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染霜森林中變得十分溫和的夏日烈陽已經移過了頭頂上的中間線,再耽誤一些時間,恐怕就必須在這邊過夜了。
他看了看一旁的尼玫西絲,女騎士既沒表示贊同,也沒表示反對。不過這些日子以來已經逐漸熟悉了對方的性格,他知道這其實是表示預設。
布蘭多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好在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他們的時間緊迫,布蘭多一點頭,就各自自覺地開始打掃戰場。由於人手充足,在雪地中挖出一些坑來掩埋屍體事實上並不是一件難事。而且因為預計早晚都要將這些獵人的遺體重新找出來帶走,所以在勞倫娜指揮下護衛們只挖出了幾個省事的大坑,覆上雪土之後又作了顯眼的標記。
另一些人梅蒂莎與芙蕾雅則在更遠的地方尋找有可能的倖存者。雖然布蘭多覺得可能性不會太大,他早先就從獵人們的箭傷上看出,這一次安列克帶來的都是他身邊隨他征戰多年的老兵,不大可能犯這種低階錯誤。
只是就在布蘭多這麼想的時候,他心中忽然傳來了夏爾的聲音。
「領主大人,你猜我發現了什麼?」
「什麼?」布蘭多一怔,然後問道。
「一個女人。」
「夏爾,雖然這裡天氣還比較寒冷,但現在已經是夏天了,春天已經過去很久了。」布蘭多愣了一下,然後有些沒好氣地答道。
「不不,你弄錯我的意思了。領主大人,我是說我發現了一個活著的女人。」夏爾趕忙大叫冤枉。
……
佩婭是在奴加河中被發現的,夏爾恰好看到她和流冰一起被從上游衝下來,掛在一枝探向河中央的樹枝上。
在這個天氣下,河水的溫度接近零下,夏爾發現這個女人時她全身幾乎都溼透了,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之中,背上還有一條長長的刀傷。刀傷似乎因為失血過多,翻卷的皮肉都泡得發白了。
本來在這樣的狀態下,年輕的巫師的第一判斷就是這個女人已經死定了,但事實卻和他開了一個玩笑。他用法術將對方從河中央撈起來的時候,發現對方竟然還有心跳。
然後之後的事情,佩婭就已經知曉了。
但對於這個少女自己來說,卻怎麼也不記得跳下河之前的發生的一切。她只記得那一日貴族們的翻臉,隊伍中最年長的獵人直接被那個中年劍士一劍刺穿。
然後是混戰,刀光劍影——
彷彿噩夢之中才會發生的可怕場景。隊伍中最厲害的獵人,據說曾經在馬諾威爾地區擔任過軍隊的劍術教官,有白銀實力的領隊,竟然不是那個中年劍士一個回合的對手。
她做夢都不會忘記那一幕,那些貴族騎士們獰笑著向他們圍過來,然後是熟悉的人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她記得有個騎士想要按住她,反剪住她的雙手。她記得對方那粗俗的怒斥聲,並且還一邊用手毫不規矩地在她身上摸來摸去。
如果不是那個戒指,她真不知道那之後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
那之後的事情似乎就是逃跑,但背後的傷口好痛啊,身體也變得越來越虛弱。但心中反而愈加擔心自己的弟弟,追兵越來越近,之後就是一片黑暗。
「不能死……」
「亞魯塔……」
那彷彿是一個漫長的噩夢,噩夢之中的每一張臉都被扭曲了。那些曾經厭惡她們姐弟的鎮民,臉上滿是血。然後是獰笑的騎士的臉。最後她看到自己的弟弟被一槍刺中,釘在雪地上,殷紅的血像是無數細小的紅色小蛇一樣從他身下蔓延而出。
「不要——!」
少女猛然睜開眼睛。
她滿頭是汗,然後才藉著帳篷外面淡淡的火光看清了一張女性的臉。她一眼就認出對方山民的身份,只有山民才會有那麼火紅色的長髮,少女抱著膝蓋,倚著一支長槍,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你、你是什麼人……」佩婭似乎想問出這個問題,但她立刻感到自己的喉嚨彷彿火燒一樣的疼痛。最後只發出一些毫無意義的嘶啞的音節,反倒是劇烈的疼痛讓她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領主大人說,你最好是不要說話,多休息一下。你傷得很重,但關鍵是在冰冷的河水裡不知道昏迷了多久,現在你在發燒,但我們手邊沒有藥草。」
茜自從離開灰狼傭兵團之後就很少在陌生人面前開口,但一開口,就像是背誦一篇枯燥的報告一樣一口氣把話說完。
說完之後,她仍舊靜靜地看著床上這個女人,眸子裡映著外面的火光,閃閃發光。
佩婭微微一怔,但感受到了對方的善意。她重新躺了回去,心中一團亂麻,但終於安靜了一些。
她微微皺起眉頭,似乎在努力回憶發生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