內一時噤若寒蟬,副總裁不好妄斷,用眼神向李藏秋請示。

投標出事後,李藏秋第一時間接到了李桁的通知,他勢在必得的一單砸了,砸得這麼難看,比技不如人輸掉還可恥,簡直是在打他的老臉。

這個專案,項樾從未插過手,給了最大化的尊重和自由,今天一齣事,項明章收到訊息親自過來,擺明是要干預處理結果的。

剛才的一句「棄卒保帥」,何嘗不是在敲打他?

李藏秋氣息沉重,為了拿下這一單,用的是跟隨他多年的左膀右臂,可這個錯太實了、太荒謬了,沒有一絲迴旋的餘地。

他誰也不能保,大股東是項樾,會議桌的主位輪不到他坐了,一旦從輕發落,他又添一條「包庇屬下」。

李藏秋說:「無論如何,翟灃和楚識琛是電腦和檔案的直接管理人,負主要責任。其他人監督不力,一樣難辭其咎。」

項明章沉吟道:「李總認為應該怎麼處理?」

「當然按規定,公事公辦。」李藏秋識相地說,「我還在假期,不便插手,由項先生做主吧。」

項明章沒有推辭:「那我代勞吧,總監是銷售部的一把手,兩位經理也都是業務部門的老將了,先暫停工作,人事部開會商議後再定。」

人事部經理夾著尾巴坐了半天,得到吩咐趕忙點了點頭。

項明章繼續道:「至於翟組長,聽說為亦思效力了十幾年,老員工了,不該犯這樣的低階錯誤。」

這話留了一線空間,而非直接下處分,翟灃明白,做了個深呼吸,主動說:「我願意引咎辭職。」

剩下最後一個。

項明章目光移動對上楚識琛的眼睛,他記得昨晚在電梯裡楚識琛驀然回首時的模樣,明媚鮮活,與此刻立在陰影中的身軀判若兩人。

隔空相視片刻。

項明章宣佈:「楚識琛,開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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