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人見了他,總要下意識垂首避讓三分。偏生那夜尋負手而立,眼底不見半分敬畏。晨風吹動他半白的鬚髮,倒顯出幾分仙風道骨的氣韻。
這人不尋常!昭武帝轉念又想,有大本事在身上的人,總是有幾分傲氣。且江湖人,自來不吃朝廷那一套。
他便也微微頷首,算是回禮,然後上了馬車,揚長而去。
昭武帝問,「小樹子,你說卓祺然那師父有些像誰?」
小樹子想了想,「奴才不敢妄言。」
「朕準你說,你便暢所欲言。」
小樹子得了準話,恭敬回應,「奴才覺得那夜尋師父像……太上皇。」
昭武帝想了想,十分認同,「你說得對。朕也覺得此人感覺十分熟悉,原來是因著他像太上皇。」
小樹子受皇帝肯定,興高采烈,便多說了幾句,「奴才聽說,這夜尋師父是個怪人。早前,北茴姑娘都不敢在他跟前停留半分。公主還安排了人侍候,也被攆走了。不過,他倒是和孩子們十分親近。」
「哦?」昭武帝來了興趣,「這怪人還喜歡孩子?」
「不止,」小樹子這個包打聽,早就把行館裡的方方面面打聽清楚,「他不止喜歡孩子,還喜歡狗。聽說時大人家的小女兒在外頭撿了一隻大白狗回來,那隻大白狗常常在院子裡到處轉悠。轉著轉著就轉到了夜尋那去,也沒被攆出來,一待就是大半天。」
當晚,昭武帝回去就問了一一,「你喜歡舅舅,還是喜歡夜尋伯伯?」
一一睜著葡萄般的大眼睛反問,「夜尋伯伯是誰?」
昭武帝連比帶劃解釋,「有鬍子那個,」又瞪著眼睛,「長得很兇,像要打人的。」
一一狡黠笑,「嗷……想起來了。」他捂嘴,說話嗚嚕嗚嚕,「我不告訴舅舅。」
昭武帝好勝心起,非要問個究竟,抱起小屁孩就往空中扔,然後穩穩接住,惹得孩子咯咯笑,「你說不說?快說,你喜歡舅舅,還是喜歡老伯伯?」
一一揪著昭武帝的墨髮,仍舊咯咯笑不停,帶著稚兒特有的清脆和天真,「我喜歡爹爹……」
昭武帝一滯,手頓在空中,懸空舉著孩子。
須臾,他緩緩放下孩子,將其抱在腿上,柔聲問,「你又沒見過你爹爹,為什麼喜歡爹爹?」
「見過,見過的。」一一那雙又黑又亮的大眼睛,閃著細碎如星辰的光芒,「爹爹好看,爹爹最好看。」
昭武帝看著一一那如玉的模樣。說實話,孩子是長得很像岑鳶的樣子,尤其鼻子和輪廓,都有幾分相似。
只那雙眼睛,更像他母親。
此子得天獨厚。
昭武帝的思緒由此飄向馬球場上那個向宛國人揮桿的身影,當真是一桿揮出北翼人的尊嚴。又想起箭場之上,那人挽弓如月,箭破長空的英姿。
他沉默片刻,輕聲道,「是啊,你爹爹……真好看。」
那人存在時,無論王侯將相,抑或皇子帝王,皆似不由自主垂首。
無論何等俊美風姿,在他面前,終究黯然失色。
即便是時雲起、唐星河這等風華絕代的人物,亦難掩其輝光。
那人生來便是灼灼烈日,縱使隱沒,熾耀不減。
昭武帝看著一一的眼睛問,「你在哪兒見過你爹爹?」