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最後之戰二

許多人都流下了眼淚,為過去的所作所為而感到悔恨。

這些來自於舍梯的農夫證明了他們對於帝國的忠誠與勇敢,但帝國卻再也無法彌補它的狹隘與偏見,而或許這正是一切分崩離析的根源。

這一刻,曼格羅夫忽然想到了那個帝國南方的邊陲小國,那個無畏的君主,與他所帶走的劍。

路德維格公爵無力地靠著牆,沉默得一言不發。

「他們,請求使用金焰天使……」傳令的騎士小聲答道。

「目標。」曼格羅夫輕聲問道。

傳令騎士張了張嘴,但其實眾人都已經有了答案。

就像是一位國王同時需要權杖與利劍來維護他的威嚴,而金焰天使,就是巴貝爾象徵著公正與威嚴的利劍。金色的光束沿著六面稜柱體由下向上匯聚,它們可能經過了好幾公里的行程,但其實只用了一瞬便已經彙集到一點。

天空彷彿都已經被點亮了,雲層熊熊燃燒起來。

一道火紅的光束從上往下,直插入黑暗的山嶺之中,然後又分散成千萬道光束,從晶簇的海洋之中犁過。只一擊,上萬晶簇便灰飛煙滅。

整個紫色海洋的攻勢都為之一滯。

但在光柱所過的最中心,高聳的尖塔只殘存焦黑的遺骸。

旗幟化為了點點灰燼,飄散於黎明之前的微風之中。

有些貴族女士竟捂臉失聲,哀哭迴盪在城牆之上,卻壓不下這震天的廝殺。

金焰天使本不應當用在這個時候,但人們知道,只有最勇敢的人配得到利劍——舍梯人證明了他們的勇敢。曼格羅夫走下城頭時拍了拍老夥計的肩膀,意思是告訴路德維格公爵:

許多人都會死在這裡,但活著的人還必須戰鬥下去。

在獅身獸尖塔,一場本就毫無懸念的戰鬥也正宣告落幕,人類本就沒有獲勝的希望。

那個來自亞底的年輕軍官站在城牆上,遠遠地向自己的軍團長行了個騎士禮,對方的目光中帶著那種發自內心的尊敬,然後他縱身一跳,落下峭壁。

數不清的魘蟲正在爬上城頭。

維羅妮卡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該撤退了。」梅菲斯特告訴她道。

「我甚至記不得他的名字,但我知道那個孩子是折劍騎士團的騎士。」她輕聲告訴灰劍聖道:「他們是帝國最優秀的年輕人。」

「我知道他們。」梅菲斯特認識這些自己曾經的敵人:「值得傾佩。」

「把我的馬牽來,我要去見伊斯多維爾。」

說著,她轉身就走。

梅菲斯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搖了搖頭:「何必呢,你明知道沒有結果的,精靈們也有苦衷,再說你身上還有傷。」

「我們說不定都會死在這裡,這點傷又算得了什麼。」維羅妮卡輕聲答道:「你要我放棄嗎,我們現在是還可以退,但總會退無可退。」

……

亞魯塔呆呆地看著爭執之後留下的爛攤子……

桌案翻到在地上,羊皮紙和地圖筒滾落一地,精靈守衛們尷尬地站在門口,進退不是。那位穿著黑色絨衣、面孔消瘦的洛林戴爾之王搖了搖頭,他彎腰從地上撿起軍用地圖,那枯瘦如柴的手掌蒼白得好像是一位吸血鬼。

用形容枯槁可以形容這位精靈領主的面容,深陷的眼眶中就好像蘊著一道明亮的火焰,但他的嘴唇極薄,就好像冷漠無情,而又極其富有主見。

伊斯多維爾再苦笑了一下,抖去手上羊皮紙上的灰塵。那位女軍團長的狂怒給在場每一個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過他只是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還是和小姑娘時一個性子。

「你為什麼不答應她?」

亞魯塔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雖然他有點害怕面前這個人,喜怒不形於色。

「為什麼要答應?」伊斯多維爾看著這位年幼的王儲,反問道。

「這難道不是自救嗎……都到了這個時候?」

「怎麼才是自救?」伊斯多維爾問道:「依靠瑪達拉?」

「可是賢者大人說……」

這位洛林戴爾之王舉起手示意他不用再說下去:「王子殿下,相比起活在歷史中的賢者們,我比他們更懂得聖奧索爾需要什麼——好了,這個問題對你來說太過複雜了,或許你應該花更多的時間去學習如何當好一個‘精靈’的王儲。」

門外的衛士們聞言面面相覷,心想這位大人又開始胡言亂語了,這次更是涉及了風后大人,而對王子殿下也不甚尊敬。但好在或許她們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場面,小心翼翼地互相遞了個眼色,精靈姑娘們不動聲色地退了出去。

或許其他人可以裝作沒聽見這句話,但亞魯塔卻不行。

他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

他本來就只是一個獵人的兒子,而這些日子以來受的氣已經夠多了,精靈們根本沒把他和姐姐放在眼裡,有些人還譏笑他們是土包子。

他從頭上除下王冠,忍不住大聲說道:「我知道,你們根本沒有看起過我們,但我本也不指望什麼,要不是布蘭多先生和賢者大人的委託,我根本不想到這裡來……這頂王冠你們想要就拿去好了,它本來就不屬於我的。」

說著,他將手上的王冠向對方丟去。

伊斯多維爾驀然停了下來,也沒有伸手去接,任由王冠「咚」一聲落在地上。

孔窗外一道紫色的弧光正劃過天際,整個漆黑的屋子內為之一亮。

亞魯塔嚇了一跳,他看著骨碌碌地滾動的王冠,這才想起那是精靈王權的象徵啊。他忍不住有些害怕起來,小聲辯解道:「我……我也不是故意的……」

那位洛林戴爾之王看了他一眼,彎下腰,雙手拾起王冠,「不要讓我再聽到那樣的話。」他冷冷地說道。

「那你們何必非要把我們留下來!」亞魯塔感到鼻子一陣刺痛,眼淚水幾乎已經在眼眶裡直打轉了,他實在委屈和害怕極了:「既然你們不願意,就讓我們回去,我和姐姐本來也不是精靈!」

「因為你不明白它的分量。」伊斯多維爾輕輕掃去王冠上沾染的灰塵。

然後他雙手舉起王冠,放到少年的頭頂上。

亞魯塔還噙著淚花,看到對方走過來嚇得都僵住了,但他看清伊斯多維爾的動作,一時間卻怔了。

「你——」

「我的確比風后大人更懂得現在的聖奧索爾。」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她卻比我更清楚誰更適合這個王位——」

伊斯多維爾顯得十分嚴肅:「風精靈長久以來缺乏包容的文化,因而不容於文明的主流,或許一個人類的國王,正是改變一切的契機。孤守只是一種無奈的選擇,尤其是今天,其實我們都知道誰也無法單獨面對這個敵人。」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不答應呢?」亞魯塔擦乾淚水,吸著鼻子問道:「你們明明清楚瑪達拉並不是白山的幕後黑手……對不起,我偷聽你們談話了。」

伊斯多維爾不以為意,嚴肅地糾正亞魯塔的話道:「是我們,不是你們。」

這位精靈領主看向窗外,消瘦的臉孔,瞳孔深處倒映著的光亮——窗外烏雲低垂,天空中克魯茲人、法恩贊人的空騎士也加入了廝殺,戰鬥無比焦灼,魔法的光芒幾乎點亮了整個雲層。

「一千年之前,也是這樣的局面。」他喃喃自語。

又回過頭來:「殿下,你瞭解過風精靈得以立身的根本嗎?」

亞魯塔茫然地搖頭。

「是因為驕傲。」但伊斯多維爾的語氣更加驕傲。

「驕傲?」

「這個世界上自以為凌駕於人上的那些人,風精靈永遠不會接受他們的擺佈。」

他伸手扶正亞魯塔的王冠:「過去不會,所以今日也同樣不會。」

亞魯塔愣住了。

他感到自己好像聽明白了一些什麼,但又不太肯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