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永恆十四

身體已經越來越沉,一直未好的劍傷就像是一道痛苦的烙印一樣時時刻刻牽扯著他的神經,步子不再如同初踏入森林時一般輕快,思維時而清醒、時而渾渾濁濁,亞魯塔每天的大多數時候只能保持著有限的冷靜,視界在他眼前變得越來越狹窄,周圍的景物一點點暗下去,終於有那麼一刻。

他看到前面那個藍色的影子消失了。

他腳下一軟,忽然沿著冰層的一側滑了下去。

黑暗中傳來一連串碎冰滾落的響動,隨即很快又重歸於寂靜之中。

……

「醒醒,快醒醒,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醒醒——」

「我需要你的幫助。」

布蘭多猛然睜開眼睛,蒼白的額頭上全是細細密密的汗珠。「什麼時候了——」他有些迷惑地抬起頭,頭頂上冰層始終呈現出一種瑰麗的幽藍色,耳邊遠處迴響著被稱之為「朱庇斯的絮語」的嘯聲,那是寒流穿過北方一道地峽發出的聲音,峽谷的一頭正好有一條巨大的冰川連線著地下。

這聲音經年不息,但其實還在很遠的地方,它常常讓人錯以為是地下的深淵之中鎖著一頭號叫的怪獸。

布蘭多疑神疑鬼注視著洞穴深處一會,眼神幽深得像是一個化解不開的謎題,他攏了攏並不顯得緊實的毛毯,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一個夢。

他做了一個古怪的夢,夢中到許許多多人穿過一片閃光的雪原,他們穿著古怪的衣服,黑白相間的長袍,騎著無翼龍,他們身邊逐漸出現了那些黑色的、巨大的、猶如方尖碑一樣的建築,建築上散發著奇異的金屬光澤,佈滿了蜘蛛網一般的水晶網格,布蘭多認得那些都是米洛斯的殘骸——據說愈往冰川中心,這樣的殘骸也就越多。

布蘭多在夢境中看到的這正是這樣的場景,他看到那些人穿過這些來自上古的遺蹟,來到一處巨大的裂峽邊緣,他們在那裡舉行了一個盛大的祭祀儀式,將奴隸推下山谷,然後又將一個巨大的閃閃發光的盒子丟入深淵之中。

時間在冰川中緩緩推移著,他看到那些人隨後定居下來,與冰原上的穴居人為鄰。但他們中忽然產生了爭執,然後是分裂,征戰,從內部分為兩派。

失敗的一方繼續往北,而剩下的人則留下來,好的光景不再,許多老人都凍死在冰川之上,年輕人則試圖離開冰川前往森林中,但他們依次倒在遷徙的路上。

只剩下少數人——

他夢到的那個人就日復一日地守望在冰川上,親眼看到族人一個接一個倒下,死亡像是瘟疫,最後落到他自己身上。

布蘭多模模糊糊還記得自己在夢境中看到的最後一個日出,太陽從西方升起,紅而巨大,天地都變得血紅,彷彿像是徵兆著什麼。

布蘭多收回視線——

洞穴內安靜無聲,所有人都已睡下,在布蘭多視野遠端有一團亮光,那是篝火,現在應當是後半夜,那麼在篝火那裡守夜的就是梅蒂莎與夏爾,他甚至偶爾可以聽到低細的交談聲從那邊傳來。

但布蘭多並未打算起身,他一個人靜靜地靠在黑暗中,有些不明白自己那個古怪的夢境代表著什麼含義。等他完全冷靜下來,他已經意識到自己在夢境中看到的場景可能是當年敏爾人親眼所見的一切,而他看到的那些人,很可能就是穿過這片冰川的敏爾人。

敏爾人在聖者之戰末期被吉爾特驅趕,時間上差不多是chaos.1024年左右,也就是還要在金蹄之年以前,比符文與劍的年代還要早,那之後沒多久就發生了上一次大魔潮,根據經書上的記載,那一次災難全大陸的人口幾乎都削減了三分之一。

那是聖者之戰後沃恩德經歷的最深重的一次災難。

他忽然記起自己在夢中看到那個紅而巨大的太陽,想起了黑之預言上的一段話:血從天空上降下,災難由西向東而止。

那不正是形容上一次大魔潮麼?

可他為什麼會忽然夢到一千年之前發生的景象,布蘭多自己也不明白,他只覺得說不出的古怪。他又記起夢中敏爾人丟入深淵的那個像是金約櫃一樣的盒子,他隱隱感到自己做這個夢可能和這個盒子有關,可關於這個盒子裡有什麼,他卻一無所知,歷史上也沒有相關的記載。

布蘭多輕輕吐了一口氣,心中那種被窺探的感覺又升了起來,他下意識地回過頭,四周寂靜無聲,冰窟就像是在一個沉睡的巨獸的體內,有時候安靜得令人心悸。但布蘭多警覺地巡視四周,他分明感到漆黑中始終像是潛藏著一雙眼睛。

「布蘭多,那絕不會是守護者一族——」

他忍不住側過頭,向阿洛茲睡覺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想起下午兩人之間的那番對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