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回過頭去,看到小母龍阿洛茲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上了自己的椅子——站在自己的椅子上,個子矮小的她才比其他人高出一頭來:「你們當中有幾個人真正見過惡魔,與惡魔打過交道?但是在你們面前的這個人,就在三年前,親手將惡魔的大軍趕回了焦獄之下!」
「我要提醒你們的是,惡魔在安培瑟爾的入侵是在萬物歸一會的一手策劃之下進行的,炎之聖殿作為旁觀者也記錄了那一戰,這不是什麼不著邊際的傳聞,而關於那次入侵本身,或許布加人最有發言權。」
她看向所羅門,巫師之王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可以得知的是那場入侵規模並不小,但關於它的訊息流傳卻很少,因此那次惡魔入侵是一次罕見地被阻止在發生地的入侵。我曾說布蘭多閣下是一位英雄,這絕非恭維之言,而是因為他配得上這份殊榮——他曾親手終結了一次中等規模的惡魔入侵。」
那個使節呆在了原地。
眾人也紛紛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惡魔入侵滅國的傳聞他們聽說過很多,當年在銀灣地區要不是布加人與炎之聖殿、風后聖殿的聯合插手,恐怕會釀成更加可怕的災難,對於當年的記憶,至今仍舊有許多人歷歷在目。
而那要何等的英雄氣概,才能一個人在那樣的絕境之中力挽狂瀾?
會議現場的許多埃魯因人,臉上甚至露出了與有榮焉的神色——他們很多人是當年的親歷者,親身參與了那場戰爭,也見證了那雨幕之中的奇蹟誕生。當日的英雄光輝,成為了今天豎立於埃魯因人心中的一座豐碑。
那個坐回去的白城使節這一刻不由得又站起了身來,深深地向布蘭多鞠了一躬。
這是對於英雄的禮遇。
布蘭多坦然受之。
不僅僅是因為他有這個資格,更重要的是他有這個需要。他有些感激地看了小母龍與所羅門一眼,但他必須將施加於自己身上一圈圈頭銜的光環,化為真正的話語權——而這也正是他起身回答這個問題的初衷。
會場安靜了下來。
「那麼炎之王陛下……你還知道關於惡魔們更多嗎?」先前那個使節結結巴巴地問道。
布蘭多並沒有介意對方先前的冒犯,而是從容地答道:「惡魔們雖然強大,但是惡魔主君早在第四次戰爭之中便已身殞,留下七個惡魔之王各自為政,正因為這樣的原因,它們的威脅性在不斷的內耗之中已經被降低到了最小的程度。」
「可是在之前的克魯茲戰爭之中,引發戰爭的根源不正是惡魔們入侵了喬根底岡,導致了喬根底岡人遷徙出現在地表麼?」人群中有人發言問道。
「那只是龍後的一面之詞罷了,事實上惡魔們只是入侵了灰燼之尖,佔領了黑暗精靈與美杜莎的領地,距離真正的喬根底岡還十分遙遠。喬根底岡的人遷徙與其說是惡魔導致,不如說是龍後的計劃而已,那一切都只是一個謊言。」
布蘭多停了一下:「當然,惡魔們的異動也並非毫無根源,而是因為它們感受到了在地表世界的一位惡魔之王即將復活而已。」
「地表世界的一位惡魔之王?」
「正是惡魔之王阿肯圖,在天青之戰中,惡魔損失慘重,幾位惡魔之王也先後身殞,而其中最強大的一位惡魔之王阿肯圖則被布加人與巨龍一起聯合封印於停滯之界。但經過上萬年的時光之後,這個封印已經開始鬆動了,因此惡魔們才會在它們在地表世界的僕人——羊首教徒的指引下,發動了對灰燼之尖的進攻。」
這些秘聞對於在場的許多人來說,還是頭一次聽聞,許多人都不由得露出驚訝的神色。他們顯然並未料到這個年輕的炎之王閣下竟會是如此的博聞廣識,如果不是確信對方的身份,許多人都要認為這是一個布加人在對他們講述這一切。
「那麼那位惡魔之王呢,如果封印已經鬆動,是否會對我們造成威脅?」又有人問道。
「這倒不足為慮。」瑪格達爾公主站了起來,主動回答道:「因為它已經死了。」
「死了?」那人呆住了。
「阿肯圖死在了停滯之界,正是由布蘭多先生親手所為,我們在那裡奪回了自然寶珠——即聖劍蒼翠之魂,我親歷了這一切,可以作證。」瑪格達爾公主從容地回答道。
「我也親歷了這一切。」阿洛茲趕忙說道:「巨龍們也可以作證。」
布加人也在點頭,他們作為阿肯圖的封印者,自然最先察覺了停滯之界發生的一切。
會場先是安靜了下去,人們看布蘭多的眼神終於有一些異樣起來。好像直到這一刻,他們才回想起了布蘭多奪得炎之王之位時的場景——難怪會有那麼多的國家與勢力為在背後為他背書。
這種好奇往往是浮於表面,當卻足以促使人們去了解這位炎之王陛下的更多生平。
「能夠擊殺一位惡魔領主,那至少也得是一位劍聖吧,這麼年輕?」
「那不足為奇,我聽說這位炎之王陛下乃是大地劍聖的後人,他祖父就是一位真正的極劍聖。」
極劍聖,人們紛紛倒吸著冷氣,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那就是他們所認知的利郎的極限。
但又有人說道:「你們沒有聽說過嗎,不止是他的祖父,他的老師也是極劍聖,灰劍聖梅菲斯特。」這毫無疑問是一個克魯茲人的發言。
諸如此類的傳言在竊竊私語當中開始變得更多了起來。
不過能夠提供最準確訊息的,仍舊是埃魯因人,畢竟在整個埃魯因,這位伯爵大人的生平早已通過各個方面的傳聞變得立體而豐富。
兩次黑玫瑰之戰,數度拯救一個王國於將傾。
而事後,在所有人的不同的目光之中,他卻像是一個真正的高潔的騎士一般拂衣而去,只給自己的學生與心愛的公主殿下留下一頂王冠。
如果說擊殺惡魔之王還只是力量的體現,那麼關於他在埃魯因的一切,卻是一個真正的傳奇。
在這個大多數人對於真正的騎士之道懷著浪漫主義情懷的時代,這樣的事蹟往往更加深入人心,人們所眷念的不止是刀光與劍影,更是背後的愛恨情仇。而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伯爵大人,關於他與格里菲因公主的愛情、理想與信念,往往更容易在人們心中刻下印記。
一個擁有強大力量的人,會得到人們的敬畏。但一個擁有理想與信念的人,卻能夠得到人們真正的崇敬。
布蘭多自然還遠遠算不上是聖賢,但他留給埃魯因的無私,卻也遠足以閃耀當下這個時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甚至替代了先君埃克在埃魯因人心目中的地位。
而這正是難能可貴之處,連克魯茲人看他們新任皇帝陛下的眼神中都帶上了一絲敬意。
更不用說其他人。
「這是真正的用劍者的品格。」柳先生嘆道,一臉敬仰之色:「凰火殿下,沒想到羅薩林一行我們竟然能夠結識這樣一位英雄。」
凰火認真地點頭,在她心目中早已認定自己的老師正是這個世界上最優秀的那個人。
在兩人身邊,房奇重重地嘆息了一聲,他看向德爾菲恩所在的方向,終於搖了搖頭。
託奎寧的獅人之中,奈爾·費舍爾一臉羞愧地看著自己面前的聖劍。而一個人悄然無聲地來到它身邊,對這位獅人王子殿下說道:「奈爾殿下,布蘭多先生的事蹟世所罕有,但英雄未必只有這麼一個。」
「你說得對。」奈爾嘆息了一聲,答道:「提克斯小姐,但我這並非是沮喪,而是羞愧。英雄應當一往無前,但我竟然會對一位真正的騎士心生嫉妒,使得自己像是一個小人。」
「那就更坦率一些,未必不會得到原諒,勇敢者並不僅僅是在面對敵人時才勇敢,不是麼?」
獅人王子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提克斯小姐,我會那麼做的。」
人類少女微微笑了笑:「這正是我所欣賞您的地方,殿下。」
人們已被布蘭多所折服,自然不會再質疑他所說的話,有人藉機問道:「那麼在這場看起來令人絕望的戰爭之中,我們要如何才能獲得勝利呢,陛下?」
又有人問道:「我們真的可以戰勝黃昏之龍麼?」
在強大的敵人面前,難免會有人心生疑慮,並不是想要投降,而是看不到希望。
但布蘭多卻搖了搖頭:「若是黃昏之龍真的所向披靡,也用不著等到今天輪到我們來接手這場戰爭。」
「可今天我們不過是一群凡人而已。」那人問道:「在這個沃恩德的秩序力量最為衰微的時代中,我們要如何才能戰勝連瑪莎也未有戰勝的敵人呢?」
布蘭多站了起來。
他看著每一個人。
「我們的世界在不斷的流血,與黃昏之龍的戰爭,讓我們傷痕累累——」
「在過去的時代中,我們見證了許多的英雄的逝去,就像是黑暗中引導著我們的那些星辰,一點一點地熄滅了。而留下的,彷彿是一個毫無希望的、黯淡的夜空,在這橫亙天幕的漆黑之上,連眾神也都失去了希望。」
會場靜了下去,人們為布蘭多的動作所吸引,也吃驚於他的話語,每個人都抬起頭來,想看看這位年輕的炎之王究竟有什麼要說。
「但是——」
布蘭多提高了自己的聲音:「我們無法否定先賢們的努力,他們用最深沉的絕望所為我們換來的並不是一個真正的、黯淡無光的未來——秩序世界所付出的代價,而我們的敵人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惡魔之主歿於蒼翠之劍下,而魘蟲之母也同樣在聖槍蒼穹的霞光之中屍骸無存。而秩序世界的第一代女巫,她的存在而今已早不可考,或許她化作了一個歷史的幽魂,但正是這個幽魂所留下的一切,如今讓埃希斯也背叛了她的主人,那些我們曾經最強大的敵人,同樣一個個地倒下了。」
「而今黃昏之龍手下的五位領主之中,已去其三;我們眼前失去了星辰顯得孤寂而茫茫的夜空,但它並不是永夜到來前兆,恰恰相反——」
布蘭多一字一頓地答道:「星辰之所以一一消失,乃是因為黎明即將來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