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任何人開口。
繪圖桌不遠處陳列著一座座鐘,落針可聞的房間中一時間只剩下滴答滴答指標前行的單調枯燥的迴響。
薩薩爾德人的紅袍巫師倒也傲氣,任由布蘭多在他面前鼓動這些他曾經的屬下,但就是一言不發,只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幕。
那懸浮於船艙中央的法杖讓他早已認識到此行的失敗。
但薩薩爾德人又怎麼會懼怕失敗呢?
何況是敗給凡人。
天空之民的驕傲,來源於他們世代所掌握的力量,這樣的力量,在它可以觸及的疆域之內,便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所有人都明白,如果拒絕,他們的下場是什麼。
面前這個可怕的年輕人一舉殺死了包括大法師霍利斯在內的所有人,甚至還帶回了他的法杖「託格里芬」,那是高高在上,他們只能仰望的有若神祇一般的人物。
然而就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戰場上,化為了歷史的塵埃。
每個人都下意識地吞了一口唾沫。
地位尊崇的軍官們互相看了一眼,面面相覷,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岡薩雷斯身上。
那西瓦伯爵有些苦澀地乾咳了一聲,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身形明顯有些頹然。
「我承認埃魯因人的勝利,我希望……我和我的同僚們至少能享有最後的體面。」
這就是投降了。
但布蘭多卻搖了搖頭。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緩緩開口道:「我想各位搞錯了一件事,這裡並不是人類諸國交戰的戰場,請好好看一看舷窗之外吧,看看你們的敵人究竟是誰。」
「這是一場戰爭,它不曾有過開始,也或許永遠不會結束,諸位先生,你我都曾聽說過關於它的一切傳說,而每當這個時候,作為瑪莎的子民,難道我們不應當是站在一起並肩作戰麼?」
「請捫心自問吧,你們的敵人究竟應該誰,你們應該守護什麼?你們難道要如此助紂為虐下去,親手摧毀一切希望,讓這個世界化為灰燼,這就是你們想要的一切?」
「這是聖戰,是一切秩序與文明國度與黃昏的最終戰爭,先生們,你們應當明白——薩薩爾德人真正背叛的不是埃魯因人,而是你們。」
布蘭多抓起法杖「託格里芬」,一把向前丟去,銀色的法杖枝幹落在甲板上,骨碌碌滾到了岡薩雷斯腳下。
「指揮官閣下,去下令吧,下令調集你的艦隊,我——託尼格爾伯爵,代表埃魯因人在此請求班西亞人的幫助,如果諸位還記得那個神聖的誓言,就請讓你們的戰士調轉矛頭,讓我們為共同的勝利而戰!」
「閣下……」
岡薩雷斯一時間竟然怔住了。
這位兩鬢已經有些斑白的艦隊指揮官下意識地回過頭,他的目光從自己的同僚們身上一一掠過。
在此一刻。
他們或許不敢不記得那個誓言。
也或許不能不記得那個誓言。
但大地上的諸國並肩而戰,為一個共同的理想而拋棄一切成見的那些時代,似乎的確非常非常地久遠了。
遙遠得就像是一個傳說。
還記得昔日的誓約麼?
無論多麼黑暗與沉淪——
但那些奮起反抗的人們終究獲得了勝利。
「我……」伯爵大人從未想到自己的聲音會如此沙啞與乾澀:「我們……明白了,謝謝您,先生。」
布蘭多擺了擺手。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被固定在半空中的紅袍巫師,彷彿在看一條死魚,然後轉身走出了艦長室。
……
一切都遠去了。
黑暗中仍彌散著咔嚓咔嚓的腳步聲,濺起水花的聲音,瀰漫著血流成河的味道。
遙遠而聲嘶力竭的哀嚎,巨物傾覆發出的巨響,樹木燃燒著,樹皮剝落時發出臨死的脆響。
遙遠而古老的傳說在今天仍舊延續著……
在黑暗之中他彷彿看到了這樣的一幅圖卷——
熊熊燃燒的烈焰映紅了整個天空,黑夜之中金紅的雲層,漫天火雨正從天空之中降下。
一輪殘缺的巨大月亮在雲層之後凝視著這片開裂的土地,熔岩從地表之下蔓延而出,而在廣闊的戰場之上,閃爍著星辰光芒的巨人們正在與他們的敵人進行最後的殊死搏鬥。
巨人之父為巨狼芬里爾咬中足踝,黑色的陰影忽然之間籠罩了蒼白的月亮,巨人的子嗣四散而逃,而一個高大的變幻的人影手擎著巨矛,來到垂死的巨人面前。
無數個聲音尖叫著,彷彿末日的圖景。
燃燒著烈焰的長矛刺入巨人之父的胸膛之中。
「我們本該勝利的……」
沉重的腳步聲忽然停下了。
在那個微弱的意識最後彌散之前。
安德莉亞默默注視著面前這具中年人類男性的屍體,達勒男爵空洞的目光注視著天空,彷彿仍舊存留著最後的絕望與不甘之色。
他——或者說這個已經不應當被稱之為人的生物,他的臉色不似人類地呈現出銀灰色,鬆垮垮的麵皮上生長出一支支令人作嘔的晶狀瘤刺——這可怕的怪物仍舊保持著生前最後一刻的狀態,它臉上仍舊殘留著那一刻的驚駭之色,張大了嘴巴,卻沒能從喉嚨中發出最後一點聲音來。
因為一支光矛已在那之前從前至後刺穿了它的胸膛,與它的軀體呈一定角度將它衰敗的屍體固定在地面上。
少女低著頭注視著這一幕,她銀色面甲之下姣好的容貌之中,神色顯得有些淡然。
她的目光,與其說是注視著面前的事物,抑不如說徘徊在了一段更為久遠的回憶之中。
在一陣轟然巨響之中,遠處燃燒的樹幹正在倒下,晶簇的大軍的最後衝擊抵達了瓦爾哈拉的第三條防線之前。
無數轟鳴的火焰與煙花正從那片紫色的海洋之中升起。
然後是一片山呼海嘯一般的歡呼聲在她身後爆發出。
天空之上,無論是託尼格爾人還是薩薩爾德人的艦隊都正在緩慢地調頭,整齊地列出了一條戰列線。
兩支艦隊正在合流——
那是晶簇的大軍最後可以抵達的地方。
即使不用回頭,安德莉亞也明白黃昏的大軍正在開始撤退了,她的披風微微飄揚了起來,碎裂的布片彷彿可以拂過整個戰場。
它們是大地的陰影。
是眾神的噩夢。
但它們卻並非沒有敵手。
「還有我們。」安德莉亞輕聲說道,她抬起頭來看向遠方:「還有他們,可以打敗你們的主子,黃昏之龍給予你們的不過是一個迷夢。」
「勝利,已經不遠了……」
一邊說著,少女緩緩伸出手,握住自己的長矛,將它往回抽出。
男爵已經失去了任何生機的屍體,胸腔之中發出一聲什麼斷裂的脆響,整個人緩緩地向前撲倒在了地上。
他的屍體在緩緩地融化,彷彿水銀一般流淌在地上,然後乾枯,化為銀色的粉末,被一陣旋風捲起,飄散在風中。
能族。
應魔力而生的黃昏族裔,能量不滅,它們便生生不息。
在昔日的戰爭之中它們曾經摧毀了巨人的國度。
然而在這場永不休止的戰爭之中,它們卻同樣擁有著這樣的宿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